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龍觀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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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下幾天飛雪的鎖陽城終於迎來了暖陽,論福安近日來都會去城廨,第一件事就是打聽州使的消息,可偏偏杳無音訊。

  下官們還心中納悶,州使只是去歸煌窟敬奉,能有什麼事可出,不知論福安在牽掛什麼。

  這兩日論福安已經不去上衙,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門檻上,茶飯不思,精神萎靡。

  忽然那兩個鐵勒僕人興匆匆地跑進院子,朝論福安不斷擺手,漸漸回過神的論福安終於聽清她們在說什麼。

  他也興匆匆地跑去廂房,卻在半道停住了肥胖的身子,因為停不住還向前踮了兩步。

  「達瓦!我的達瓦!」

  論福安一瞬間將列祖列宗感激了個遍,因為他的愛女竟然站在了暖陽之下!

  琥珀色的光輝灑在達瓦的臉龐,為她的蒼白增添了一些氣色,兩個鐵勒僕人小心扶住她,生怕弱不經風地她摔倒了。

  論福安一臉慈愛,眼眶已經濕潤,但心底始終被一層憂心占據。

  因為他擔心張長胤的安危,因為在他們出城去歸煌窟前,他就已經從僕骨不赦斤那得知了一道密令,天橐城的慕容歸壽會截殺張長胤。

  而他沒有將這道密令告訴張長胤!

  在面臨抉擇的時刻他屈服在了人性之下,在他內心的陰暗角落裡,他是希望仆骨不赦斤能殺了張長胤,這樣他就不用在夾縫中為難了,他還是希望仆骨不赦斤能活著,因為他的達瓦需要神血。

  論福安臉上擠出笑容,走到達瓦面前的時候還覺得是個夢,直到他轉過身,達瓦整個人趴在他後背,他才確定這不是夢,因為他的腰很痛。

  父女倆穿過院落,一起觀賞周圍的景致,最後來到了佛堂前,沉浸其中的論福安忽然被達瓦的一句話洞穿靈魂。

  「阿爸,我告訴你個秘密,是一個阿姐治好了我的病!」

  「哪個阿姐?」

  論福安嘴上在問,其實內心已經知道是大婢,因為他知道大婢來過家裡,還在佛堂前留下了歸義軍的記號,那是在告誡他不要背叛張長胤!

  「一個戴著面紗的阿姐,她說,她是你的朋友。」

  朋友兩字深深刺痛了論福安的靈魂,此時他想狠狠地抽自己的臉,內心的善在這一刻爆發,並讓他的內心徹底凌亂。

  他放下了達瓦,然後頭也不回地跑到大街上,直奔南門!

  當再次狂奔在這條大街上,那日夜羅長生說的話盡數迴響,與張長胤所有交集的畫面也一一浮現,最後論福安兩耳只聽到了一個聲音。

  「論兄!」

  所有人都視他為吐蕃狗,而只有張長胤稱他為兄!

  肥胖的身軀在大街上摔了又摔,沒人敢接近這個失心瘋的監官,最後他滿頭大汗,再沒有貴族體面地站在了南門前。

  粗重的喘息令他雙手撐膝直不起腰,但他還是希望能再次看到那輛馬車,所以他忍著腰痛又直起身子,果然城外一輛馬車緩緩駛來。

  「是幻覺?」論福安不敢相信。

  守城門的回鶻人冷眼相觀,而大婢用詫異的眼神看向論福安,好奇他是怎麼算準他們的回城時間。

  「論兄!」張長胤喚了一聲。

  不敢答應的論福安看看大婢,又看看騎在馬上的紅蓮,自己像夢遊般爬上了馬車,然後坐在了張長胤的面前。

  「論兄,這幾日仆骨家有什麼動靜?」

  面對張長胤的詢問,兩眼無神的論福安像個傻子般毫無反應,直到張長胤又喚了一聲,他才回過神來木訥地答道:

  「仆骨花脫四日前連夜回的城,但這幾日他們都沒有任何動靜。」

  張長胤身子往車廂一靠,右手食指開始有節奏地敲擊坐榻,既然仆骨不赦斤選擇以不變應萬變,那事情反而簡單了。

  慕容歸壽帶人截殺是事實,但從馬伯安口中說出來就可以不是事實,回鶻人不會相信一條漢狗,到時候只要慕容歸壽否認,那麼他們只會任兩條漢狗互咬。

  而且但凡提到李京觀這支人馬,仆骨不赦斤便可以輕而易舉的污衊,瓜州使與歸義殘軍暗通,這條罪名就連夜羅達干也招架不住。

  所以兩邊都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這是最好的結果。

  當然從歸煌窟返回時,張長胤還是選了條隱秘的道路,就怕仆骨家一不做二不休,繼續派兵前來截殺。


  這條道路還是馬伯安推舉的,當下的他算不得歸順了張長胤,純粹是情勢所迫,更有意思的是他的獨子馬騫此次隨行,最後竟帶了幾名同伴追隨李京觀而去,這讓馬伯安不得不上了張長胤的船。

  「論兄,仆骨不赦斤一定會找馬伯安問話,需你做兩件事。」

  論福安聽聞此言本想假裝不知所謂,但內心不願再對張長胤有所隱瞞,哪怕吐露之後有性命之憂也無妨,所以他堅定起身,然後鄭重下跪!

  「少主,我……」

  誰知張長胤伸手就按住他的肩膀,微微一笑,說道:「論兄,你什麼都寫在臉上了,還要說什麼?」

  正準備不吐不快的論福安錯愕當場,隨後羞愧與敬重之色溢於言表,最後什麼都不說了,直接磕以重頭。

  「達瓦能站起來了麼?」張長胤關心道。

  論福安滿目熱淚,點了點頭。

  「那就好,不過這得是秘密,如果讓仆骨不赦斤知道了,他會覺得你不能利用了。」

  論福安瞬間覺得張長胤所言極是,他覺得連自己的妻子也得瞞著,畢竟仆骨不赦斤狡猾謹慎,任何細微的變化都會被其察覺。

  他想起張長胤方才有事交代,趕忙回問道:「少主,需我做哪兩件事?」

  馬車往前走了一段後停了下來,論福安下車後行禮告退,接著又特別向大婢致謝,誰料大婢只冷冷丟了一句話。

  「以後你再敢對少主不利,我殺你全家。」

  論福安知大婢是面冷內熱之人,拜謝之餘輕聲應道:「不會了,往後我的命也是少主的。」

  說罷他轉身與馬伯安說了幾句話,一名城衛讓出馬來供他騎乘,十餘人轉頭回城廨。

  馬車繼續穿過鎖陽城回到使府,出來迎接的人不少,有從肅州回來的安怛羅,有天殺他們三人,還有重傷初愈的元嗣。

  如今使府內除去張家護衛二十七人,還有雜役僕人三十餘人,這些人都是歸義軍的家眷親屬,他們都通過了大婢的挑選,不會成為回鶻人或曹家的耳目。

  回鶻人知曉這二十七名張家護衛的身份,所以默許他們留在張長胤身邊,但使府要是想擴充護衛,那必須要經過回鶻人的同意,對這點張長胤已經想到對策,且他回城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讓元嗣成為使府押衙。

  當安怛羅從節堂走出,元嗣緩緩走進去面見張長胤。

  「元校尉。」張長胤稱呼其舊職。

  元嗣儀表堂堂,是萬千少女心中年輕武將的樣子,他的這股正氣凝於眉間,堅定到沒人會懷疑他的信義,他開口道:「鎖陽已失,在下算不得校尉了,少主但有驅使,只要不違歸義,在下願赴湯蹈火!」

