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驅狼吞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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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觀察使團沒有前去飛仙鎮,而是往西折道進了天橐城。

  之前張長胤讓馬伯安招攬了一些天橐城的人,對慕容家的底細有了了解,經確認慕容歸壽並沒有機會面見過楊道京,所以張長胤這回假扮成了楊道京,目的就是嚮慕容歸壽借兵。

  天橐城是瓜州最富庶的大城,慕容家世代盤踞於此,但它與敦煌四大家族之一的慕容家並非同宗,彼慕容家已經漢化百年,而慕容歸壽的家族還是純正的鮮卑人。

  眼下城內有精騎五百,外加豢養的武士數十,這是慕容歸壽的嫡系,而只要有戰事,他撒出金幣就可招募上千輕騎,大多是依附於慕容家的退渾(吐谷渾人)。

  當使團的隊伍進城,慕容歸壽夾道歡迎,直接進駐城主府。

  這城主府可比鎖陽城的刺史府氣派,慕容歸壽能在歸義軍的眼皮下獨霸一方,仗的是他在瓜州退渾中的威信,可如今回鶻人奪了瓜州,他又怎能安然無恙?

  要知道其餘各城的城主就算沒死在城頭,也在破城後被抄家斬首了。

  這其中的原因,其一自然是給仆骨不赦斤孝敬了不少金銀。

  其二,是在回鶻大軍從肅州的南山口殺入瓜州時,天橐城的守軍裡應外合,幫助回鶻大軍長驅直入,足足賺了一大筆軍功。

  眼下這兩姓家奴又逢河隴風雲驟變,已經準備好投靠後梁,成為貨真價實的三姓家奴。

  所以當「楊道京」步入大廳,慕容歸壽不止張羅了美酒舞姬,還將天橐城最貴重的特產擺在了「楊道京」面前。

  香料,玉石珠寶,還有滿滿一箱的金鋌。

  「慕容歸壽,這是何意?」

  張長胤扭頭看向寬頜過人的慕容歸壽,經大婢的一番喬裝,這位「楊道京」看起來貨真價實。

  慕容歸壽不敢過多對視,也根本想不到眼前之人會是張家的傻兒,他叉手行禮道:「使君勞頓,下官特意備下薄禮,只是有失遠迎,真是該死。」

  聽到「該死」二字,旁邊的論福安回想起了昨夜的一幕。

  「該死?」

  張長胤拔出馬伯安的刀,丟在了慕容歸壽麵前。

  「那你死一個給我看看。」

  這是楊道京的話術,沒想到被張長胤學得活靈活現,氣勢上比楊道京更跋扈幾分。

  「這……」慕容歸壽同樣不知該如何接話。

  「哈哈哈——」

  張長胤大笑著上座,這一招果然殺了慕容歸壽的威風,讓這惡霸先膽戰心驚起來。

  馬伯安撿回自己的刀,他與慕容歸壽對視了一眼,兩人現在明面上都是仆骨不赦斤的人了。

  「你可知甘州回鶻的王汗一年要孝敬我多少金子?」

  「下官不知。」

  「使君的意思,是你就拿這點東西打發當朝五品觀察使?!」

  扮演觀察使屬下的長安郎也進入狀態,頤指氣使道。

  慕容歸壽趕忙跪下,一臉委屈道:「使君明察,自回鶻人奪下甘州,城中糧食財物盡數搬空,下官也是竭盡所能。」

  長安郎扶了扶腰間蹀躞,大步走到慕容歸壽身前,抬腳就踩在他的肩頭,冷道:「真當是竭盡所能?」

  廳內在場的慕容家各類人物面露不悅,雖說後梁的官員在河隴是頂天的大官,但養他們的終究是慕容歸壽,怎可無視主子遭如此羞辱!

  廳外那些鷹犬更是投進凶光,只要慕容歸壽敢下令,他們就敢衝殺進來!

