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亂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四日前,沙海南,狼頭山。

  山的東面有處密林,沙雀們正歇息在樹枝上,忽然一聲戰馬的響鼻傳出,將它們嚇得疾飛而去。

  原來是林間藏著一百餘騎,每個人都披甲執刃,都快被落雪壓成了雪人。

  「噓——」

  有人安撫著剛才打響鼻的戰馬,以防生變,他從懷裡摸出一把乾草,讓馬兒嚼著別再發出聲響。

  好在這群沙雀的動靜不大,狼頭山那邊不會注意得到。

  契必那伐緊緊握著手中的長槊,這長兵是從落魂原撿來的,應該是某位歸義軍將領的,槊頭上鏨刻著四個字「十狼節敕」。

  為了不讓這個鐵勒少年緊張,旁邊的馬騫與他輕聲道:「十狼節敕,看樣子這兵器的主人是十狼都中的某位人物。」

  不遠處是抱著大鐵槍坐在雪地里的裴憫,他似有懷念,說道:「是十狼都副都將陰三寧。」

  「鐵勒小子,往後這杆槊就是你的了,別墮了它的名號。」

  契必那伐重重點頭,但依然緊握長槊沒有半分鬆懈,因為接下來他們要襲殺的人是回鶻王汗!

  今日,回鶻王汗將帶著兩百泥犁耶尋找王陵至此,為了不暴露馬蹄印,他們已經提早一日藏在這密林。

  其餘黑死旗都不知道此行目的,李京觀只告知了裴憫等人,這些人聽到後第一反應都是難以置信。

  因為他們都清楚回鶻人選王陵的儀式,少主是怎麼提前知道選的是狼頭山?

  無論是回鶻王汗,還是神司中的祭祀,都不知道雄鷹會落在何處!

  若鎖陽城壁畫上的神跡是障眼法,那少主這般先知又是怎麼做到的?

  馬騫說出了他的推斷,據他所知,少主通過夜羅長生和神女有聯絡,或許事先安排了訓練過的雄鷹?

  但這一點無法應對兩個問題。

  神女是回鶻人的神女,她怎麼會為了一個漢人背叛回鶻?

  雄鷹是王汗出發前才選的,怎麼做到事先安排?

  所以他們反而在擔憂,回鶻王汗到底會不會出現在狼頭山。

  就在這時,出去放哨的探子摸回了密林,一臉興奮道:「將軍!真的來了!」

  從來不揣測少主的李京觀睜開雙眼,緩緩起身時卸下身上厚重積雪,亮出了與他征戰沙場的玄甲,親兵立即遞上陌刀。

  這柄陌刀雖有斷刃,可他是神通大將李嗣業的陌刀!

  黑死旗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就這麼整齊上馬,悄聲出林。

  選擇在此處埋伏還有一個原因,這裡與狼頭山相隔了一道丘陵,不會被回鶻人的哨騎提早發現。

  契必那伐就跟在這些戰將身後,戰馬狂奔,他在雪風中怒目圓睜。

  身上的傷口雖然癒合了,但是全族被屠的仇恨只會日漸增長,他的耳畔不斷迴響著張長胤的那句話:

  「一起殺光回鶻人!」

  馬蹄越來越急促,一百餘騎分成了兩隊,李京觀率領的八十騎直衝上丘陵,而裴憫率領的三十八騎往側翼繞開。

  契必那伐就跟隨在李京觀身後,當他越上丘陵,透過飛雪看到遠處那團黑乎乎的回鶻騎兵,默念的那個字從胸腔炸出。

  「殺!」

  鐵勒狼崽子的這聲喊「殺」怒氣十足,竟硬生生激出了黑死旗十二分殺意!

  泥犁耶的哨騎從呼呼的雪風中聽到了喊殺聲,但斷斷續續不是很清晰,他調轉馬頭定睛望去,果然看到了氣勢洶洶的八十騎!

  他即刻揮鞭催馬,可王汗那邊聽不到他的呼喊,他只能用力抽著馬臀,戰馬終於提速,可一支箭破風而來,穿透了他的甲,也穿透了他的身體,最後還帶著血透體而出!

  這是李京觀用強弓射出的恐怖一箭,無人能及!

  當王汗這邊發現敵軍,兩方人馬只隔了五百步,護主心切的泥犁耶即刻率軍迎擊,而少股人馬護送著王汗撤離,同時吹響了號角。

  可惜為了確保王陵的位置不被泄露,隨行的大隊牙帳軍守在五里之外,根本聽不到號角聲。

  狼頭山在雪風中發出「嗚嗚」的哀嚎聲,王汗萬萬想不到這裡會殺出歸義軍,心中忽然有了一絲遐想,莫非殺夜羅達干是錯的?這是天神的懲罰?


  不過他確信這些泥犁耶足以抵擋,只要不再殺出其餘歸義軍!

