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示弱的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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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核桃撞擊桌面的餘音還在飯廳里迴蕩。

  那是一種沉悶的、類似骨頭碰撞木頭的聲響。

  大家長依舊閉著眼,仿佛剛才那一下只是無意識的肌肉痙攣。

  但大姨的手確實縮回去了。

  她臉上的橫肉抖了抖,那股咄咄逼人的氣勢像是被針扎破的氣球,瞬間癟了一半。

  不過,她並沒有打算放過蘇曉。

  那雙灰白的眼珠子轉了一圈,重新定格在蘇曉慘白的小臉上。

  「說話呀,孩子。」

  大姨的聲音壓低了一些,不再那麼尖銳,卻多了一股陰惻惻的黏膩感。

  「考得怎麼樣?跟大姨說說,大姨又不吃人。」

  蘇曉的身體還在發抖。

  在她的視野里,大姨雖然縮回了手,但那張嘴依舊咧得很大,牙縫裡塞著紅色的肉絲。

  她下意識地看向林一。

  林一沒有轉頭。

  他端著那個髒兮兮的茶杯,視線垂落在杯中漂浮的茶葉梗上。

  放在膝蓋上的左手,食指微微向下,做了一個極其隱蔽的按壓動作。

  向下。

  低頭。

  示弱。

  蘇曉咬住了嘴唇。

  她不懂什麼人情世故,但她懂林一。

  既然隊長讓她低頭,那她就趴在地上。

  「大姨……」

  蘇曉的聲音帶著哭腔,這不是演的,是被嚇出來的。

  「我……我沒考好。」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粉色的新拖鞋,整個人縮成一團。

  「在班裡……排倒數。」

  「老師說……說我腦子笨,不是讀書的料……讓您失望了。」

  空氣安靜了兩秒。

  林一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在賭。

  賭這些「親戚」的惡意,不是為了「毀滅」,而是為了「踐踏」。

  如果蘇曉說自己考得好,那就是在挑戰長輩的權威,是在炫耀,會激起他們的嫉妒和毀滅欲。

  但如果她自己躺平了任嘲……

  「嗨!我當多大點事兒呢!」

  大姨突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極其響亮,震得桌上的碗筷都在顫。

  她伸出手,再次拍了拍蘇曉的肩膀。

  這次沒有用力,甚至帶著幾分詭異的「慈愛」。

  「沒考好就沒考好唄!女孩子家家的,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

  大姨轉過頭,對著滿桌子的親戚大聲嚷嚷,語氣里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得意。

  「我就說嘛,這讀書啊,還是得看天分。不像我家那個孫子,天天就知道玩,結果一考試就是全校前十,攔都攔不住。」

  她回過頭,看著蘇曉,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沒事啊曉曉,笨鳥先飛嘛。實在不行,以後找個好人家嫁了,相夫教子也是一輩子。大姨不怪你。」

  叮。

  清脆的提示音在蘇曉腦海中響起。

  【你的坦誠滿足了長輩的預判,並展現了謙遜。】

  【面子值+5】

  【當前面子值:105/100】

  蘇曉愣住了。

  她抬起頭,茫然地看著大姨那張笑得像朵菊花一樣的臉。

  活下來了?

  不僅沒扣分,還加分了?

