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紅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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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門關外的絲綢之路被沙海分為北線和南線,北線是從碎葉城開始,途徑龜茲,庭州,西州和伊州,大部分地區被西州回鶻控制。南線是從于闐國進陽關,途徑沙州和瓜州,這一段是歸義軍存續的根基。

  而在玉門關之內,來往客商的必經之路都由甘州回鶻控制。

  西域的這幾股勢力瓜分著絲綢之路上所有稅收,也就是說誰掌控的越多,誰就越發強大。

  如今瓜州混亂,走南線的胡商都困在了沙州,空蕩蕩的古道上不見車隊和駝隊,積雪都沒過了膝蓋,有一大隊人馬正在此緩緩前行。

  開道的是三十騎曹家親兵,然後是一輛歸義軍的漢制馬車,綴在後面的是一眾步行的敦煌僧人。

  佛教在西域的地位至高無上,所以這場和親須得到都僧統司的認可,這五十名僧人來自各窟佛寺,為首的紅衣僧人乃是三危山的護法,威望高於各寺住持。

  他身形清瘦,下頜如墨線勾勒,面相俊秀,眉宇間的一滴硃砂洇出蓮花形狀,昨日正是他為張家歌功頌德,平息了難民對張長胤的攻擊。

  曹家親兵為首的曹押衙叫停了隊伍,原來是到了一處戈壁峽谷,這裡是擋風休憩的好地方,人們稱它為鳴風谷。

  平日裡這種峽谷都會滯留商隊,夜晚升起篝火那也是熱鬧景象,現在只有曹家親兵在喝酒談笑,其餘的僧人們安靜無聲。

  其中有二十幾個僧人舉止怪異,看他們大多也就是十幾歲的年紀,此時雙膝跪地,靜靜地朝馬車誦經,念的正是《大夢陀羅尼咒》。

  幾個小沙彌不明所以,悄悄地從他們身邊掠過,又好奇地朝馬車張望了幾眼,想看看敦煌少主長什麼模樣。

  在馬車邊的雪地上有塊風語岩,因為高於地面所以積雪不多,護法就在它上面打坐,他的法號紅蓮,平日裡還有另一個身份,是遊走於各窟的畫師。

  所以他手上常年有各色顏料沾染,身上還背了個長長的木盒,應該是裝了不少作畫用具。

  小沙彌們向紅蓮圍了過來,顯然他們對這個護法極為親近,其中一個大眼小沙彌從褡褳里拿出餱餅,虔誠地遞給紅蓮。

  「護法,給我們講個故事吧。」

  紅蓮將合十的雙手攤開,接過這由粟米和沙棗製成的餱餅,他是畫師自然精通佛家典故,見小沙彌們興致盎然,這就笑道:「那就講一段高僧割肉餵虎的故事吧。」

  小沙彌們立馬打坐聆聽,個個兩眼發光,聽經書繁冗生澀,聽故事卻有趣多了。

  「長安以南有座終南山,一日餓虎撲羊,山中高僧見之驅虎,但見虎乳兩子,若不食羊肉則難逃一死,高僧不忍生靈受難,最後割肉餵虎。」

  小沙彌們合十誦經,感念高僧的慈悲,堅定了自己往後也要普度眾生的意志。

  峽谷上方雪風大作,稍有些許灌入谷內,這點雪風吹過紅蓮的肩頭,小沙彌們的頭頂,跪著念經的二十幾個僧人,再是哈哈大笑的曹家親兵。