  可這個念頭才剛冒出,北面如有神助一般,還真殺出了幾十騎!

  「可惡!」王汗神色終於慌張了。

  與之相反,衝殺而來的裴憫等黑死旗異常興奮,因為近萬歸義軍都沒機會做到的事,他們區區三十八騎做到了!

  剎那間,歸義軍最強的黑死旗,對上了甘州回鶻最強的泥犁耶,重甲與重甲對撞,盪氣迴腸。

  「阿兄,若不能殺了王汗,我們就會滿盤皆輸。」

  這是張長胤曾對李京觀說的話,當時李京觀什麼都沒回應,但現在他的陌刀砍得最凶,威名赫赫的泥犁耶也不過如此!

  膠著廝殺中,鐵勒狼崽子從馬腿間衝出,直奔被兩騎泥犁耶保護著的王汗。

  裴憫和馬騫也隨之沖了上去。

  兩騎泥犁耶被拖開,瞅准機會的契必那伐一躍而起。

  自詡智慧和勇氣過人的王汗,這一刻多麼嚮往武力,而那個曾經為他擋刀擋箭的夜羅達干,已經被關在大獄之中。

  「殺!」

  契必那伐喊聲如雷,這一槊樸實無華,卻將王汗捅了個對穿!

  甘州回鶻最至高無上的王,死在了草原上最低等的平民手中!

  ……

  王汗被殺的消息終於傳回,讓本就暗流涌動的王庭直接分崩離析。

  左葉護覺羅葛調動了駐紮在城南的鐵鶻衛,右葉護仆骨不延同樣調來了城西的鐵鶻衛,而右相召集各位大臣覲見王汗嫡長子,命王汗直屬的牙帳軍死守王宮。

  在這個節骨眼上,各方勢力都不敢慢一步,因為被人搶了先機就滿盤皆輸了。

  覺羅葛和仆骨不延都想自立為王,而大臣們必須擁立王汗之子,如此才能保住在王庭的地位!

  可駐紮在北營的牙帳軍並沒有聽調進宮,身為主將的仆骨顏瑟顯然暗含鬼胎,不是在待價而沽,就是在等待時機奪取王權。

  最煎熬的莫過於在各方勢力間搖擺的那批人,要是不選就會被事後清算,但選錯了同樣得面臨滿門抄斬!

  暴風雨前寧靜的氣氛馬上會被打破,這份驚恐已經蔓延到了大獄。

  夜羅長生穿過牢門望向張長胤,他此時終於明白了張長胤的殺招!

  原來這就是去狼頭山的目的!

  可他與裴憫等人一樣,不明白張長胤是如何預知王陵所在的地點!

  覺羅葛的人馬帶著大設府的親兵殺進了大獄,王汗在的時候,夜羅家是誰也不敢碰的馬蜂窩,可現在王汗死了,各方勢力爭奪王汗之位,夜羅家瞬間成了最強的依仗。

  覺羅葛用行動向夜羅達干示好,如果兩家聯手,只要合羅川夜羅家的部族發兵王庭,那麼覺羅姓氏將代替仆骨姓氏,成為甘州回鶻新的王汗。

  重新披上戰甲的夜羅達干精神矍鑠,他先支走了覺羅家的人,然後向長子夜羅拔都悄悄下令,最後看向還被關著的張長胤。

  這位回鶻大將雖然沒有任何證據,但就在相互對眼的剎那,他的直覺告訴自己,眼前這個傻兒好像貫穿了所有事件!

  和親之日,壁畫竟然出現神跡。

  仆骨家的人弄瞎了歸義軍,在這個傻兒去了石山之後,這些人馬上死在了萬金樓。

  連仆骨花脫也曾親口說過,他被這傻兒折磨。

  論福安在迦塔寺揪出曹議忠的人。

  仆骨不赦斤派慕容歸壽截殺,這傻兒卻好端端回來了。

  觀察使楊道京帶著這傻兒去飛仙鎮,那裡鬧出如此動靜,這傻兒又安然返回。

  最後,替夜羅朱邪贏下比試的人,還是這傻兒!

  「好好看住他!」

  夜羅達干擰緊了眉頭,很多事他似乎看到了迷障,但當務之急不是這些!

  他走出大獄,外面是聽候他吩咐的數十親兵,還有覺羅家的十幾人。

  「殺了他們!」

  早就準備好的夜羅拔都立即下手,覺羅家的十幾人來不及反應就橫死當場。

  「拔都,你速去北營調兵,記住,要繞過仆骨顏瑟!」

  「是!」


  夜羅拔都帶著十幾騎消失在夜色中。

  遠觀整個王庭,今夜火光四起,到處都在死人!

