第十二章 如同輕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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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孤獨。

  孤獨纏繞著戩的心臟,緩慢收緊。

  獨自行走在鄴的廢墟之間,風捲起灰燼,也吹散了戩心中最後的溫暖。

  以前,他擁有無邊無際的快樂。

  作為被城主寵愛的公子,可以在鄴城肆意尋找快樂的種子。

  而現在,曾經可以種出無邊快樂的土壤已經變成殘垣斷壁,成為死城。

  所有的人都離開了自己。

  城主父親魏璋和兄長魏恆為保護自己離世。

  先生因為自己拒絕使命而隱身。

  就連自己救過的那幾個倖存者,也因為身體中「蜚」的煞氣逃離。

  「憑什麼逃離我?!」

  憤怒的聲音在戩心底咆哮,很快便扭曲了他的心智。

  「我救了他們!我擁有力量!他們應該敬畏我,追隨我,而不是像躲避瘟疫一樣逃跑!」

  源自鬼谷子和天道的交鋒在戩的內心深處就此展開。

  「敬畏?追隨?」一個古老、冰冷、充滿毀滅意味的低語,如同深淵中的迴響,在戩意識深處泛起。「弱者只配在絕對的力量下顫抖,或化為塵埃。他們的恐懼,是對你力量最真實的讚美,何必在乎螻蟻的目光?」

  這是「蜚」的意志!它並未被完全煉化,如同潛伏的毒蟲,在戩心神失守、孤獨迷茫時,悄然探出了觸角。

  戩猛地停下腳步,瞳孔中的金色不受控制地閃爍了一下。

  他看向自己的雙手,這雙手不久前剛輕易地奪走了兩條生命,讓他們化作枯骨。

  「擁抱它吧……」

  蜚的低語帶著誘惑的磁性,「這力量本就是你的本源。毀滅帶來寧靜,死亡即是終結。何必背負那可笑的使命?何必在意那些愚昧的生靈?將這令你痛苦的世界,連同那些背叛你的螻蟻,一併歸於虛無……你會發現,那才是真正的自由與快意……」

  一股暴戾的毀滅衝動隨之湧起,戩周身的煞氣驟然變得濃稠,淡黑色中隱隱透出令人不安的血絲。

  他視野邊緣的因果線條開始劇烈扭曲,猩紅的色彩試圖侵蝕更多的區域。

  一種想要將眼前所有廢墟徹底夷為平地,讓一切喧囂都歸於死寂的渴望,瘋狂地滋長。

  「不!」幾乎是同時,另一股清涼溫和的力量從意識深處湧出,如同月夜下的清泉,流淌過他灼熱的經絡和狂躁的意念。

  這是源自鬼谷子的「諸世清明」之力!

  它努力撫平煞氣的躁動,驅散那毀滅的低語,奮力將戩拉回理智的岸邊。

  「看看這力量帶來的結果,」諸世清明之力仿佛在無聲地訴說,「那枯萎的屍體,那逃離的背影,那與你憎惡的秦兵何其相似的猩紅因果……這,真的是你想要的嗎?你父親和兄長犧牲守護的,難道是一個只知毀滅的怪物?」

  「強大豈是罪過?!」蜚的意志反擊,帶著譏諷,「順我者昌,逆我者亡!你要對抗天道,卻連自身的力量都不敢直視?可笑!」

  「力量需有方向,毀滅並非唯一。」諸世清明之力堅韌地維持出一片心靈的淨土。「感受你內心的痛苦與迷茫,那正是你與純粹毀滅本質的區別。你還在思考,還在掙扎,這說明,『你』依然存在。」

