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曹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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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州大亂,必有大量商賈和流民湧來肅州,代刺史龍沮渠急調兵馬鎮守南門,阿史那家的族兵就在其中。

  龍觀音身邊的龍影十不存一,在龍城已經算不得秘密,龍沮渠還特意遣人打聽,只知是死在了飛仙鎮。

  怎麼死的因何而死,他不得而知。

  夜已深,但龍沮渠急召龍觀音和阿史那盡真前往刺史府議事,商討甘州大亂的應對事宜。

  刺史府門廊之下,值守的將士甲上沒有丁點霜雪,因為他們才剛剛替換,領頭的都尉乃是龍沮渠的胞弟,龍膽。

  整個刺史府已經全是龍沮渠的人馬,只待龍觀音等人進到府中,他們便會直接動手,甚至連那些不聽話的家族長老也一併處死。

  對於龍沮渠來說,今夜過後,他就是真正的龍家家主,肅州刺史!

  「記住了,龍觀音得留活口!」

  在龍沮渠的獰笑中,親兵領命而出。

  森白的月光照在正堂通往大門的整條道路上,猶如黃泉之路,門廊下的人馬眉頭一緊,因為大街上龍觀音的馬車已經緩緩駛來。

  車廂內,張長胤雙手伸在暖爐上烤火,被關在王庭大獄如此之久,他感覺體內有散不完的寒氣,不灌些燒甲酒怕是難以祛除。

  臨近刺史府,他扭頭望向窗外景色。

  「有點掛念長安郎了。」

  大婢看出了他的心思,點破道:「是掛念姜家那位娘子吧?」

  龍觀音莞爾一笑,她眼眸中也閃爍出兒女情長,想起了在飛仙鎮的那一幕,元嗣護著她與後梁御衛死戰。

  但她急忙搖頭寧神,勸解自己只是將元嗣當成了先夫。

  張長胤不知是否看穿了龍觀音的心思,微微一笑道:「夫人,今夜過後,元押衙就是家主了,但他還不能勝任刺史之職。」

  「少主放心,我會竭力協助,阿史那家也會盡忠盡職,肅州兵馬隨時等候少主調遣。」

  張長胤點點頭,他並不懷疑龍觀音他們的忠心,但河隴各勢力極講究血緣姻親,這是權力架構下最穩固的脈絡,所以他說出了一個早就想好的提議。

  「夫人,我想讓元押衙和你成親,如此也不枉阿史那家此番效忠!」

  龍觀音的內心本就如微風下的水面,漣漪層層,張長胤此言就如巨石砸落,讓這水面驟起波瀾!

  讓孤兒寡母有所依靠,讓阿史那家繼續成為龍家姻親,如此自然是最好的收場,可張長胤的提議略顯唐突。

  因為龍裭屍骨未寒,讓龍觀音馬上就和元嗣成親,且不問兩人是否情投意合,於情於理也不合時宜。

  「少主,這……」

  任是女中豪傑的龍觀音此時也羞態百出,她當然會有各種顧忌,但從她的神色不難看出,她最在意的反而是元嗣的心意。

  她與龍裭其實是家族聯姻,兩人先有夫妻之實,後有深厚感情,但總歸是差了最初的兩情相悅,可恰恰元嗣彌補了這一環。

  「成親的那些縟節再議,但我只想確定,夫人可否願意?」張長胤就是這麼直截了當。

  原因無他,要是讓元嗣來開這個口,恐怕到時候龍娑都要嫁人了。

  而且以龍觀音的智慧,她能清楚認識到元嗣就是最合適的人選,無論是長相身姿,還是秉性修養,更別說元嗣現在的身份。

  總不能讓龍觀音來主動開口,所以只能由張長胤來送他倆入洞房。

  龍觀音未答,這個時候馬車到了刺史府前,她推門下車,最後背著張長胤輕聲道:「全憑少主安排。」

  「那就好。」張長胤也跟著下車。

  「你怎麼不問問元嗣?」大婢追問道。

  「由不得他。」張長胤一臉壞笑。

  都尉龍膽已經迎入龍觀音,龍沮渠的人馬紛紛按刀,藏在暗處的那些更是兩眼冒著綠光,在他們看來,龍觀音帶來的這些人馬上就要死了。

  「龍膽,你的人不好好守著南山關,怎麼都到這裡來湊熱鬧了?」龍觀音止步質問。

  她當然知道龍沮渠今夜要做什麼,就是想看看這些人膽量如何。

  這龍膽自從在南山關圍殺李京觀有功,如今已是肅州軍中名號最響的人物,就憑他脖子上的那道長疤,因為是李京觀的陌刀所留!


  他逢人就吹噓那夜的交手,是生吃李京觀的陌刀殺到近前,還了他一槍,不止破甲,還至少入肉三寸!