  「既然兄弟們昨夜都撈了好處,等到了鎖陽城咱先去找胡姬儘儘興,聽說那裡的胡姬肥的很吶!」

  「必須啊,昨夜砍了那麼多人,把腰都閃了。」

  「那你還行不行?」

  「有什麼不行!要不行也是秦四郎,昨夜他可是上了好幾個張家娘子!」

  「還有這好事?我怕被索家和李家搶了先,可是光顧著抄家了!」

  「秦四郎,你快說說,那張家娘子潤不潤?」

  有人忽然撞肩遞來眼色,這票人的閒聊戛然而止,原來遠處以曹押衙為首的上官已經起身,這些人趕緊摸刀也跟著起身。

  三十甲似豺狼圍向了跪地的僧人,有個年老的僧人趕忙攔住,合十道:「曹押衙,不知有何事?」

  「時辰到了。」曹押衙咧嘴道。

  「什麼時辰?」老僧人已經察覺到了不妙。

  「當然是送他們上路的時辰。」曹押衙身邊的隨從獰笑道,隨即大手一揮,示意屬下們動手。

  恐慌在此刻蔓延,老僧人張開雙臂試圖護住身後這些半大的孩子,急道:「曹刺史不是答應放過他們,他們已經皈依佛門,何必要趕盡殺絕!」

  老僧人話音未落,曹押衙的環首刀已經出鞘,冷不丁削掉了他的頭!

  鮮血濺滿了跪地的僧人們,他們都是張家族人,天祐元年受張承奉挑選為僧,供養佛門以庇佑張家,當然也是為了擴大張家在莫高窟的影響力。


  「今日起沒有曹刺史,只有節度使!」曹押衙狂妄道。

  曹議忠為了穩住都僧統司,表面上假惺惺同意放過佛門中的張家人,答應只把他們驅逐出敦煌城,實際上就是為了一網打盡!

  更多非張姓的僧人開始挺身而出,曹押衙卻對這樣的舉動嗤之以鼻,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道,誰講情義誰就先人頭落地,不過這些僧人本就徒勞,因為無論他們怎麼做,到頭來都要被滅口!

  跪在地上的張家僧人們不約而同地望向了馬車,張承奉曾經是他們的信仰,此時這份信仰承載到了張長胤身上,可一個傻兒又如何拯救他們?

  連他自己都要被送去與羊和親了。

  恐懼與絕望寫在了每個張家僧人的臉上。

  「怎麼?還指望那傻兒?別說是他了,就連你們的佛祖也救不了你們了,動手!」曹押衙一聲令下。

  曹家親兵們開始提刀逼近,那刀刃上還有昨夜屠殺殘留的血腥氣,這些慈悲為懷的僧人們竟無力反抗。

  背著長木盒的紅蓮已經走向場內,卻聽馬車上傳來一道聲音。

  「慢!」

  張長胤跳下馬車,身後的大婢眸光凌厲,當他與紅蓮擦肩而過時,拿過他捧在懷裡的餱餅,饒有閒情地嘗了一口。

  「你這個故事不該講給他們聽。」

  張長胤聽到了方才紅蓮所講,接著道:「餓虎吃了人肉,往後可就要吃人了。」

  在旁的小沙彌們終於看清了敦煌少主,卻沒聽他說了什麼。

  三十甲楞在了原地,他們並不是被這個「慢」字唬住了,而是單純好奇這個傻兒要作甚?

  曹押衙俯瞰這個走到近前的張家傻兒,提著帶血的環首刀取笑道:「乖,躲回你的馬車,不然我怕我忍不住把你也殺了!」

  張長胤全然不理,他將老僧人的雙眼合上,然後用披袍蓋住他的屍首。

  曹押衙翻轉刀身,他不敢要了這傻兒的命,但用刀背泄憤還是可以的,可就在他咧嘴砍下的剎那,一道身影如鬼魅般閃至面前,血紅短刃直接貫穿了他的前臂!