  就這樣,兩股力量,代表人性與獸性、創造與毀滅、清醒與沉淪的兩種本能,在戩的靈魂深處激烈地拉鋸、交鋒。

  戩感覺自己像一艘暴風雨中的小舟,被巨大的浪潮拋來甩去,時而傾向冰冷黑暗的深淵,時而被拉回布滿荊棘卻尚存一絲光明的岸沿。

  戩痛苦地抱住頭,發出壓抑的低吼。

  眼中的金光與灰黑之色交替閃爍,周身的煞氣時而狂暴如魔,時而溫順如霧。

  動作也變得詭異。一會兒一拳砸在斷牆上,留下一個縈繞著死亡氣息的拳印;一會兒又強迫自己停下,大口喘息,試圖用鬼谷子的話語穩定心神。

  內在的撕裂比任何外在的打擊更讓人痛苦。

  就在他幾乎要被那無盡的低語和內心的衝突逼瘋時,一陣極其微弱的、斷斷續續的啜泣聲,飄入了他的耳中。

  那聲音很輕,夾雜在風聲和遠處隱約的鬿雀啼叫中,幾乎難以分辨。

  但還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拼命壓制住心中的躁狂,眼中混沌也稍稍穩定。

  他循著聲音的方向,小心翼翼地靠近。

  他最後確定,那聲音在一堆坍塌的屋樑和瓦礫之下。

  在戩的因果視界中,那裡纏繞著一根幾近斷絕的、代表「生」的纖細白線。

  蜚的意志在低語:「一隻將死的螻蟻,無需理會。讓他安靜地化為塵土吧。」

  但諸世清明之力卻在心頭微微蕩漾,仿佛在催促戩做些什麼。

  戩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蹲下身,嘗試著挪開那些沉重的障礙。

  他並未動用那致命的枯萎之力,只是憑藉被本源強化過的身體力量,小心地將一根根斷裂的梁木搬開。

  隨著最後一塊石板被搬開,戩看到,狹窄的角落裡,蜷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個大約五六歲的小男孩。

  滿臉滿身都是灰土,頭髮亂糟糟地結成了綹,懷裡抱著一個缺了一隻耳朵的布老虎,肩膀一聳一聳地,發出小獸般的無助的嗚咽聲。

  當光線照進去時,男孩受驚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向逆光而立的戩。

  那雙因為消瘦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蓄滿淚水,長長的睫毛被濡濕,黏在一起。

  他看到了戩周身那若有若無的淡黑色氣息,看到了那雙異於常人的、泛著金色的瞳孔。

  出乎戩的意料,小男孩並沒有像之前的倖存者那樣驚恐。

  小男孩只是瑟縮了一下,把布老虎抱得更緊,怯生生地問:「你……你是來吃我的妖怪嗎?」

  戩愣住了。

  他迅速收斂了外放的煞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冰冷僵硬:「不是。」

  頓了頓,戩又補充道,「外面安全了,你可以出來了。」

  男孩將信將疑,慢慢從角落裡爬了出來。

  他站直了身體,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又抬起頭,仔細地打量著戩。

  「你的眼睛……好像在發光?」

  男孩眨了眨自己的大眼睛,那眼睛雖然還紅著,卻像被水洗過的黑曜石,透著澄澈與天真,

  「像……像我晚上看到的貓眼睛一樣。」

  戩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他習慣了敵視和恐懼,卻不知該如何應對這種不帶雜質的好奇。

  「你叫什麼名字?」

  男孩見他沒反應,又自顧自地問道,還舉了舉手裡的布老虎,「它叫大黃,是我爹給我做的。」

  「……戩。」沉默了片刻,戩還是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他看著男孩清澈的眼睛,心中翻騰的蜚之低語,早被這單純的注視沖淡了許多。

  「我叫羽!」

  男孩露出了一個帶著淚痕的笑容,雖然有些勉強,卻像一道微光,刺破了周遭的灰暗,「因為我娘說,我生下來的時候可輕了,像一片羽毛。」

  他甚至還模仿著撲扇了一下手臂,動作稚拙而生動。

  羽。一片輕盈的、在毀滅風暴中僥倖存留的羽毛。

  戩看著這個自稱羽的男孩,看著他緊緊抱著布老虎尋求安全感的樣子,看著他雖然害怕卻依舊試圖表達善意的舉動,心中某個角落,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看到了嗎?」諸世清明之力在戩耳畔拂過,「生命並非只有自私與冷漠。即使在廢墟中,亦有如此純粹的本初之善。這,不正是值得守護的東西嗎?」

  「虛偽的溫情,轉瞬即逝。」蜚的意志冷冷反駁,「他終將長大,終將學會貪婪和背叛。現在拯救他,不過是延緩他未來可能帶給你的痛苦。」

  這一次,戩的心緒並未波動,蜚的意志不再像之前那樣具有絕對的掌控力。

  「戩哥哥,」羽小心翼翼地靠近一步,仰著頭問,「你看到我爹娘了嗎?他們說去找吃的,讓我躲在角落裡等他們……我等了好久好久……結果房子就塌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失落和擔憂,眼圈又紅了。

  戩看著羽那充滿期盼的眼神,心中一痛。

  他想起了父親魏璋,想起了兄長。

  本想說些安慰的話,但又不知說什麼好,最終只是搖了搖頭,低聲道:「我沒看到。」


  羽的小臉瞬間黯淡下去。但他很快又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做出堅強的樣子:「沒關係,爹娘一定會回來找我的!他們答應過我的!」

