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侯爺的笨拙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雨夜過後。

  荷娘被挪到主屋西側的暖閣里。

  這裡比沁芳閣更華麗,窗外就是一片精心打理過的竹林。

  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連呼吸間的薰香都名貴了幾個品階。

  丫鬟端來溫熱的米粥和小菜,小心翼翼地擺在桌上。

  荷娘看都沒看一眼,只是背對著桌子,望著窗外的竹葉發呆。

  「姑娘,用點吧,您一晚上沒吃東西了。」丫鬟小聲勸著。

  荷娘一動不動,很快,乳母抱著安哥兒進來了。

  孩子許是餓了,發出細細的哭聲。乳母將孩子遞到荷娘懷裡,荷娘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孩子皺巴巴的小臉,心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

  這是她唯一的慰藉,也是她最後的枷鎖。

  她慢慢抬起手,不是去解開衣襟,而是輕輕地,將孩子推了出去,重新塞回乳母的懷裡。

  然後,她拉過被子,蒙頭躺下,將自己與整個世界隔絕。

  她無法反抗葉聽白,但她可以反抗自己。

  他不是要一個奶娘嗎?

  那她就毀了自己作為奶娘的價值。

  安哥兒的哭聲從細弱變得響亮,最後又因為力竭而變得微弱。

  整個主屋亂成了一鍋粥。

  王嬤嬤急得滿頭大汗,又是勸又是求,可荷娘就是不理。

  太醫被請了來,對著蒙頭不出的荷娘,也只能隔著被子嘆氣,連連搖頭。

  小世子再次病弱的消息,像一陣風,刮到了前院書房。

  葉聽白正在批閱軍務,聽到下人回報時,手中的狼毫筆「啪」地一聲被他生生折斷。

  墨點,濺了他滿手。

  他霍然起身,一身煞氣地沖回了主屋。

  「都出去!」

  一聲低吼,暖閣里所有丫鬟婆子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連王嬤嬤都白著臉退到了門外。

  屋裡只剩下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荷娘,和搖籃里安哥兒微弱的哼唧聲。

  葉聽白大步走到床邊,看著那個把自己裹成一團的女人,胸口的怒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親自從食盒裡端出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雞絲粥,坐到床沿。

  「吃。」

  被子裡的人沒有反應。

  葉聽白伸手,一把將她身上的錦被掀開!

  荷娘像只受驚的兔子,蜷縮在床角,一頭青絲散亂。

  「我讓你吃!」葉聽白的聲音陡然拔高,他舀起一勺粥,粗暴地遞到她嘴邊。

  荷娘終於有了反應。

  她慢慢地,慢慢地轉過頭,看向他。

  一滴淚,毫無徵兆地從她眼角滑落,滴落在枕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她不掙扎,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他,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寫著兩個字:求死。

  葉聽白的心,像是被那滴淚狠狠燙了一下。

  他握著湯匙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忽然意識到,他可以把她關起來,可以占有她。

  也可以打斷所有敢覬覦她的人的腿。

  可他沒法逼一個一心求死的人,張嘴吃飯。

  權傾朝野,殺伐決斷的景誠侯,第一次嘗到了無能為力的滋味。

  這種挫敗感,比在戰場上輸了一場仗,還要讓他難以忍受。

  「噹啷。」

  他手一松,白瓷湯匙掉進碗裡,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他看著她,又看了看搖籃里氣息微弱的侄兒,高大的身軀竟顯得有些狼狽。

