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年獸的凝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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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板上那灘黑色的粉末還沒散盡。

  空氣里飄著一股焦糊味,混雜著瓜子受潮後的霉味。

  林一坐在小板凳上,脊背挺得筆直。

  不是不想彎,是僵住了。

  剛才那一幕太快。

  一個大活人,幾秒鐘就沒了。

  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這就是規則怪談。

  這就是塔樓。

  錢月縮在林一左邊,牙齒打顫的動靜很響。

  蘇曉把頭埋在膝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沒敢哭出聲。

  怕死。

  剛才何山就是因為吼了一嗓子,直接觸發了抹殺機制。

  在這個家裡,恐懼是不被允許的。

  哭泣是晦氣的。

  只有順從,只有裝作若無其事,才能苟延殘喘。

  二舅還在抽菸。

  煙霧繚繞,把他那張油膩的臉遮得嚴嚴實實。

  三姑還在嗑瓜子。

  咔擦。

  咔擦。

  每一聲都像是剪刀剪斷了神經。

  大姨拿著抹布,在何山剛才坐過的地方擦來擦去。

  很用力。

  像是在擦掉一塊污漬。

  沒人提何山。

  仿佛這個人從來沒來過。

  林一感覺腦子裡的那根弦繃到了極限。

  困。

  不對勁的困。

  剛才何山死的時候,那種腎上腺素飆升的刺激感還沒退下去,這股困意就捲土重來。

  比之前更猛。

  眼皮子不是沉,是疼。

  像是有人拿膠水往睫毛上粘。

  腦子裡嗡嗡作響。

  思維變得遲鈍,斷斷續續。

  連恐懼這種情緒都變得模糊起來。

  【當前存活人數:3/4】

  【「年獸」飢餓度提升。】

  林一猛地咬了一下舌尖。

  鐵鏽味在嘴裡蔓延。

  疼。

  但這股疼只維持了兩秒。

  那種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困意再次湧上來。

  把理智往下拽。

  這就是懲罰。

  死了一個人,剩下的就要分擔更多的火力。

  年獸不是怪獸。

  是規則。

  是這種讓你無法抗拒的生理本能。

  「困了吧?」

  二舅的聲音飄了過來。

  很輕。

  帶著一種詭異的溫柔。

  「困了就睡會兒。」

  「大過年的,別硬撐著。」

  「家裡暖和,沙發軟,躺下就能睡。」

  這聲音鑽進耳朵里,順著神經往腦子裡爬。

  每一個字都在勸降。

  每一個字都在勾引你放棄抵抗。

  林一感覺眼皮子在打架。

  視線開始模糊。

  二舅那張臉變成了兩個,三個。

  在眼前晃悠。

  那張嘴一張一合。

  睡吧。

  睡吧。

  睡了就解脫了。

  不用再擔驚受怕。

  不用再算計面子值。

  只要閉上眼,一切都結束了。

  咚。

  旁邊傳來一聲悶響。

  蘇曉的頭磕在了膝蓋上。


  她撐不住了。

  那具瘦小的身體正在往下滑。

  呼吸變得綿長。

  這是入睡的前兆。

  林一想伸手拉她。

  手抬不起來。

  重得像是掛了鉛塊。

  就在蘇曉徹底癱軟下去的一瞬間。

  滋啦。

  一道細微的電流聲響起。

  蘇曉猛地抽搐了一下。

  整個人彈了起來。

  那是她的天賦【危機預感】。

  在死亡降臨的前一秒,強制喚醒。

  但這並不是救贖。

  是折磨。

  蘇曉大口喘氣,滿臉冷汗。

  那種從深度睡眠中被強行拽出來的痛苦,讓她看起來像是剛生了一場大病。

  眼球上布滿了血絲。

  瞳孔渙散。

  「我……我不行了……」

  蘇曉帶著哭腔,聲音極小。

  「林哥……我想睡……」

  「太困了……」

  「真的太困了……」

  意志力在生理極限面前,脆弱得像張紙。

  錢月也沒好到哪去。

  她掐著自己的大腿,指甲都陷進肉里了,但那雙眼睛還是在一閉一合。

  林一看著她們。

  看著這兩個快要崩潰的隊友。

  再看看對面那群似笑非笑的親戚。

  這是個死局。

  熬不到天亮。

  這才過了不到一個小時。

  還有三個小時。

  照這個強度下去,不出十分鐘,全得睡死過去。

  然後被那個看不見的「年獸」吞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必須清醒。

  必須找點刺激。

  林一慢慢把手伸進口袋。

  摸到了那把鑰匙。

  那是他在現實世界裡的家門鑰匙。

  邊緣很鋒利。

  他把鑰匙握在手裡。

  尖端對著掌心。

  用力。

  噗嗤。

  皮肉被刺破的聲音。

