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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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66要給我困暈了。)

  (家裡的空調不是中央空調,於是我的房間依舊炎熱——)

  二三十年,對於一顆星星來說只是眨眼的功夫,對於一個人來說,卻是一段足夠讓鬢角染上霜色、讓眼角刻下紋路的時光。

  空間站還是那個空間站。穹頂外的星光還是那些星光。但很多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主控室的布局變過三次,第一次是因為贊達爾覺得」動線不合理」,第二次是因為墨爾斯在睡夢中無意中釋放了一絲力量,融化了半面牆壁,第三次是因為芽在某個深夜偷偷學贊達爾的筆跡寫了一整面牆的公式,墨爾斯捨不得擦。最後贊達爾妥協了,保留了那面牆。

  那面牆現在貼著兩張星圖,一張是三十年前的初始版本,密密麻麻標滿了紅色的搜索標記——大部分是誤報,少數是無效坐標,還有一張是現在的版本——乾淨,簡潔,只有一個標記點。就像一條河水流了很久,終於匯入它該去的地方。

  贊達爾站在那張星圖前面,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深灰色外套,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他的鬢角確實白了。不是全白,是那種像被霜輕輕覆過的灰白色,在暖白色燈光下泛著一層銀色的光澤。眼角有幾道細細的紋路,笑起來的時候會更明顯一些。但他站姿還是直的,還是那種」我可以一個人扛很久」的、近乎固執的挺拔。

  墨爾斯坐在那把椅子上面,仰著頭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那把椅子換過兩次,但形狀差不多——歪著身子靠上去最舒服的那一種。

  」啊……」

  墨爾斯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回過神來——已經過去了那麼久麼?」

  贊達爾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你以為呢。」

  他的聲音和三十年前差不多,只是低沉了一些,像一把用了很久的提琴,弦還在,但聲音更沉了。

  墨爾斯坐直了一點,目光落在那張新星圖上,那個唯一的標記點。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說:

  」不過……我想……也是時候了。」

  贊達爾終於轉過身來,看著他。

  」讓現在的我,選擇踏入宇宙。」

  贊達爾沒有立刻回應。他端起那杯涼掉的茶,喝了一口,然後放下,像在給自己一點時間。

  」……你確定?」

  」……嗯。」

  」你不需要更多時間?」

  」我已經用了三十年。」

  贊達爾看著他,看了片刻,然後輕輕點了下頭,像在確認一件他早就知道會到來的事。

  」——不過在此之前。」

  他轉過身,朝主控台側面的一排柜子走去,擰開一個圓形的密碼鎖,櫃門打開,露出整齊排列的、一排銀灰色休眠艙——

  」我是不是還要把我的切片們投放到宇宙各處的時空?」

  墨爾斯站起來,走到他身邊,低頭看著那些休眠艙。

  」底層命令沒有搞錯吧?」

  贊達爾的聲音帶著一點」你居然懷疑我」的耐心:」不可能的。」

  他伸手在其中一個艙體側面划過,一道淡淡的藍色光痕浮現出來,顯示出密密麻麻的底層代碼。

  贊達爾沒有停頓,手指向下划動,翻過數十頁代碼,在接近底部的位置停了下來。

  那裡有一小段極隱蔽的代碼,夾在」執行目標」和」確認指令」之間,像一枚被故意藏起來的便簽:

  「不予實際執行」。

  贊達爾的手指在那行代碼上輕輕敲了兩下:

  」雖然我寫了『以殺死博識尊作為目標』。但在更深處——無法被訪問的數據中——我讓這個命令『不予實際執行』。」

  墨爾斯低頭看著那行代碼,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也就是說,他們會看起來是去干正事……結果是什么正事都沒有干。」

  贊達爾點了點頭:」正解。」

  墨爾斯直起身,目光掃過那一排休眠艙:

  」他們都回到了休眠倉了吧……嗯。我會遠程使用隱秘的能量,封鎖他們關於我和芽的記憶,他們只會記得關於你的事情。」


  贊達爾看著他,過了片刻,輕聲說:

  」……你確定要這樣做?」

  」他們不需要記得我,他們只需要記得你。」

  贊達爾沒有接話。

  「並且到了未來,我會解放這些記憶。」

  他回到主控台前,手指在鍵盤上迅速敲擊了幾下,那些休眠艙的指示燈由藍色轉為琥珀色,然後緩慢地、一個接一個地亮起。

  主控台屏幕顯示:」切片序列已喚醒。等待投放指令。」

  贊達爾站在主控台前,看著那行字,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說:

  」那我去投放他們了。」

  墨爾斯看著他,看著他鬢角那層灰白色的霜,看著他轉身時微微停頓了一下的背影,什麼也沒有說。

  贊達爾走到艙門口,腳步沒有停頓,沒有回頭,沒有說」等我回來」——他只是走了出去。

  艙門在他身後關閉,發出極輕的氣密聲。

  ——

  贊達爾回到主控室時,墨爾斯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站在那面貼滿星圖的牆前,沒有在看牆,像是在等什麼——等一個已經決定好的事情,終於到了該開口的時候。

  贊達爾放下水杯,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他認識墨爾斯足夠久,久到能分辨出「正在思考」和「已經決定」之間的細微差別。此刻墨爾斯的站姿是後者。

  墨爾斯轉過身來。

  「芽在休息室?」

  「嗯,睡了。」

  「那正好。」

  墨爾斯走向門口,贊達爾跟了上去,但沒有問為什麼。他們穿過那條走了三十年的走廊,來到休息室門前。門沒有關嚴,留了一道縫,暖橘色的燈光從縫隙里滲出來,像一條安靜的光帶。

  墨爾斯推開門。

  芽躺在床上,蓋著那條灰色毯子。那是一副小小的、人類的軀殼,蜷在床鋪中央,呼吸均勻而平穩。他的面容是贊達爾和墨爾斯一起為他做的,隱約能看出兩個人的影子,但又完全是他自己——一個剛剛學會用人類身體睡覺的孩子。

  墨爾斯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看著芽熟睡的樣子,然後伸出手,指尖在芽額前輕輕划過。一道極淡的金色光痕浮現,像水面上泛起的漣漪,緩緩擴散,將芽的身體整個包裹進去。光痕向內收攏,芽的身體變得透明,然後縮小,最終化作一枚極小的光點,沒入了墨爾斯的掌心。

  休息室變得安靜了。床鋪上只剩下一個淺淺的凹痕,和一條還帶著暖意的灰色毯子。

  墨爾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然後握緊了一下。

  「……走吧。」

  贊達爾靠在門框上,看著整個過程,沒有阻止,沒有提問,只是安靜地看完。然後他輕聲說:「他醒來會生氣。」

  「我知道。」

  「你知道他會生氣?」

  「嗯。」

  「你還是要做?」

  「嗯。」

  墨爾斯走出休息室,贊達爾跟在他身後,他們回到主控室,墨爾斯走到主控台前,把芽收進了那個他幾乎沒怎麼用過、卻異常熟悉的「無因界」。他站在窗前,垂下手,抬起另一隻手,指尖凝聚出那枚緞帶。銀白色的光從緞帶表面滑過,像一條被喚醒的河,向遠處傳遞著信號。

  很快,屏幕亮起,博識尊的聲音響起,平靜而清晰:「你找我。」

  墨爾斯沒有寒暄:「博識尊,讓她來吧——執行一場對因果的欺騙。」

  「我需要那位寂靜領主的刺殺,殺死你的創造者。但他不會真正死亡,我會用『可能性』瞞過她,讓她認為贊達爾死了。」

  博識尊停頓了片刻。在漫長的等待中,博識尊終於開口:「這是為何?」

  「只有贊達爾的死亡,才能驅使過去的我離開。」

  「但他不會真正死亡?」

  「嗯。我會用可能性瞞過她,讓她以為得手。」

  「你能瞞過寂靜領主?」

  「她是寂靜的化身——她可以感知因果的斷裂,但無法感知可能性的彎曲。我會在那道『斷裂』上覆蓋一層可能性的薄紗,讓她看到的『死亡』只是一個足夠真實的擬像。於可能性的化身而言,殺死因果是不可能的。我只能做讓它看起來像發生了。」