  「你想怎麼樣?」他背對著她,聲音里是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慌和一絲……妥協。

  荷娘依舊不語,只是將臉埋進了枕頭裡,無聲地流淚。

  葉聽白站在原地,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

  許久,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暖閣。

  守在門外的王嬤嬤嚇得一哆嗦,以為侯爺又要發怒。

  誰知,葉聽白只是沉著臉,對身邊的親衛下了一道莫名其妙的命令。

  「去,把她那個該死的爹,從莊子裡帶回來。」

  人從莊子到京城,快馬加鞭也得幾天。

  可荷娘的絕食,一天都等不了。

  小世子安哥兒的哭聲越來越弱,急壞了整個侯府,卻唯獨沒能撼動那個躺在床上,一心求死的女人。

  葉聽白第一次發現,他引以為傲的權勢和手段,在「不想活了」這四個字面前,屁用沒有。

  第二天,他沒再去前院,就耗在了主屋。

  他讓廚房流水似的送來吃食,從清淡的米粥到濃郁的雞湯,擺了滿滿一桌。

  葉聽白坐在桌邊,盯著她瘦削的背影,周身氣壓低沉。

  「侯爺,」王嬤嬤硬著頭皮進來,「小世子他……一口奶都不肯吃,再這樣下去……」

  葉聽白猛地起身,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林小荷,你非要如此?」

  床上的人一動不動。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了什麼重大決定。

  竟親手端起一碗燕窩粥,坐到床沿,用湯匙舀了一勺,遞到她唇邊。

  動作生硬得像在端一把刀。

  荷娘終於轉過頭,空洞的眼神落在他臉上,然後緩緩搖頭。

  他僵持著,手裡的粥漸漸冷了。

  就在這時,親衛首領陳默,一個在戰場上能以一當十的鐵血漢子,一臉便秘地捧著一個油紙包走了進來。

  「侯爺,您要的……青州白玉糕,找來了。」

  陳默的聲音比蚊子還小。

  他做夢都沒想到,侯爺派他帶人連夜奔襲百里,不是為了剿匪。

  而是為了去一個犄角旮旯的小鎮,買一包據說是某人家鄉特產的點心。

  那糕點鋪子的老師傅,還以為是仇家上門,嚇得差點把揉面盆扣他腦袋上。

  葉聽白接過那已經有些變形的糕點,打開油紙包,一股甜膩的香氣散開。

  他捏起一塊,又遞到荷娘嘴邊。

  「你家鄉的東西,嘗嘗。」

  他的語氣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一絲……笨拙的討好。

  荷娘的睫毛顫了顫,視線在那塊白糕上停了一瞬,最終還是撇開了頭。

  葉聽白胸口一股無名火「蹭」地就上來了。

  他終究還是沒發作,只是將手裡的爛泥狠狠甩在地上,起身走到了窗邊。

  接連幾天,葉聽白就像個背後靈,時時刻刻出現在暖閣。

  他不再逼她吃飯,只是在她不肯進食的時候,就坐在桌邊,一樣一樣地,把那些菜吃得乾乾淨淨。

  夜裡,他也不走。

  他就睡在外間的軟榻上,聽著裡間荷娘清淺又壓抑的呼吸聲,一夜無眠。

  府里的下人看在眼裡,心思也活泛起來。

  這日午後,一個新來的小丫鬟,自作聰明地端著一碗參湯,走到荷娘床邊。

  「奶娘,您好歹用點吧,您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侯爺怪罪下來,我們都擔待不起啊!」

  說著,她竟想伸手去強行扶起荷娘。

  荷娘虛弱地推拒,那丫鬟手一「抖」,滾燙的參湯眼看著,就要朝著荷娘的臉上潑去!

  「砰!」

  一隻茶杯從外間飛來,精準地砸在丫鬟的手腕上。

  「啊!」

  丫鬟慘叫一聲,參湯連著碗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葉聽白鐵青著臉從外間走進來,眼神冷得像刀。

  「拖出去,二十板子,發賣。」

  沒有審問,沒有辯解。

  那丫鬟嚇得癱軟在地,話都說不出來,就被兩個婆子死狗一樣拖了出去。

  暖閣里,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下人都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葉聽白用這種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圈定了他的領地。

  這個女人,只有他能動。

  然而,荷娘依舊沒有半分動容。

  她瘦得更快了,襯得她越發嬌小可人,惹人憐愛了。

  侯爺的心都快碎了。

  這天夜裡,葉聽白又一次端著粥碗坐在她床邊,卻沒再勸她吃。

  他只是看著搖籃里睡得不安穩的安哥兒,用一種極其乾巴巴的語調,自顧自地開了口。

  「今天,他會笑了。」

  「……對著燈籠笑的,口水流了我一身。」

  「太醫說,他長得很好,比別的孩子都重些。」

  他一句一句地說著,像是在匯報軍情。

  荷娘背對著他,身體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