  林一輕輕吐出一口氣,緊繃的背部肌肉稍微放鬆了一些。

  果然。

  在這個副本里,「優秀」是原罪。

  「平庸」和「無能」,才是最好的保護色。

  這些NPC需要的不是一個優秀的晚輩,而是一個能襯托他們優越感的廢物。

  只要你過得比我差,我就高興。


  只要我高興了,我就給你面子。

  這就是《闔家歡樂》的底層邏輯。

  一種扭曲的、吃人的、卻又無比真實的「中式親情」。

  「行了行了,別光顧著說孩子。」

  二舅把嘴裡的骨頭吐在桌上,發出「噗」的一聲。

  他用筷子敲了敲碗邊,那雙渾濁的眼睛越過桌子中間堆積如山的菜餚,像探照燈一樣掃視了一圈。

  最後,停在了林一身上。

  「小山是個粗人,曉曉是個孩子,那個誰……」他指了指錢月,「是個大齡剩女。」

  錢月的臉色白了一下,但沒敢吭聲。

  「林一啊。」

  二舅慢悠悠地開口了。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滋溜一聲,抿了一口白酒。

  辛辣的酒氣在飯廳里瀰漫開來。

  「聽說你在大城市工作?好像是什麼……寫字樓里的白領?」

  來了。

  林一放下了手裡的茶杯。

  他知道,躲不過去。

  作為這個四人小隊裡唯一的成年男性角色,且看起來最「正常」、最「體面」的人。

  他天然就是這些親戚集火的目標。

  「二舅,就是在公司里打雜的。」

  林一身體微微前傾,臉上掛著那種標準的、毫無攻擊性的職業假笑。

  「打雜?」

  二舅嗤笑了一聲,顯然不信。

  「謙虛了吧?我看你這身行頭,雖然不咋地,但那股子精氣神兒不一樣。」

  他放下酒杯,身體往前湊了湊,那張油膩的大臉幾乎要壓到盤子裡。

  「跟二舅透個底。」

  「一個月,能掙多少?」

  飯廳里的空氣瞬間凝固。

  所有親戚都停下了筷子。

  三姑也不嗑瓜子了,大姨也不勸菜了。

  就連那兩個一直低頭吃飯的陰沉老太太,也抬起頭,死死地盯著林一。

  十幾雙灰白的眼睛裡,閃爍著同一種光芒。

  貪婪。

  嫉妒。

  還有一種等著看好戲的戲謔。

  這是一個絕殺局。

  林一的大腦在飛速運轉,CPU幾乎要燒起來。

  這個問題,比剛才蘇曉那個難回答一萬倍。

  蘇曉是學生,可以說成績差。

  他是成年人,是男人。

  如果說掙得少。

  二舅馬上就會變臉:「大城市混這麼慘?還不如回來搬磚!丟人現眼!」

  判定為「沒出息」,扣分。

  如果說掙得多。

  比如「兩三萬」。

  二舅的臉色會更難看,然後馬上就會有借錢、安排工作、甚至道德綁架的連環套等著他。

  「哎呀,掙這麼多,借二舅兩萬花花唄?」

  「給你表弟在城裡買套房唄?」

  一旦拒絕,就是「為富不仁」、「六親不認」。

  扣分扣到死。

  至於撒謊……

  林一瞥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在這個副本里,任何明顯違背常識或者容易被拆穿的謊言,都會觸發規則反噬。

  不能高。

  不能低。

  不能假。

  林一沉默了三秒。

  他突然嘆了口氣。

  這一聲嘆息,極重,極沉,像是把肺里的氣都嘆空了。

  他摘下眼鏡,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皺巴巴的紙巾,擦了擦鏡片。

  動作遲緩,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疲憊和滄桑。

  「二舅,您是長輩,我不瞞您。」

  林一重新戴上眼鏡,苦笑了一聲。

  「看著是光鮮,穿著西裝,坐著辦公室。」

  「其實那就是個驢糞蛋子,表面光。」

  他搖了搖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茶,像是要把心裡的苦水壓下去。

  「一個月工資發下來,看著是不少,好幾千呢。」

  「可您算算帳啊。」

  「房租一交,兩千沒了。水電煤氣網費,幾百沒了。每天坐地鐵、吃盒飯,又是兩千。」

  「這還沒算偶爾有個頭疼腦熱,去趟醫院就是半個月工資。」

  林一伸出手,攤開掌心,空空如也。

  「到了月底,兜里比臉都乾淨。」

  「有時候還得刷信用卡,拆東牆補西牆。」

  說到這,他抬起頭,看著二舅,眼神里充滿了真誠的羨慕。

  「二舅,說實話,我真羨慕您。」

  「您看您,在家裡,房子是自己的,地是自己的。廠里工作穩定,旱澇保收。」

  「下了班,喝點小酒,吃點熱乎飯,一家人熱熱鬧鬧的。」

  「這才是日子啊。」

  「我們在外面漂著的,那叫什麼日子?那叫流浪。」

  「有時候晚上加班到兩三點,走在大街上,看著萬家燈火,我就想哭。」

  「我就想,我要是能像二舅您這麼有福氣,該多好。」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如泣如訴。

