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國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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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平安在空間裡等著,外面的天色從暮色一層一層染成了濃黑。

  物資局院子裡的幾盞路燈先後亮起來,昏黃的燈光照著庫房門口那幾輛卡車。

  司機們吃過晚飯後又蹲回車輪旁邊,菸頭在夜色里一明一滅。

  裝卸工們靠著牆根坐著,有的打盹,有的低聲聊天,話題從昨晚的蘿蔔絲一路扯到了帽兒胡同的寡婦。

  整個院子裡瀰漫著一種等待的氣氛——等的不是什麼好事,是一筆見不得光的買賣。所有人臉上都掛著那種心知肚明卻毫不在意的淡漠。

  快七點的時候,院門口走進來五個人。

  馬衛東走在最前面,穿一件深色中山裝,領口露出一線白襯衫的領子。

  他身後跟著瘦高個、矮胖和那兩個保鏢,正是昨天中午在國營飯店吃飯的原班人馬。

  幾個蹲在牆根的裝卸工看見他,趕緊站起來,有人把煙掐了攥在手裡,有人把帽子摘下來貼在胸前,動作整齊得像被同一根繩牽著的木偶。

  「馬科長。」裝卸工們參差不齊地打招呼。

  「都到齊了?」馬衛東掃了一眼院子,目光在那幾輛卡車上停了一下。

  「齊了,按您吩咐的,六輛車都備好了,司機也都是自己人。」矮胖往前邁了一步,從兜里掏出一張貨單遞過去,「這是今晚要走的貨,五車水泥,一車鋼管。」

  馬衛東接過貨單掃了一眼,往庫房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轉頭對兩個保鏢說:「你們倆在門口守著,誰也別放進來。」然後朝裝卸工們揮了揮手,「都進來。」

  楊平安從空間裡閃出來,落在庫房側面那扇蒙灰的小窗下。他貼著牆根蹲下,窗戶裡頭透出來的燈光在他臉上明明暗暗地晃動。

  庫房裡燈火通明。這間倉庫比前天下午從窗戶里偷看到的還要大,水泥地面,鐵皮屋頂,頂上兩排日光燈嗡嗡響著,把整個倉庫照得跟白天一樣。

  倉庫里堆著一垛垛水泥和鋼筋,空氣里飄著水泥灰的味道,吸進鼻子裡乾巴巴的。

  最裡邊的牆角,碼著一批木頭箱子,大大小小,有長條形的,有方形的,有扁平的,箱蓋上用墨汁寫著編號。

  馬衛東徑直走到那堆木頭箱子前面。他沒有急著讓人動手,而是在箱子前站了一會兒,目光從那些箱子上一個一個滑過去。

  那種沉默比任何話語都更有分量。然後他伸出手,翻開最上面一個箱子的箱蓋。

  箱子裡塞滿了稻草,稻草中間露出瓷器的邊角,在日光燈下泛著一層淡青色的光澤。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把箱蓋合上,動作很輕,像是在合一口棺材的蓋子。

  「把這些木箱全裝到中間那輛車上。」他轉過身,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輕拿輕放,誰要是磕了碰了,別怪我事先沒警告過。」

  楊平安隔著窗戶看著裡頭那堆木頭箱子,大大小小碼了足有上百個。

  馬衛東剛才開箱時露出的那一角,在日光燈下泛著溫潤的青光,那是宋代官窯才會有的天青色。

  他心裡一沉。這絕不是普通抄家能抄出來的東西,這是有人專門挑著文物下手。

  這年月,多少人家幾輩子攢下來的家底,被這些人一件件翻出來,值錢的裝進口袋,不值錢的當場砸爛。

  多少人的心血,多少代人的傳承,就這麼變成了這些人的戰利品。

  裝卸工們開始動手了。

  每人抱一個箱子,小心翼翼地往卡車上搬,步子邁得比平時慢一倍。

  馬衛東站在旁邊看著,兩手背在身後,手指頭無意識地搓動著,好像在心裡一件一件地點數。

  等那批木頭箱子裝完,馬衛東又盯著箱子在車廂里碼得整整齊齊,才轉身安排人去裝水泥和鋼管。

  楊平安趁人不注意,從窗戶底下閃出來,貼著牆根摸到那輛裝木頭箱子的卡車旁,手搭住車廂板翻進了車廂。

  車廂里整整齊齊碼著上百個木頭箱子。

  他順手拿起最上邊的兩個,帶著它們閃進了空間。

  在靈泉邊的草地上,他打開第一個箱子,稻草裹著一幅幅捲軸。他抽出其中一幅,捲軸的裱邊是明黃色的,上面有暗紋,軸頭用象牙鑲的,在空間柔和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啞光。

  他小心地把捲軸展開一小截。絹本,青綠山水,山石用石青層層疊染,畫上有幾個小人在山路上走著,衣紋用遊絲描,細得像頭髮絲。


  捲軸左下角蓋著一方硃砂印,印色已經滲進絹里,紅得發暗。

  這東西他雖然鑑定不出具體的年代和作者,但平時在空間倉庫里沒少研究那些古玩字畫,知道這絕不是普通人能收藏得起的。可能是某位翰林家的舊藏,也可能是從哪個博物館裡被人偷偷倒騰出來的。

  第二個箱子,稻草里裹著一隻瓶子。他撥開稻草,把那東西捧在手裡。不到一尺高,通體天青色的釉,釉面上布著細密的冰裂紋,裂紋里滲著淡淡的泥金色。

  瓶底有款,六個小字——「大清乾隆年制」。他捧著這隻瓶子,手指頭能感覺到釉面上那層冰裂紋細微的起伏。從宋朝汝窯開始,這種開片就不是瑕疵,而是美。

  他把瓶子和捲軸重新裹好稻草放回箱子裡,把兩個箱子擱在自己的倉庫貨架上,又從空間裡找了兩個大小差不多的空箱子放回原處。

  他站在貨架前,看著那兩排貨架上已經存著的小三十箱金銀玉器和古玩字畫,又看了看剛剛放上去的這兩個箱子。馬德勝父子這幾年不知道抄了多少家,搜颳了多少好東西。

  眼前這些被裝在木箱裡的、裹在稻草里的、釘得結結實實的,每一件都是罪證,每一件背後都是血淋淋的代價。

  他想起前世的歷史走向,很多珍貴文物被造反派分贓之後,通過他們的渠道走私出境。

  這些瓶子,這些畫卷,它們本該屬於這個國家、這片土地、屬於那些把它們傳了幾代人的家族。

  可一旦裝上了這幾輛卡車,明天就會從這片土地上消失。而那些把它們搶走的人,會拿著賣它們換來的錢,繼續在這片土地上作威作福。

  心裡那股怒火就噌地往上躥,從胃裡一直燒到嗓子眼,燒得他手指頭都在發顫。

  這群王八蛋,不光是殺人犯,還是國賊。他們把那些手無寸鐵的人拉出來批鬥,把人家的房子占了,把人家的東西搶了,然後把這些搶來的寶貝一車一車地往外送。這不叫抄家,這叫賣國。

  楊平安深吸一口氣,重新調整呼吸。夜色從帆布篷的縫隙里漏進來,在箱子上投下細碎的月光。

  他把中間兩排箱子收進空間,騰出一個一米見方的空地,就坐在車廂里等著。

  外面漸漸安靜下來。司機們互相招呼著,發動機轟的一聲響了,車身開始輕微地搖晃,像一頭剛睡醒的巨獸在伸展四肢。然後,車子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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