  長安郎「嗯」了一聲,慍色拔刀,然後橫刀在面前,用舌頭舔過鋒利的刀刃,可能是演戲過於投入,舌尖不小心被劃開了一道口子!

  「怎麼?你們想死?」

  「不敢!不敢!」慕容歸壽畢竟是官場中人,他認得楊道京口中的天,所以現在只能卑躬屈膝。

  「看來你對葉護有意見,等我回去時與他說說。」張長胤也火上澆油。

  「不敢!不敢!」

  慕容歸壽一味地討饒。

  長安郎收刀歸位,站在張長胤身後的大婢終於鬆了口氣,生怕這傢伙壞了整齣戲。

  「認得這二位吧?」

  慕容歸壽聽言抬起頭,看張長胤指了指論福安和馬伯安,他趕忙回道:「認得。」


  這時候輪到論福安登場,他從懷裡取出仆骨不赦斤的金印,呈給了慕容歸壽過目,笑盈盈道:「葉護有令,望城主竭力聽命使君行事!」

  「是!」

  慕容歸壽好好端詳了金印,又問道:「不知使君有何差遣。」

  「不急,你且先與我喝酒賞舞。」張長胤說罷色眯眯地盯向胡姬。

  慕容歸壽微微咧嘴,早就聽聞觀察使沉迷美色,他特意挑了八個絕美胡姬,好在終究有樣東西能撬開觀察使的嘴了。

  酒過三巡,氣氛融洽,自覺熟絡的慕容歸壽進言道:「聽聞使君曾擔鴻臚寺知蕃,可否識的下官的族兄,其是典客署的接伴使。」

  張長胤正與左右胡姬耳鬢廝磨,他怎會認得什麼鴻臚寺接伴使,既然是慕容歸壽在刻意套近乎,那麼直接以不認得打發也不會引起懷疑,畢竟位高者哪會認得那麼多位卑者。

  誰料同樣在喝酒的長安郎忽插言道:「莫不是慕容佗羅?」

  「正是!」慕容歸壽喜道。

  張長胤這邊的所有人也震驚了,要說是三省六部的大官,那興許會知道人家名諱,可長安郎怎會認識一個鴻臚寺接伴使?

  其實說來也是湊巧,復唐大業自然需要拉攏一切可拉攏的官員,所以長安郎常閱當朝百官的名冊,也是憑著過人的天賦記下了所有名字。

  也正是此番對話,讓慕容歸壽打死也不會懷疑眼前觀察使的真假。

  「慕容家真是人才濟濟啊,既然如此,將來使君定會好好安排,譬如讓你的族兄去鳳翔當個判官。」長安郎又開始了胡扯。

  全場唯一當真的就屬慕容歸壽,他親自起身為張長胤和長安郎斟酒,既表感恩又表忠心,可當他落座時,廳外有管事進來悄悄耳語了幾句。

  「使君,據下人來報,有御衛已到府上,是從飛仙鎮而來。」慕容歸壽稟道。

  「哦?」

  張長胤面上不以為意,心中倒是一驚,包括大婢等人也是面露驚色,這御衛怎麼奔天橐城來了,難道也是來借慕容歸壽的兵?

  此時最大的危機,是這些御衛勢必會戳穿他假觀察使的身份!

  觀察使雖與御史中丞同級,但御史台的御衛可不買帳,他們素來敢在百官面前張牙舞爪,一旦昭獄有收,就算你是六部尚書也照樣拿下!

  所以張長胤不能選擇拒見。

  此時,大婢投來了做好決斷的眼神,那就是把人當場殺了!

  這的確是最利落的做法,殺完再給他們冠上假冒的罪名,反正也死無對證。

  張長胤心領神會,嚮慕容歸壽吩咐道:「讓他們進來,其餘人等滾出去。」

  「喏!」

  慕容歸壽屏退廳內的無干人等,只剩他自己和主簿還留在原地,不料張長胤扭頭望來,笑道:「慕容城主,你也想聽麼?有些事聽了可就要拿命守住了。」

  慕容歸壽二人乖乖告退。

  紅蓮和天殺這時守在了門口,門外馬伯安也把人召至近處,張長胤身後還有大婢和龍觀音,只要這些御衛在十人之內,必能盡數瞬殺!