  就在這時,羽的肚子發出了一陣響亮的「咕嚕」聲。

  他不好意思地捂住了肚子,小臉微紅。

  戩這才意識到,這個孩子恐怕已經餓了好久。

  而自己經過連番變故和激戰,也早已腹中空空。

  戩環顧四周,視線中除了廢墟,還是廢墟。

  「你在這裡等一下。」

  戩對羽說道,隨即開動因果視界,目光掃過附近的區域。

  他很快鎖定了一處殘破的院落,那裡有幾株頑強的、未被完全燒毀的果樹,上面還零星掛著幾枚青果。

  他帶著羽,快步走過去,摘下了那幾個果子。

  在收回手的時候,他注意到果樹枝條上纏繞的生機之線,因為他的靠近而微微黯淡了一瞬。

  看來體內蜚的本源,無時無刻不在散發著死寂之氣。

  他心中一凜,下意識收斂氣息。

  將果子遞給了羽。

  羽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接過果子,也顧不上髒,用袖子擦了擦,就「咔嚓」咬了一大口。

  酸澀的味道讓他的小臉皺成了一團,但他還是努力地吞咽著,含糊不清地說:「謝謝戩哥哥!」

  看著羽狼吞虎咽的樣子,戩心中的暴戾和陰鬱,不知不覺又消散了幾分。

  他默默地想,這個孩子,在失去一切、飢腸轆轆的時刻,依然保持著最基本的禮貌和感激。這是深植於人性深處的、未經雕琢的良善。

  羽很快吃完了兩個果子,把最後一個,也是看起來最大、最圓潤的一個,遞向了戩:「戩哥哥,你也吃!」

  戩怔住了。

  他看著羽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眸,看著他那遞出果子的、髒兮兮卻無比真誠的小手。

  在這一刻,那些關於宇宙歸零、文明存續、力量原罪的宏大命題,似乎都遠去了。

  只剩下眼前這個孩子,在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得到滿足後,正本能地分享他所擁有的、最好的東西。

  「看,」諸世清明之力溫柔地流淌,「這便是人性本初的光芒。非因力量而敬畏,非因利益而算計,僅僅是……分享與感恩。文明或許複雜晦暗,但其基石,或許正是這些看似微小的、閃耀在個體身上的光輝。」

  蜚的意志沉默了,或許是不屑,或許是暫時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戩沒有接過那個果子,而是輕輕推了回去:「我不餓,你吃吧。」

  羽疑惑地看了看他,見戩態度堅決,才小心翼翼地把果子收回來,揣進懷裡:「那我留著等一下再吃。」

  夕陽西下,將廢墟的影子拉得很長。

  風更冷了。

  戩知道,不能再待在這裡了。

  夜晚的廢墟將更加危險,需要尋找更安全的落腳點和穩定的食物來源。

  他看向羽:「跟我走。」

  羽抱著他的布老虎,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主動伸出小手,握住了戩的手。

  那小小的、溫熱的觸感傳來,讓戩身體微微一暖。

  他已經很久沒有遇見過這樣直接的、不帶恐懼的接觸了。

  他默許了這份依靠。

  羽走累了,抱著他的布老虎,小腦袋在一點一點地打瞌睡。

  戩猶豫了很久,終於僵硬地蹲下身,用自己都覺得彆扭的語氣說:「……上來。」

  羽歡呼一聲,趴到他背上,小胳膊緊緊摟住他的脖子,溫熱的小臉貼在他冰涼的頸窩。

  那全心全意的依賴,讓戩周身的煞氣都為之收斂。

  他小心翼翼地調整姿勢,生怕自己控制不好力量傷到他,每一步都走得比面對秦兵時還要專注。

  於是,在這片廢墟之上,出現了一幅奇特的畫面:一個周身縈繞著淡淡煞氣、瞳孔泛著非人金光的少年,背著一個小男孩,像背著一片試圖依附於暗流的小小羽毛,行走在黃昏的光影之中。

  孤獨依舊存在,戩體內善與惡、人性與獸性的拉鋸也遠未結束。

  但在這一刻,因為身邊這片「羽毛」的存在,腳下的路,似乎不再那麼黑暗與絕望。

  戩或許還沒有找到對抗天道、拯救文明的答案,但他至少找到了一個暫時需要他保護的、具體的對象,那就是羽。

  難道這就是鬼谷子所說——從守護一個微小的、具體的善開始,去理解並追尋那宏大而遙遠的、屬於整個文明的希望。

  戩不知道。

  他只想給羽找到一個安穩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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