  夜羅達干帶著餘下親兵直奔王宮,牙帳軍大多將領都是他的故交,遂事急從權,他們都願聽從他的調遣。

  在王宮的議事大殿,右相等人縮於一角,此時掌控局面的不是他們,也不是王汗的可敦和長子,而是閼支及她的幼子,還有大量聽命於她的牙帳軍!

  任右相都沒料到,外面覺羅葛和仆骨不延來勢洶洶,而宮內同樣人心詭譎,閼支竟然也要謀權篡位!

  「夜羅達干來了!」

  殿外有人大呼,不多久效忠閼支的牙帳軍開始倒下,夜羅達干率軍殺至,他終於展現出回鶻大設的威力,縱馬入殿,震懾全場!

  「夜羅達干!王汗如此對你,不如你就效忠於我!仆骨顏瑟已經向我臣服,沒有他的牙帳軍,你拿什麼對抗外面的覺羅葛和仆骨不延!」

  閼支對這番說辭信心滿滿,她覺得夜羅達乾沒有拒絕的理由,可戰馬踏蹄,大殿內的連枝燈照出刀光,她的人頭頃刻落地。

  因為她低估了夜羅達乾的忠心!

  在城北的一處僻靜街頭,夜羅長生正帶人前行,張長胤被押在其中。

  大婢和天殺早已尾行,這時候終於現身攔住了他們。

  「放他走吧。」夜羅長生吩咐道。

  這些親兵面面相覷,沒有大設的命令他們不敢放人,可夜羅長生的話他們又不敢不聽。

  「再不放,你們會死的。」

  夜羅長生這句話反而激發了親兵的好戰,在他們眼中兩個女漢人與羊無異,遂拔出了戰刀。

  大婢和天殺絲毫沒有耐心,兩道身影直掠過去,牆上親兵們的影子紛紛倒下。

  趁著手熱,大婢的血刃架在了夜羅長生的脖子上。

  遠處夜摩和神女出現,尤其是夜摩一見夜羅長生有危險,嘶吼著踏地而來。

  張長胤用身軀擋住了這尊怪物,制止道:「都住手!」

  夜摩巨大的身軀停在了張長胤身前,他竟然相信了張長胤,連後方的神女也詫異。

  「留著他,以後會很危險!」大婢勸道。

  「我們現在還是朋友,對吧?」張長胤側過臉問向夜羅長生。

  「當然。」

  兩人在夜色下相視一笑。

  「去王宮北門那邊吧,找你的阿兄去!」

  這是張長胤在分道揚鑣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原本以為很多歷史的細節都發生了改變,卻沒想到夜羅達干還是選擇了死在王庭。

  與任何一方聯合,或回合羅川都不至於死,可他非要去王宮盡忠。

  而關於夜羅朱邪的史料只有短短一句話,記載了他死於王宮北門。

  也許現實與歷史又會重合。

  夜羅長生領會到了言下之意,他之前或許還覺得夜羅達干能守住王宮,現在絕對相信張長胤的判斷。

  隨著張長胤三人騎馬逃出北門,王宮已經燃起熊熊大火,沒想到覺羅葛和仆骨不延聯手了,他們先帶著人馬血洗王宮!

  廝殺中的夜羅達干拔出後腰的箭矢,朝夜羅朱邪喊道:「我的孩子,你逃回合羅川吧!讓他們好好感受夜羅家的怒火!」

  敵軍洶湧,夜羅拔都先迎了上去,可早已力竭的他轉眼就被數支長槍捅穿!

  生死就在眼前,夜羅朱邪當然明白怎麼做才是對的,他橫下心朝夜羅達干一拜,隨後帶著大設府的親兵撤離。

  「夜羅朱邪!你記住!阿達一死,就再沒有人能阻擋你!」

  聽著最後一句鼓舞,夜羅朱邪含淚狂奔過長巷,可在接近北門處遭遇了大量覺羅家的兵馬!

  「殺!」

  夜羅朱邪無所畏懼,帶著親兵們廝殺突圍,可終究是殺不完敵人。

  鮮血濺滿了長巷,他孤身面對十餘敵人,捂了下肚子的手攤開,竟分不清是自己的血還是敵人的血。

  此時他忽然想起了一道身影,面對狂奔而來的崑崙兕巋然不動!

  沒想到最後激發他全身力量的,竟然是那個漢人!

  「殺!」

  夜羅朱邪奮勇上前,有人竟突施冷箭,箭矢沒入了他的肩頭,帶著他的身子一滯,緊接著就有幾杆長槍兇猛刺來。

  他抓起地上的盾牌,頂著槍頭撞進人堆,腳下都是屍體,有幾個長槍兵竟被他生生撞倒,然後就是殊死近戰。

  刀尖和槍頭不斷擦過夜羅朱邪的身體,只要一次躲避不及,他就必死無疑。

  此間,一個巨大黑影從天而降,兇猛扯飛覺羅家的人,是夜摩及時趕到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