  然後刀刃順著兩條臂骨的間隙劃拉而下,霎時皮開肉綻,鮮血噴濺,直到連手掌也一分為二,遲來的慘叫聲這才響起。

  可能是嫌叫聲太吵,大婢把刀換到左手,右手朝天狠狠托向曹押衙的下巴,霎時舌斷牙崩,將他的嘴轟得稀碎。

  「你們的印堂發黑了。」張長胤起身站定,看著這些表情豐富的曹家親兵。

  「殺……殺……」仰天倒地的曹押衙艱難地吼著。

  率先反應過來的兩人撲殺向大婢,但手中的刀連影子都砍不到,自己的脖子就已經斷開,兩手捂著跪倒在地。

  峽谷上方雪風攪動,大婢的幾縷髮絲在額前飄動,她斂起眸光,綿長地吸了一口氣,自來到西域,她已經很久沒有殺人了,尤其是殺這種普通人。

  「你們曹家不是有個規矩,戰陣棄上官者斬,倒戈上官者滅三族!」

  大婢的話讓剩下的曹家親兵立馬只存了一個念頭,他們扭頭相視,隨後一擁而上。

  可惜大漠上雄壯有力的粗糙漢子,此時力量相角卻弱如縛雞,一朵朵猩紅的鮮血之花開始綻放,這是一幕充滿暴力美學的畫面。

  鐵甲如紙,人如野草,在兩柄血紅短刃的收割下,人命成了最不值錢的玩意。

  最後,苟命勝過了效忠,兩騎奪路逃命,卻被大婢拉弓射殺,至此三十甲盡數死透。

  當然,那個最喜歡砍人頭的曹押衙還活著。

  大婢收刀之後將他拎起,順便踩碎了他的膝蓋,最後擺好了跪姿。

  張長胤讓僧人們再念了一遍《大夢陀羅尼咒》,算是祭奠天上的小丫髻。

  灌入峽谷的雪花漸漸蓋住了所有屍體,包括蓋著披袍的老僧人,幾個張家僧人伏在他的身上痛哭,當誦經完結之際,其中一人摸起地上的刀就砍向曹押衙!

  怒叫聲歇斯底里,可惜手力不足,刀刃卡在了頸骨上,噴出的鮮血嚇得他退後幾步。

  臨死前的曹押衙兩眼冒著凶光,可惜嘴裡滿是血沫碎牙,半個字也罵不出來。

  其餘幾個也摸刀來砍,噴濺出的鮮血終於激起他們的血性,讓他們傾注全部憤怒,一刀再接一刀,直到曹押衙的兩眼從恐懼到空洞,最後人頭落地。


  ……

  馬車和僧人們繼續前行,大婢把一些屍體擱在馬背驅其馱遠,大部分埋在了鳴風谷的地縫裡,這樣可以造成被人襲擊的假象。

  現在瓜州動盪,有漏網的張家兵馬流竄至此也合乎情理。

  車廂內張長胤和紅蓮對坐而談。

  「少主,你什麼時候醒的?」

  「昨日。」

  其實大婢口中提到的雷音寺高僧,正是眼前的護法紅蓮,這些年都是他為張長胤祛除痴傻,故兩人也算是老相識了。

  所以今日在出城前,當張長胤與紅蓮視線相交時,雙方已經心照不宣了。

  「既然把曹家人殺了,何必還去鎖陽城?」紅蓮問道。

  張長胤微微一笑,這點他根本不用考慮,以涼州為界,在這西域之地,誰會放過他這個張家餘孽,而過了涼州去中原,後梁照樣不會放過他,何況大婢也曾說過,他在中原的仇家很多。

  所以鎖陽城看似死路一條,其實是唯一的活路。

  但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道:「護法,你方才說的故事,你的見解是什麼?」

  紅蓮眼瞳中閃爍出熾光,他願意坦誠相告,此刻他的彿識已經與車廂外的天地融合,平靜道:「惡非惡,善非善,無金剛手段,何須菩薩心腸。」

  張長胤點頭,共鳴道:「是啊,在這片亂世,慈悲和忠義又值幾個錢。」

  慈悲指的是佛門解救不了這裡的眾生,忠義指的是歸義軍如今再無忠義。

  「但……」

  張長胤與紅蓮相視,一個準備說出去鎖陽城的理由,一個在等待惺惺相惜的答案。

  「但,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三危山護法一聽此言,低眉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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