  不多久,穿著獬豸官衣的御衛出場,慕容歸壽將他們恭送進了前廳,馬伯安立即關上廳門。

  隨著最後一道光被門縫截斷,廳內殺機畢現,這些御衛也按刀警覺,每個人的氣息都凝滯了。

  可當御衛中為首者一瞧見長安郎,驀地行禮道:「卑職見過上官!」

  隨著殺機收斂,廳內都光亮了不少,長安郎懵完後急忙應了聲「嗯」,他認出了這些御衛,遂趕忙裝出太子親信的氣勢。

  御衛們再齊刷刷望向張長胤,光線雖暗,但還是能辨清坐著的不是楊道京,但他們並沒有表現過多疑惑,又齊刷刷面向了長安郎。

  這樣的行徑已經說明,他們只認長安郎是在場最大的官!

  張長胤也認出了這些御衛,原來是李虛乙的屬下,他們應該是隨青龍來到了飛仙鎮。

  龍觀音說過,李虛乙和幾個屬下死在了青龍手裡。

  一個呼吸間,張長胤作了縝密的推斷,既然他們沒有拔刀相向,還繼續向長安郎行禮,那說明他們還相信長安郎是太子的親信。

  也就是說極大可能青龍沒有戳穿長安郎的身份,或者李虛乙並沒有吐露太子親信的事。


  推斷完畢,張長胤起身,示意長安郎入座,坐實他才是這裡地位最高者。

  當長安郎從張長胤身前走過時,背著御衛們擠眉弄眼道:「該如何?」

  張長胤卻沒有任何交代,竟是一副完全相信長安郎的表情,只說了兩個字:「隨心。」

  長安郎不愧是李家的血脈,入座後立即展現出上位者的威勢,他先直勾勾地盯著這些御衛們,不管是在盯什麼,就先讓這些人心裡發怵。

  「你們投了青龍?」

  僅一言,就讓這些御衛悉數下跪。

  「上官明鑑,卑職們也是無可奈何!」

  「你們可知,李虛乙和楊道京是密友?」

  「知道!」

  「嗯。」長安郎拿起案上美酒喝了一口,他覺得醉一些更能進入狀態。

  「青龍殺李虛乙,你們知道真正的原因麼?」

  「不知!」

  這些御衛當然不知道,其實連長安郎也不知道,但越是故弄玄虛,就越像是太子親信。

  「楊道京生怕自己也步了後塵,故讓替身假扮,你們知道該怎麼做了麼?」

  「知道!」

  御衛們立即向張長胤行禮,大呼:「卑職拜見使君!」

  張長胤趁他們低著行禮,趕忙向長安郎投去眼色,教他問問飛仙鎮的情況。

  「咳……眼下飛仙鎮如何?青龍在做什麼?兵部侍郎韋庭禎可否露面?」

  御衛們互遞眼色又不答了,他們當然是在忌憚青龍,況且如今已經轉投他的門下,自古反覆橫跳的牆頭草都沒好下場。

  「怎麼?不願說?」長安郎俯身冷問,如真龍坐在龍椅上睥睨朝堂。

  「我等,我等並未受到中丞的重用,在飛仙鎮無所事事,今日奉命來天橐城接一人。」

  「何人?」

  「曹議忠!」

  張長胤微微一笑,看來這天橐城也很熱鬧啊,連死對頭曹議忠也來了,這要是與他撞見,觀察使的身份可就真要被拆穿了!

