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滿分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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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一死死盯著那張照片。

  照片上的方昊穿著一身不合體的廉價西裝,背景是那種照相館裡最常見的假藍天。

  他笑得很燦爛。

  露出八顆牙齒。

  標準得就像是把嘴角用鉤子掛起來了一樣。

  但林一記得這張臉。

  太記得了,之前還一起闖過副本。

  在上一個「午夜公交車」的副本里方昊,主動跳下車去引開仇恨。

  血濺了林一一臉,不過好在兩人都通關了。

  現在。

  他完好無損地站在二舅身後的照片牆上。

  照片下方貼著一個小小的標籤,用那種印表機打出來的宋體字寫著:

  【犬子,方昊】。

  一種極度的荒謬感像重錘一樣砸在林一的天靈蓋上。

  那個變態。

  那個喜歡把挑戰者的屍體廢物利用,做成新副本裝飾品的瘋子。

  觀察室。

  陳默手裡端著咖啡,身體後仰,陷進柔軟的轉椅里。

  屏幕上,林一那張僵硬的臉被特寫放大。

  那種震驚,那種世界觀崩塌的錯愕。

  太下飯了。

  陳默看著林一的表情,就知道他們認識。

  這張照片是只是陳默當時設計副本的一個無心素材,剛好在這碰巧遇到熟人了。

  「驚喜嗎?」

  陳默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噠噠的脆響。

  「老朋友見面,不該感動得哭出來嗎?」

  「好好敘敘舊吧。」

  回到客廳。

  死寂被打破了。

  「認識?」

  二舅的聲音。

  平淡,沒有起伏。

  但他手裡的報紙放下了。

  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珠子,透過老花鏡的邊緣,死死釘在林一身上。

  這是一道送命題。

  如果說認識,怎麼解釋?

  大學同學?同事?

  方昊的設定如果是「猝死」,如果是同事,那就得背鍋。如果是同學,為什麼沒來參加葬禮?

  任何一個邏輯漏洞,都會被這個老狐狸抓住,然後無限放大。

  甚至直接判定為「撒謊」。

  「看著面善。」

  林一收回視線,腰彎得更低了些。

  「覺得這位大哥……一身正氣。」

  「跟您年輕時候那張軍裝照,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馬屁。

  硬拍。

  但這招對二舅管用。

  二舅的臉皮抖動了一下。

  似乎是受用,又似乎是觸動了什麼傷心事。

  他摘下眼鏡,從兜里掏出一塊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鏡片。

  動作很慢。

  像是在給林一施壓。

  「這是我兒子,方昊。」

  二舅把眼鏡重新戴上,指了指那張照片。

  「前段時間走的。」

  「工作太忙。連續加班了一個月,倒在了工位上。」

  「說是心源性猝死。」

  語氣里聽不出悲傷。

  只有一種陳述事實的冷漠。

  就像是在說家裡死了一條狗,或者碎了一個花瓶。

  錢月捂住了嘴。

  她也認出了方昊。

  那個總是沖在最前面,保護新人的老大哥。

  現在成了二舅口中「倒在工位上」的耗材。

  「可惜啊。」

  二舅嘆了口氣。


  但這口氣嘆得很假。

  更像是一個過場。

  他轉過頭,看著坐在小板凳上的三個人。

  視線在每個人臉上停留了三秒。

  最後落在林一身上。

  「你們也是年輕人。」

  「也在外面打拼。」

  「對於這件事……你們怎麼看?」

  來了。

  圖窮匕見。

  這就是二舅的「面試題」。

  空氣瞬間凝固。

  牆上的鐘擺聲變得震耳欲聾。

  怎麼看?