  博識尊沉默了片刻:「你想讓她刺殺贊達爾,偽造他的死亡——從而讓過去的你離開原點,走向那條最終讓你能夠拯救這個宇宙的道路。」

  墨爾斯沒有否認:「嗯。」

  「這是一種因果閉環。」

  「嗯。」

  「你在利用自己的過去來拯救自己的未來。」

  「嗯。」

  博識尊沒有問他「你確定要這樣做嗎?」也沒有告訴他「存在失敗的可能」。祂只是說:

  「……這是一個可行的方案,但有一個問題,寂靜領主不會平白無故地去刺殺一個和她毫無瓜葛的人。她需要理由。她需要確信贊達爾的存在對她構成威脅。她需要認為殺死他是必要的。」

  墨爾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你可以給她那個理由。你是智識星神,你了解她的行為邏輯,你也了解她的恐懼。」

  博識尊的光影微微顫動了一下:「你在要求我編造一個威脅。」

  「不,你只需要『呈現』一個威脅即可,不需要虛構,只需要把某些她本來不會注意到的邏輯路徑,擺在她能看到的地方。」

  「你要我誘導寂靜領主去刺殺我的創造者?」

  「你要讓她認為——她刺殺贊達爾,是在阻止一個足以讓她整個信條崩壞的可能性。」

  博識尊沉默了更長的時間,久到窗外的星光似乎也放慢了移動的速度,像整個宇宙都在屏住呼吸。

  「……這是欺騙。」

  「是對因果的欺騙,不是對意志的欺騙。」

  「兩者有時沒有區別。」

  墨爾斯沒有反駁:「……我知道。」

  博識尊問:「你讓我偽造他死亡的消息給過去的你,你確定那不會改變你自己的本質嗎?」

  墨爾斯的聲音比之前輕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語:

  「……我已經為這個宇宙停留了三十年,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只差最後一步,我會選擇去完成它。但完成它的前提是——過去的我必須出發。」

  博識尊沒有追問,只是接收了那張紙條。一道光紋閃過,紙條的信息已經存入博識尊的數據核心。祂將紙條收進數據深處:「我會將它交給過去的你,並且,會說明……這是我寫的。」

  「謝了。」

  墨爾斯切斷緞帶連接。

  主控室重新安靜下來,鍵盤的敲擊聲也停了,空間站正在自動航行,朝著那個唯一的坐標緩緩移動,像一艘終於決定靠岸的船。

  贊達爾走到墨爾斯身邊,看著窗外那片正在接近的星光。

  「你剛剛說的那些——『用可能性覆蓋因果』——你有多少把握?」

  墨爾斯看著窗外:「……足夠。」

  「足夠是多少?」

  「足夠讓我覺得——可以做。」

  贊達爾沒有再問。他站在墨爾斯身邊,一起看著窗外那片正在變大的星光,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聲音平得像一片沒有波紋的水面:「寂靜領主來了,她會以為殺了我。我會消失在你用可能性編織的『死亡』里,然後你會去完成最後一步。」

  「……嗯。」

  「那……等一切結束之後,我會在哪裡?」

  墨爾斯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頭,看著贊達爾,過了片刻才說:

  「你會在一個安全的地方,一個只有我知道的地方。等我把這個宇宙從樹上摘下來——我會去找你。」

  贊達爾沒有問「你會找到我嗎」,也沒有說「我會等你」。他只是看著窗外那片越來越近的星光,然後輕聲說:

  「……好。」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已經把這句話放在了一個不會被時間磨損的地方。

  墨爾斯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贊達爾身邊,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星光已經大得填滿了整個穹頂,像是整片天空都在向他們湧來。

  空間站正在駛向那顆唯一的坐標。

  而在這艘船上,在即將到來的寂靜與欺騙之間,兩個人和一個被收進無因界的孩子,正在駛向他們漫長的共同選擇所指向的唯一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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