  旁邊的何山聽得一愣一愣的。

  要不是知道林一在塔樓里殺伐果斷的樣子,他差點就信了這小子在現實里真是個苦逼社畜。

  二舅聽著聽著,臉上的表情變了。

  原本那種緊繃的、準備找茬的攻擊性,慢慢軟化了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舒適。

  那是渾身毛孔都張開的舒坦。

  林一不僅承認了自己「混得慘」(滿足了二舅的優越感),還把這種「慘」歸結為客觀環境(大城市開銷大),保住了最後的底褲。

  最關鍵的是。

  他全方位無死角地吹捧了二舅的生活。

  對於這些一輩子沒走出過小縣城的親戚來說,沒有什麼比「大城市回來的白領羨慕我」更讓他們爽的了。

  「哎……」

  二舅長長地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那種悲天憫人的表情。

  他伸出油膩的大手,拍了拍林一的肩膀。

  「我就說嘛,外面不好混。」

  「你們這些年輕人啊,就是心氣高,非要出去闖。」

  「現在知道家裡的好了吧?」

  他端起酒杯,滋溜一口,把酒喝乾了。

  「行了,既然回來了,就好好歇歇。」

  「雖然你沒攢下錢,但二舅不嫌棄你。咱們老林家,不看重那個。」

  「只要人回來了,比什麼都強。」

  【你用高超的語言技巧,完美地維護了所有人的面子。】

  【不僅滿足了長輩的虛榮心,還成功規避了借錢風險。】

  【判定:教科書式的哭窮。】

  【面子值+10】

  【當前面子值:117/100】

  林一不動聲色地把肩膀從二舅的手底下移開。

  衣服上留下了一個油乎乎的手印。

  但他不在乎。

  這一關,過了。

  ……

  觀察室。

  陳默靠在椅上。

  屏幕上,林一那張寫滿了「疲憊」和「羨慕」的臉被特寫放大。

  「有點意思。」

  陳默的嘴角淺笑。

  之前的方昊,是靠智商在硬解謎題。

  而這個林一,是在「玩」規則。

  他不僅看穿了副本的殺人邏輯,甚至開始反向利用這些NPC的性格缺陷來刷分。


  「把自己的姿態放低到塵埃里,讓對方無路可走。」

  「這才是中式酒局的精髓啊。」

  「既然這麼會演,待會的戲你們就好好演戲。」

  另一個階段他來了【階段推進:敬酒】。

  ……

  飯廳里。

  第一輪的「審問」似乎告一段落。

  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

  大家都在埋頭吃菜,雖然吃相依舊難看,咀嚼聲依舊刺耳,但至少那種隨時會暴起殺人的壓迫感少了很多。

  就在何山準備偷偷夾第二塊紅燒肉的時候。

  篤。

  篤。

  篤。

  三聲悶響。

  大家長手裡的拐杖,重重地敲擊在地面上。

  所有的咀嚼聲,瞬間消失。

  二舅放下了筷子。

  三姑吐掉了瓜子皮。

  所有人都正襟危坐,把目光投向了主位。

  那個一直閉著眼、仿佛已經睡著了的乾瘦老頭,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眼白,只有兩團濃得化不開的墨色。

  他沒有說話。

  只是用那根枯樹枝一樣的手指,指了指桌子中央的那瓶白酒。

  嘩啦。

  大姨猛地站了起來。

  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響。

  她一把抓起那瓶白酒,臉上掛著那種亢奮到有些扭曲的笑容。

  「來來來!」

  「孩子們都回來了,這麼大的喜事,光吃菜怎麼行?」

  「咱們得敬大家長一杯!」

  她擰開瓶蓋。

  一股濃烈刺鼻的味道瞬間沖了出來。

  大姨抓起四個空杯子。

  咕嘟咕嘟。

  倒滿。

  液體呈現出一種渾濁的淡黃色,裡面似乎還有什麼細小的東西在遊動。

  「這是大家長珍藏了三十年的好酒!」

  大姨把四個溢出來的酒杯,重重地頓在林一四人面前。

  酒液濺出來,落在桌布上,冒起一絲白煙。

  「喝!」

  大姨的眼珠子瞪得滾圓,死死地盯著林一。

  「這是長輩賜的福氣!」

  「誰不喝,就是看不起大家長!」

  「就是不給這個家面子!」

  林一看著面前那杯渾濁的液體。

  杯壁上,倒映出他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新的規則,開始了。

  在這個桌上。

  喝,可能會死。

  不喝,一定會死。

  而且。

  怎么喝?

  先敬誰?

  說什麼詞?

  杯子要端多低?

  每一個細節,都是要命的考題。

  林一慢慢伸出手,握住了那個冰冷的酒杯。

  他的目光越過酒杯,看向主位上的大家長。

  老頭正看著他。

  那張乾癟的嘴唇微微動了動,露出了裡面黑洞洞的口腔。

  仿佛在說:請君入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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