  這根本不是在問看法。

  這是在查成分。

  如果回答「太可惜了,身體重要」,那就是在質疑二舅的教育方針,質疑他為什麼不攔著兒子加班。判定為「不懂事」、「沒大局觀」。

  如果回答「那是公司太黑心」,那就是在批評體制,批評社會分工。二舅這種老幹部最聽不得這個。判定為「憤青」、「思想危險」。

  如果回答「活該,誰讓他不注意」,那就是冷血無情。判定為「沒人味」。

  死局。

  無論怎麼選,都是錯。

  錢月的臉白得像紙。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點安慰的話。

  「二舅,節哀……」

  「閉嘴。」

  林一在心裡咆哮。

  他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錢月一腳。

  這種時候說節哀,就是在提醒二舅「你兒子死了」,是在揭傷疤。

  而且這根本不是二舅想要的答案。

  他要的不是安慰。

  他要的是一個態度。

  一個符合他價值觀的、能讓他那個死去的兒子變得「有價值」的態度。

  在這個家裡,人命不值錢。

  面子值錢。

  榮譽值錢。

  林一抬起頭。

  他沒有看二舅。

  而是看向牆上那張照片。

  看向那個笑得很假的方昊。

  臉上的表情變了。

  不再是剛才的卑微和討好。

  而是一種肅穆。

  一種仿佛在瞻仰烈士紀念碑時的莊重。

  「二舅。」

  林一的聲音沉了下來。

  帶著一絲顫抖。

  那是激動的顫抖。

  「我覺得……方昊大哥,是我們的榜樣。」

  二舅擦眼鏡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眼皮,看著林一。

  「哦?」

  「怎麼說?」

  林一站了起來。

  走到照片牆前。

  背挺得筆直。

  「現在的年輕人,大多貪圖享樂,拈輕怕重。」

  「動不動就躺平,動不動就整頓職場。」

  「像方昊大哥這樣,為了工作,為了集體,甘願奉獻到最後一刻的人……」

  「太少了。」

  「這不僅僅是敬業。」

  「這是一種精神。」

  「一種舍小家為大家,一種『春蠶到死絲方盡』的犧牲精神。」

  林一轉過身,看著二舅。

  眼眶微紅。

  全是演技。

  「二舅,您失去了一個兒子。」

  「但社會……多了一座豐碑。」

  「方昊大哥雖然走了,但他的精神,會激勵我們這些後來人,繼續在崗位上發光發熱。」

  「他是英雄。」

  「是這個時代的脊樑。」

  錢月和蘇曉瞪大了眼睛,看著林一。

  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這還是人話嗎?

  把猝死說成獻身。

  把被壓榨致死說成是時代的脊樑。

  這簡直是把黑的說成白的,把屎說成飯。

  噁心。

  太噁心了。

  但二舅聽進去了。

  他那張板著的臉,那條僵硬的法令紋,開始舒展。

  就像是一塊凍土在春風裡化開。

  他點了點頭。

  幅度很大。

  「嗯。」

  「說得好。」

  「說得透徹。」

  二舅站了起來。

  這是他第一次站起來。

  他走到林一面前,拍了拍林一的肩膀。

  手勁很大。

  像是在給某種勳章。

  「現在的年輕人,要是都有你這個覺悟就好了。」

  「不錯。」

  「是個可造之材。」

  【判定通過。】

  【你用一種極度扭曲的價值觀,迎合了目標的「宏大敘事」癖好。】

  【你成功將一場悲劇洗白為一場「光榮的犧牲」。】

  【二舅視你為知己。】

  【林一面子值+50】

  【當前面子值:180/100】

  林一心裡泛起一陣噁心。

  胃裡翻江倒海。

  他想吐。

  為自己剛才說出的每一個字感到作嘔。

  但他忍住了。

  臉上依舊掛著那種崇拜的、激動的表情。

  這就是代價。

  在這個副本里,想活下去,就得把自己變成鬼。

  變成比鬼還噁心的東西。

  「坐。」

  二舅指了指旁邊的太師椅。

  不是剛才那個硬板凳。

  是太師椅。

  地位的象徵。

  「小林啊,以後常來家裡坐坐。」

  「跟你聊聊,心裡敞亮。」

  二舅轉身走到博古架前。

  打開一個抽屜。

  拿出一個紫檀木的盒子。

  很精緻。

  上面雕著雲紋。

  他把盒子推到林一面前。

  「這個,你拿著。」

  林一看著那個盒子。

  眼皮跳了一下。

  一股寒意順著脊梁骨往上爬。

  直覺告訴他,這裡面裝的絕不是什麼好東西。

  「二舅,這太貴重了……」

  「拿著!」

  二舅的臉一沉。

  不容置疑。

  「長者賜,不敢辭。這點規矩都不懂?」

  林一隻能接過來。

  沉甸甸的。

  像是一塊墓碑。

  「這是方昊生前最喜歡的一套茶具。」

  二舅的聲音變得幽幽的。

  「他走的那天晚上,還在用這套茶具喝茶。」

  「說是提神。」

  「現在他用不上了。」

  「我看你跟他投緣,又有覺悟。」

  「就送給你吧。」

  「希望你能繼承他的『精神』。」

  「像他一樣……努力工作。」

  繼承精神?

  繼承猝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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