  「無足輕重。」長安郎對曹議忠碎了一嘴。

  「看來你們還是不知死活啊。」

  御衛們身子一顫,他們這輩子殺了那麼多人,到頭來自個更怕死。

  「你們不想想,青龍殺了李虛乙,你們都是人證,為何還要留著你們?」

  這話直接洞穿了他們的心神,立即眼巴巴地望向長安郎,現在就全指望這位太子親信能指條明路了。

  「當然是要讓你們回去撒謊,撒完謊之後就該……」

  長安郎說完用手做了抹脖子的手勢。

  御衛們連忙乞求道:「懇求上官救救我等,我等願為上官赴湯蹈火……」

  他們話還沒說完,長安郎打斷道:「不是為我,是為太子!」

  給人以活路,又給人以看似更大的前程,還有什麼人心不能收?

  「我等願為太子赴湯蹈火,誓死效忠太子!」

  「好,不過你們得先有用!」

  「有用!有用!卑職想起來了,青龍已經盯了一處宅院數日,此番在飛仙鎮的人馬光御衛足有上百人!」

  「還有!韋侍郎也到了,他也帶了不少人來,不過中丞有意防著韋侍郎,卑職親耳聽到,中丞說只要拿到那個什麼印,就殺了韋侍郎!」

  看來青龍與韋庭禎的確各懷鬼胎,張長胤出言道:「具體說說青龍在飛仙鎮的部署。」

  在廳外,慕容歸壽身旁的主簿進言道:「城主,看來飛仙鎮有大事!」

  慕容歸壽一副泰然自若,只道:「河隴的天就算再變,與我等何干?若回鶻占了河隴,我可以拿個州使噹噹。若曹議忠占了河隴,如今我也有後梁做靠山,天橐城還是我慕容家的。」

  「城主高明!有了後梁做靠山,仆骨家也該對我們收斂點了!」

  「哼!讓我去殺一個傻兒,差點死在李京觀的手上!」

  「對!區區一個傻兒!他要是在天橐城,下官直接遣人毒殺了他!」

  守著廳門的馬伯安盯了一眼主簿,似乎他聽到了這番惡言,此時廳門打開,裡面是舉杯歡飲的場面。


  「馮衛尉,那就由你好好招待曹刺史了!」張長胤笑道。

  「喏!」御衛中領頭的一飲而盡。

  「慕容城主。」張長胤喚道。

  慕容歸壽和主簿再次入內,後者尖嘴猴腮眼最尖,發現寶箱內的金鋌少了一些。

  不用想,自然是入了這些御衛囊中。

  「我立即動身前去飛仙鎮,需調你一些兵馬。」

  有後梁觀察使下令,又有僕骨不赦斤的金印,他慕容歸壽當然得遵命,但從他不急著回應的表情來看,想來是不見兔子不撒鷹。

  「事成之後,我便許你一個瓜州軍使。」張長胤微微一笑,他豈不知這貨色的心思。

  「多謝使君!天橐城兵馬聽從調遣!」慕容歸壽滿口應下。

  論福安和馬伯安相視一笑,不久前仆骨不赦斤下令命其截殺張長胤,許諾的回報就是瓜州軍使,時至今日,卻是殺不掉的張長胤還他一個瓜州軍使。

  不過二人的笑另有意味,因之前聽過張長胤對天橐城的謀劃,這慕容歸壽自以為得了一個瓜州軍使,實則早已步入了張長胤的棋局。

  ……

  空蕩蕩的前廳,主簿望著幾大箱特產,疑慮道:「不知回鶻的王汗孝敬了多少金子,能讓後梁的一個觀察使看不上這些。」

  慕容歸壽寬頜的臉上陰冷一笑,說道:「不拿是因為我還不是他的人,等我成了瓜州軍使,我還不是得孝敬他這些的十倍,百倍!」

  「城主放心,只要能當上瓜州軍使,一切都值當!話說上回要不是半道殺出個李京觀,城主你早就是瓜州軍使了!」

  「嗯。」

  慕容歸壽點了點頭,此時他回憶起了觀察使,疑慮道:「我觀此人的面相不簡單,但總覺得有些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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