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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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食堂里人不少,打飯的窗口前排著隊。

  鋁飯盒碰撞的叮噹聲、人們說話的聲音、廚房裡傳來的炒菜聲,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楊平安要了兩份白菜燉粉條、兩個二合面饅頭、兩份小米粥。

  王若雪端著飯盒跟在他後頭,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來。角落裡安靜些,靠著窗戶,能看見外頭的梧桐樹。

  白菜燉粉條里只有幾片薄薄的肉片。她把肉片一片一片挑出來,全夾進楊平安碗裡。

  「你吃。」楊平安又夾回去。

  「你比我辛苦。」她又夾回來。筷子在空中推來推去,肉片在兩個人的飯盒之間來回飛行。

  楊平安按住她的筷子:「你吃。你早上起那麼早,白天還要幫我整理資料,晚上還要……」他沒說完,王若雪的臉已經紅了,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腳。

  「在食堂呢,不許說。」

  最後那幾片肉被她一筷子分成兩半,一半放進他碗裡,一半留給自己。「這樣總行了吧?」

  楊平安笑了:「行。」

  她低頭吃飯,腮幫子鼓鼓的。吃了幾口又抬頭看他,發現他在看她,嘴角就彎上去了。兩個人就這麼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地吃著飯,一頓白菜燉粉條吃出了紅燒肉的味道。

  吃完飯,楊平安把王若雪送回辦公室。走廊里偶爾有人走過,跟他們打招呼,王若雪就規規矩矩地站在他旁邊。等人走過去了,她的手又悄悄挽上了他的胳膊。

  「下午我要去新房那邊看看,再去打聽一下辦農場的事。你在辦公室等我。」

  王若雪點點頭:「早點回來。」

  楊平安轉身要走,她又喊住他:「平安哥。」

  他回過頭。她站在辦公室門口,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眉眼描得格外溫柔。碎花棉襖的淡藍色被陽光照得發亮,辮梢的紅頭繩在風裡輕輕晃著。

  「我等你回來。」

  楊平安心裡軟了一下,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門口,沖他揮了揮手。

  出了廠門,楊平安騎著自行車先去了城南。二月的風還有些硬,吹在臉上涼颼颼的,但陽光已經有了春天的溫度。

  工地上,三十六間房的牆體已經砌了一大半。青磚灰縫,每一層的磚都碼得整整齊齊。

  有幾個工人在腳手架上忙活,瓦刀敲在磚上,叮叮噹噹的。和泥的小工推著獨輪車來回跑,車輪碾過地面,留下一道道深深淺淺的轍印。

  老李正蹲在牆根底下抽菸,看見楊平安來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平安,你來了。這幾天進度不錯,再有半個月就能封頂了。」

  楊平安繞著工地走了一圈,看了看牆體的質量,磚縫橫平豎直,灰漿飽滿,沒有空鼓。

  又看了看木工做好的門窗框,木料是東北紅松,紋理順直,榫卯嚴絲合縫。他點了點頭,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遞給老李。

  「李叔,這錢您幫我把這階段的工錢和料錢結了。不夠再跟我說。」

  老李接過來,也沒數,直接揣進懷裡。「行,我回頭跟王工頭對一下帳。」他頓了頓,看了看楊平安,又看了看身後那三十六間正在往上長的房子,「平安,你這房子蓋得真不賴。等封了頂,絕對是咱平縣頭一份。」

  楊平安笑了笑:「李叔,這房子能蓋起來,多虧了您。從批地到找施工隊,都是您在跑。」

  老李擺擺手:「說這些幹啥。咱爺倆不用這麼客氣,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把菸頭在地上捻滅,站起來,「行了,你忙你的去,這兒有我盯著。」

  從工地出來,楊平安又騎車去了縣革委會生產指揮組。辦農場的事,得先摸清楚流程。

  生產指揮組的辦公室在縣政府大院東頭,一間平房,門上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裡頭坐著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一身藍布中山裝,袖口磨得發白,正低頭寫材料。

  楊平安敲了敲門。中年人抬起頭,打量了他一眼。軍裝,少校肩章。目光在肩章上停了一下,態度立刻客氣了幾分,放下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什麼農場?」

  「軍民共建後勤保障基地。我們976廠想在楊家峪村搞一個,給部隊供應副食品。」

  中年人點了點頭,從抽屜里翻出一份文件,翻開看了看。「這事得上會討論。你先寫個申請報告,把用地面積、建設規模、人員編制都寫清楚,蓋上廠里的章,交到我們這兒來。我們審核完了,再報縣革委會審批。」


  楊平安把流程一一記下,又問了幾句細節。用地性質怎麼填,人員編制的標準是什麼,審批周期大概多久。中年人一一回答了。楊平安道了謝,起身告辭。

  回到廠里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陽光從西邊的窗戶照進來,把辦公室染成一層暖黃色。窗台上的文竹被照得發亮,細細的葉子像鍍了一層金。