  「那成為龍家家主呢?」張長胤笑問道。

  元嗣沒有任何遲疑,神情落寞道:「在下做不到!在下雖生於龍家,但長於瓜州,在下的身份是歸義軍,與龍家再無關係!」

  「那要是為了歸義軍呢?」

  節堂內變得寂靜無聲,因為元嗣很為難,如果讓他選擇死或者回肅州龍家,他會毫不猶豫的選擇死。

  「那就不為難你了。」張長胤平和道。

  身旁的大婢和紅蓮心中失望,讓元嗣掌控龍家是至關重要的一環,若他不願去做,那就必須指望另一個人了,而這個人張長胤今夜就會去見。

  宵禁的鼓聲在戌時敲響,使府的馬車悄然停在了一家邸店前,裡面的貨場很大,堆棧占地極光,一般只有粟特人才有這樣的產業,但迎接馬車的是個焉耆人。

  張長胤從馬車上跳下,他戴著大街上買的儺面,身後有大婢和紅蓮跟隨,二人都同樣戴著儺面,紅蓮還特地藏在披袍之下。

  「尊上,請單獨隨我去見夫人。」這個焉耆人行禮道。

  大婢有所不願,張長胤卻朝她點頭示意無妨,他就跟著焉耆人走向邸店的深處,那裡有座留客的閣樓。

  閣樓下的石基甚高,如此在閣樓上憑欄可見周圍全景,裡面燈火通明,炭盆里正燒著獸炭,一女子已經等候多時。

  從著裝可以看出身份尊貴,因為她正是肅州龍家的夫人,龍觀音。

  領路的焉耆人告退,張長胤大大方方地落座在一張椅子上,身子靠向椅背,他邊用手指敲擊椅腿,邊打量眼前這個在敦煌莫高窟文獻中只留了一句話的人。

  「庚申歲秋,肅州龍家遺孀觀音,陰結黨眾,然天機先泄,死於五馬。」

  龍家是焉耆人的後裔,故他們的著裝與同區域的龜茲無異,但這個龍觀音的袍服頗有突厥風,這讓張長胤心有揣測。

  「我在這裡可是多等了少主兩日。」龍觀音的體態豐腴,面相雍容,單從她的語氣可以分辨出非同女流之輩,有掌權者的英颯之氣。

  可惜女子終究是女子,不然現在肅州的權力就不會旁落了。

  「夫人來鎖陽城就表明沒有退路了,等幾日都該等,不是麼?」張長胤這句話不亞於扒開了龍觀音的袍服。

  「少主不用試探我,你我都已經退無可退,既然我都從肅州趕來了,你怎麼還不以真面目示人?」

  「你沒見過我,所以摘不摘面具沒區別。」張長胤打趣道。

  龍觀音仿佛追憶起了往昔,她盯著張長胤的臉說道:「我見過你的父母,所以認得出你。」

  張長胤伸手揭下了儺面,向龍觀音微微一笑。

  「沒錯。」

  龍觀音好像做完了最後的確定,她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後砸碎在地!

  這是在傳遞暗號,周圍霎時冒出數道身影,他們亮出了肅州的戰刀,將張長胤牢牢圍下中央。

  龍觀音的臉在昏暗中只露一半,她冷道:「我這趟來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帶走龍元嗣,至於你想做什麼,與我無關!」

  張長胤好像並不慌張,手指依舊敲擊著椅腿,平靜道:「據我所知,你們龍家的長老要是認可元嗣,那麼根本不需要你親自來鎖陽城,先前也不會有你們龍家的人來刺殺。」

  「你帶元嗣回肅州,那是帶他回去受死!」

  龍觀音聽得懂這些話,但她的眸光中還是透著一意孤行,因為她更明白一個簡單的道理,帶元嗣回去或許真的會死,但不帶元嗣回去,他們主家這一脈將必死無疑!

  「夫人,說到底你還是看不上我。」張長胤自嘲地笑道。

  「拿下他!」龍觀音決然下令。

  這些黑影開始逼近張長胤,可突然他們身後又冒出更多的黑影,從龍觀音的神色可以判斷,新出現的這些人並不是她安排的!

  而更令她駭然的是,最開始出現的黑影中出現了叛徒,他們夥同後來者殺光了她的人!