  周遭所有人都面色緊張,龍膽支支吾吾回不了話,不過龍觀音並不在意,只送了兩個字。

  「廢物!」

  龍膽惡狠狠地目送,不料張長胤向他問道:「是你守的南山關?」

  這話問得突如其來,龍膽一時認不出眼前的張長胤,以為是阿史那家的哪個漢胡混血,冷哼一聲不予理會。

  「我看你印堂發黑了。」張長胤又說出這句話。

  上回這句話是送給了護送他和親的曹泰。

  龍膽強忍怒火,可腦子驀地靈光乍現,心中駭然。

  「這不是張家那傻兒麼?他怎麼會說話?」

  龍觀音率眾已經穿過刺史府前院,正堂前龍沮渠赫然在目,月光不明,但還是能分辨出他在獰笑,右手也抬了起來。

  甲冑刮擦聲和利刃出鞘聲四起,那張發白的蛇臉吼道:「殺!」

  頃刻間冒出數百人馬,弓箭手已經拉滿弓,冰冷的箭頭隨時破空而來。

  可眼前的情形完全出乎了龍沮渠的意料,龍觀音就那麼鄙夷地看著自己,阿史那盡真甚至連刀都懶得拔出,但最詭異的是張家那傻兒!

  他走到了龍觀音身前,護著身後所有人朝龍沮渠微微一笑。

  忽然,刺史府前那條幽暗的長街傳來巨大聲響,那是狂動的鐵蹄,洶湧踐踏石面積雪,寒霧中依稀可見彪悍身影,壓陣的是柄在河隴享有威名的陌刀!

  這支人馬的出場震懾了府內所有雜兵,而龍沮渠還天真的以為是曹議忠來了!

  直到寒霧衝散,率先露出的是北庭鎮將李京觀!

  然後是龍家未來的家主元嗣!

  黑死旗十狼都都將裴憫!

  黑死旗扎牙都都將冉勝!

  鎖陽城校尉馬騫!

  鐵勒「殺汗狼」契必那伐!

  ……

  敵騎衝來本就驚慌,當龍膽瞧見壓陣的李京觀時,瞬間肝膽俱顫!

  脖子上的那道疤此時像烙鐵一般!

  滾燙!灼燒!

  其實他是挨了李京觀一刀,但根本沒有吹噓的那般反捅李京觀一槍,只是命大昏死了過去。

  所以當李京觀縱馬穿過刺史府大門,他情不自禁雙膝跪地,完全不顧周圍屬下投來的目光。

  藏在樓上的弓箭手趁機偷襲,數十支箭齊發,可張長胤他們瞬間被鋼鐵洪流保護,一支箭都穿透不進,反而樓上的弓箭手被射殺大片!

  「龍觀音謝過少主!」

  龍觀音躬身行禮,因為張長胤不僅讓她手刃了楊道京,今夜又得以誅殺龍沮渠,龍裭的大仇終於得報!

  她身後阿史那家的人也齊齊行禮。

  「到時候請我喝喜酒就行。」

  張長胤說罷徑直走向正堂,龍沮渠身邊的人死的死,逃的逃,轉眼大局已定。

  「你不是很喜歡笑麼,怎麼不笑了?」

  面對張長胤的提問,龍沮渠看了眼神擋殺神的李京觀,又看了殺人不眨眼的大婢,最後顫著眼珠子盯向張長胤。

  有不甘,有恐慌,有不解……有諸般複雜情緒。

  「曹議忠!曹議忠在龍城!我把他交給你,你放了我!」龍沮渠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曹議忠?」張長胤驚喜過望。

  上回在天橐城沒有殺成,今日又給機會了?

  「他在哪?」

  「應該在宛城街我的私宅!」

  「阿兄!」張長胤急呼李京觀。

  有阿史那盡真帶路,五十黑死旗護著張長胤即刻殺向了宛城街。

  「他答應放過我了,你們別過來!」龍沮渠嚷著往後退縮,他身邊那些人卻無動於衷。

  元嗣撿起一桿長槍丟向他,冷道:「撿起來。」

  龍沮渠低頭望著這杆長槍,自知今夜難活了,他緩緩撿起長槍,求道:「龍觀音!一人做事一人當,放過他們!」


  龍觀音顯然不給他逞英雄的機會,說道:「庶家膽敢冒犯主家,放心,你想要我放過的人都會殺,尤其是你的子嗣!」

  此言殺人誅心,龍沮渠怒吼一聲沖向了元嗣。

  再觀張長胤那邊,到了宛城街發現為時已晚,曹議忠等人早已人去樓空。

  不過阿史那盡真不覺得曹議忠能擅自走出西門,龍城宵禁甚嚴,這個時辰要想出城,沒有刺史令絕無可能!

  果然,到了西門發現那裡剛發生了血戰,曹議忠的親兵強行沖關,雖打開了城門,可不少人死在了門洞,場面慘烈,怒目圓睜的曹兕還堵在城門口。

  倒是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

  「李京觀!」曹兕虎吼。

  若說那龍膽是吹噓,這曹兕還真能與李京觀大戰三五十合。

  守城的龍家兵馬在阿史那盡真的勸說下歸降,他們紛紛退開讓出了門洞,由李京觀迎向斷後的曹兕,給了他最後的體面。

  張長胤走出西門,望著漆黑一片的遠山,嘆道:「曹議忠,應該事不過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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