  王若雪正趴在桌上,手裡握著鉛筆,面前攤著一份資料,但眼睛閉著。睫毛微微顫著,呼吸均勻綿長,嘴角還帶著一點笑。資料上被她畫了好幾個圈,都是無意識的,鉛筆在紙上繞了一圈又一圈。

  聽見門響,她一下子抬起頭來,眼睛還沒完全睜開,迷迷糊糊地喊了一聲:「平安哥,你回來了。」額頭上壓出了一道淺淺的紅印,是趴在桌上時袖口的扣子硌的。

  楊平安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來。她立刻就湊過來了,把頭靠在他肩上,頭髮蹭著他的下巴。整個人像一隻找到了窩的小貓,軟軟地往他身上貼。

  「困了?」

  「嗯。早上起得太早了。」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鼻音,「你不在,我什麼都看不進去。這份資料我翻了十幾次,每次看到第三頁就看不下去了,又從頭開始看。看著看著就困了。」

  楊平安伸手攬住她的腰,把她往懷裡帶了帶。她在他肩窩裡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鼻尖貼著他的脖子,呼吸一下一下地拂在他的皮膚上。

  「農場的事問得怎麼樣了?」

  「流程摸清楚了。先寫申請報告,廠里蓋章,報縣裡審批。得等一陣子。」

  王若雪點了點頭,不說話了。辦公室里安安靜靜的,只有窗外梧桐樹上的麻雀在叫。陽光照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靠在一起,像兩棵挨著長的樹。

  過了一會兒,王若雪從他肩上抬起頭,看著他。眼睛亮亮的,裡頭全是他的影子。

  「平安哥。」

  「嗯?」

  她湊過來,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親完了也不退回去,就那麼看著他,鼻尖幾乎貼著他的鼻尖。她的呼吸和他的呼吸交纏在一起,能看見她瞳孔里映著的自己。

  「以後你出門辦事,能不能帶上我?」

  楊平安笑了:「我去工地,去縣裡,都是跑腿的事。你跟著幹嘛?」

  「跟著你。」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撒嬌的意味,「哪怕什麼都不干,就坐在車后座上,也比一個人待在辦公室強。你不在,時間過得特別慢。牆上的掛鍾走得比平時慢了一倍,我看過了。」

  楊平安看著她這副黏人的小模樣,心裡又軟又甜。這丫頭,領了證以後越發黏人了。

  「行。以後出門都帶著你。」

  王若雪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

  她又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這回親得更重,親得更久。親完了,把臉埋在他肩窩裡,悶悶地笑了。笑聲從他肩窩裡傳出來,又軟又甜,像化了的麥芽糖。她的肩膀微微抖著,那是高興的。

  楊平安攬著她,下巴抵在她頭頂,看著窗外那棵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冒出了幾粒嫩芽,被夕陽照得發亮,像一粒粒小小的綠寶石。

  下班鈴響了。走廊里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人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飯盒碰在一起叮噹作響。

  王若雪從他懷裡抬起頭,臉紅撲撲的,眼睛水汪汪的。她伸手理了理被他蹭亂的頭髮,又把棉襖的領口正了正。

  「回家吧。」

  「嗯,回家。」

  兩個人收拾好東西,推著自行車出了廠門。夕陽把整個廠區染成了橘紅色,煙囪的影子拉得老長,鋪在路面上。王若雪側身坐在后座上,雙手摟著他的腰,臉貼在他背上。棉襖的面料蹭著她的臉頰,軟軟的,帶著他身上的溫度。她閉上眼睛,嘴角彎彎的。

  自行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細碎的咔嚓聲。風吹過來,帶著春天泥土的氣息,混著遠處農田裡燒秸稈的煙味兒。她摟著他的腰,手指在他腹部的棉襖上輕輕畫著圈。

  「平安哥。」

  「嗯?」

  「你說,以後咱們的孩子,會像誰多一點?」

  楊平安把著車把的手微微晃了一下。自行車在石板路上畫了個小小的S形,又穩住了。

  「這個……得等生出來才知道。」

  「我希望像你。」她的聲音從他背後傳過來,悶悶的,軟軟的,「像你一樣聰明,像你一樣厲害。不過眼睛最好像我,我的眼睛比你大。」

  楊平安沒說話。夕陽照在他臉上,把他嘴角那一點弧度染成了暖色。他騰出一隻手,握住了她摟在自己腰間的手。

  自行車拐進了巷子。院門半開著,裡頭亮著燈,孫氏在灶房裡炒菜的聲音嘩嘩地響,鍋鏟碰著鐵鍋,油花嗞嗞地跳。幾個孩子的笑聲從院子裡傳出來,嘰嘰喳喳的,像一窩鬧春的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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