  在雪月之下,馬車已經來到了閣樓前,四周的陰暗處死了好多人,早就察覺到不對勁的大婢準備動手,對紅蓮交代了句:「要是有跑出來的就交給你了!」

  紅蓮雙手合十點頭,他身上背的木盒令大婢一直很好奇,至今都沒機會亮出裡面的東西。

  在閣樓內,龍觀音怒斥這些背叛的手下,顯然她還是低估了人性,在利益面前根本沒有忠誠可言。

  張長胤對龍觀音還是賞識的,至少都快死了還不失風度,不能怪一介女流沒有撐起家族,只能怪這個世道唯利是圖者太多。

  五代十國,一隻只吃人的凶獸輪番登場,爭奪天下,荼毒生靈,它們讓這個世道的禮樂徹底崩壞。

  「夫人,我還值得你信。」張長胤手指停止了敲打,身形挺起。

  他方才與龍觀音儘量保持距離,因為她身上有曼陀羅香,這時候稍靠近些,這股香味立即挑動他的神經。

  「敢在鎖陽城暗中謀逆,把你交給回鶻人一定有重賞!」黑影中有人冷道。

  看來龍觀音信守承諾,並沒有將今夜見誰透露出去半點,看來現在的龍家與回鶻人也不是親密無間。

  「你們別搞錯了,我可是夜羅大設的人!」張長胤壞笑道。

  全場一愣,他趁機起身撲向龍觀音,伸手抓向她的衣襟,因用力過猛都扯出了山巒溝壑,驚得龍觀音花容失色。

  在眾目睽睽之下,張長胤長吸一口曼陀羅香,然後一腳踢翻火燭,藏在他內心的那隻凶獸猛然衝出,轉身面向所有黑影。

  「上!」

  黑影們意識到被一句話詐了,惱羞成怒之下提刀就開始圍殺。

  被燭火引燃的紗帳火光沖天,這些黑影頓時現出了真容,都是蒙面的龍家殺手,與亂葬崗相遇的一模一樣。

  但與死在亂葬崗的同夥有一點不同,他們不知道眼前這頭凶獸的可怕。

  僅一人一刀一口氣,擋下了十幾刀的殺招,鮮血噴濺的到處都是。


  「先殺了龍觀音!」

  就算張長胤再強,他確實也護不了龍觀音周全,但這些人並不清楚,張長胤只需強撐過這幾息,剩下就不牢他費心了。

  戴著儺面的天暴從閣樓頂重重墜落,他一腳踢起炭盆,然後一拳將炭火轟散,天機趁機落地,用弩箭將眼前之人射殺乾淨。

  見勢不妙的其中一個殺手摸出赤丸,可手還沒丟出去就被飛來一刀砍斷,天殺從他們後背閃出,形如鬼魅。

  然後是大婢登場,所過之處頭飛手斷,讓這些龍家殺手發自內心的恐懼。

  終於有一人逃出了閣樓,但他落地後就見前方站著一個僧人。

  「出家人有好生之德,你別殺我!」

  在閣樓內,大火已經熊熊燃燒,張長胤拉開死在他椅子上的殺手,重新與龍觀音面對面坐好。

  「夫人,你的曼陀羅香不夠啊。」

  龍觀音的臉上也被濺了鮮血,她此時腦中有些空白,只好先答道:「喪夫後我不再用香,這些只是余香。」

  「現在你應該知道,你回肅州就會必死無疑。」

  龍觀音不再懷疑這點,但她依然堅定道:「就算死也要回去,這是我的命。」

  閣樓內菸灰飄散,心急的天殺插話道:「我們少主說過,活著的人要為死去的人做些什麼。」

  不知道是否是鮮血濺入了眼眶,龍觀音此時紅了眼,失聲道:「還能做什麼?都怪我不能懷上子嗣,不然……」

  張長胤微嘆了口氣,這位龍家夫人還是太天真了,就算有子嗣又如何?覬覦權力的豺狼還會遵守族規麼?

  「錯了!」忽然龍觀音面容一暗,她仿佛在瞬間進行了人格的轉變,冷道:「就算我有子嗣,他們照樣會殺!要想掌控龍家,就必須比他們更無情!」

  她轉而直直地望向張長胤,眼神中充滿信任,決絕道:「只要能掌控龍家,你說什麼,我做什麼!」

  張長胤倒是意外於龍觀音轉變之快,他吸了口氣後微微一笑,說道:「知道玄武門之變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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