  很輕微。

  但在林一的腦子裡,這聲音大得驚人。

  劇痛。

  鑽心的疼。

  金屬切開皮膚,扎進肉里,頂到了骨頭。

  血流了出來。

  溫熱。

  粘稠。

  順著指縫往下滴。

  林一沒鬆手。

  反而更用力地握緊。

  讓那把鑰匙在傷口裡攪動。

  真他媽疼。

  但這股疼,把那層粘稠的困意撕開了一道口子。

  腦子清醒了一點。

  視線重新聚焦。

  林一轉過頭,看向錢月和蘇曉。

  把那隻流血的手攤開給她們看。

  掌心一片血肉模糊。

  錢月嚇了一跳。

  蘇曉捂住了嘴。

  林一沒說話。

  只是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盯著她們。

  意思很明確。

  想活命,就對自己狠點。

  在這個鬼地方,只有痛覺是真實的。

  只有痛覺能對抗規則。

  錢月看懂了。

  她是醫生,比誰都清楚人體的痛覺機制。


  她顫抖著手,從頭髮上拔下一根發卡。

  黑色的鋼絲髮卡。

  尖端磨得很尖。

  她咬著牙,對著自己的手臂扎了下去。

  沒留力。

  蘇曉一邊哭,一邊用指甲去掐自己的人中。

  掐出血印子。

  掐破皮。

  三個瘋子。

  在這個喜慶的除夕夜,在這個滿堂兒孫的客廳里,用自殘的方式來維持清醒。

  二舅看著這一幕。

  那雙三角眼眯了起來。

  沒說話。

  只是嘴角的笑意更冷了。

  【警告!】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

  【在長輩面前自殘,視為不孝。】

  【林一面子值-10】

  【錢月面子值-10】

  【蘇曉面子值-10】

  提示音響起。

  冰冷。

  無情。

  林一看著視野右上角跳動的數字。

  笑了。

  笑得很難看。

  果然。

  這就是個閉環。

  睡覺是死。

  不睡覺自殘也是死。

  這就是設計師給他們準備的禮物。

  溫水煮青蛙。

  一點點耗干你的血條。

  一點點磨滅你的希望。

  直到你徹底絕望,主動把脖子伸到刀口底下。

  林一鬆開手。

  鑰匙掉在地上。

  噹啷。

  掌心的血還在流。

  但他感覺不到疼了。

  麻木了。

  那股被疼痛暫時壓下去的困意,又開始反撲。

  而且比剛才更兇猛。

  像是報復。

  林一靠在椅背上。

  大口喘氣。

  肺部像是破了個洞,怎麼吸氣都不夠。

  腦子轉不動了。

  思維像是生鏽的齒輪,卡住了。

  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

  繼續扎?

  再扎幾次,面子值就扣光了。

  到時候不用年獸動手,大家長的戒尺就先落下來了。

  不扎?

  那就睡死。

  橫豎都是死。

  林一抬起頭。

  視線在客廳里遊蕩。

  漫無目的。

  尋找著哪怕一丁點的生機。

  牆上的鐘。

  吵得人心慌。

  茶几上的瓜子皮。

  堆成了一座小山。

  大家的臉。

  二舅的油光。

  三姑的刻薄。

  大姨的麻木。

  還有那個坐在主位上,閉目養神的老頭。

  大家長。

  這個掌控著所有人生死的怪物。

  他在幹什麼?

  他在盤核桃。

  咔噠。

  咔噠。

  兩顆核桃在手裡轉動。

  很有節奏。

  不對。

  林一的視線停住了。

  停在大家長手邊的茶几上。

  那裡放著一樣東西。


  一張照片。

  黑白的。

  邊緣泛黃。

  那是剛才林一用來翻盤的道具。

  那個「遺憾」。

  大家長把它放在了離自己最近的地方。

  觸手可及。

  甚至比那盤核桃還要近。

  林一的腦子裡閃過一道光。

  很微弱。

  但在這一片混沌的黑暗裡,卻亮得刺眼。

  【核心任務:彌補遺憾】

  這是他剛才觸發的隱藏任務。

  也是他現在身上唯一的護身符。

  系統說,要在這個副本結束前,徹底了結這份遺憾。

  副本結束前?

  那是什麼時候?

  天亮?

  還是初一過完?

  不。

  林一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規則怪談從來不會給你必死的局。

  哪怕是S級副本,也一定有一線生機。

  這個「守歲」環節,看起來是無解的消耗戰。

  但如果……

  如果這個環節本身就是個幌子呢?

  如果設計師根本沒想讓他們硬抗到天亮呢?

  守歲的目的是什麼?

  陪伴長輩。

  盡孝。

  那什麼才是最大的孝順?

  是像個傻子一樣坐在這裡,聽這群親戚廢話?

  還是……

  幫長輩解決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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