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 章 回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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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飯,楊平安和王若雪推著自行車出了門。

  巷子裡偶爾有幾個路過的鄰居,互相招呼幾句。王若雪側身坐在后座上,雙手摟著楊平安的腰,臉貼在他背上。棉襖的面料蹭著她的臉頰,軟軟的,帶著他身上的溫度。

  「平安哥。」

  「嗯?」

  「那些人,是不是衝著咱爹來的?還是衝著你來的?」她的聲音悶悶的,從他背上傳來,帶著一點小心翼翼。

  楊平安沉默了一會兒。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細碎的咔嚓聲。

  「不知道。」他說,聲音很平靜,像一潭沒有風的水,「沖誰來都無所謂。手續齊全,帳目清楚,誰也挑不出毛病。」

  王若雪把臉在他背上蹭了蹭,沒再問了。她知道,這個男人,從來不會讓她失望。

  自行車在晨光里慢慢騎著。太陽已經升高了,照在兩個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前方的路面上,一晃一晃的。

  到了976廠,楊平安把自行車停進車棚。兩個人剛走進辦公室坐下,門就被敲響了。

  「楊工,有您的電話。」傳達室的小戰士站在門口,軍裝穿得整整齊齊,敬了個禮,「對方說是您岳父,讓您十分鐘後等電話,他再打過來。」

  楊平安心裡一動。岳父王志誠平時極少往廠里打電話,今天突然打來,肯定是有事。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小戰士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王若雪抬起頭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像兩顆剛被點亮的星星:「我爸打電話來了?」

  楊平安點點頭:「咱倆一起去傳達室等。」

  王若雪笑了,嘴角彎彎的,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笑完,眼神里又浮起一層擔憂,像晴天上忽然飄來一片云:「是不是有什麼事?」

  楊平安搖了搖頭:「一會接完電話就知道了。」

  兩個人一起去了傳達室。

  傳達室不大,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部黑色的撥盤電話機擱在桌上。楊平安靠在桌邊,王若雪站在他旁邊,兩個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部電話機上。

  沒一會,電話就響了。鈴聲在安靜的小屋裡格外刺耳,王若雪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楊平安身邊靠了靠。

  楊平安拿起話筒。

  「餵?」

  「平安,是我。」王志誠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帶著一點沙沙的電流聲,但很清晰,中氣十足。

  「王叔。」楊平安喊了一聲。

  王若雪湊過來,把耳朵貼在話筒邊上,整個人都快掛在他胳膊上了,小聲喊了一句:「爸!」

  電話那頭傳來王志誠的笑聲,震得話筒嗡嗡響:「若雪也在呢?」

  「在呢在呢!」王若雪一把搶過話筒,聲音一下子甜了起來,像蜜罐子打翻了,跟剛才在辦公室里的擔憂判若兩人,「爸,你怎麼想起打電話來了?是不是想我了?」

  「想,想。」王志誠的聲音里全是笑,「你媽也想你了,天天念叨。今天晚上你倆回來吃頓飯。你媽做了你最愛吃的紅燒排骨。」

  王若雪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兩盞小燈籠:「真的?那我跟平安哥下了班就回去!」

  「行。」王志誠問,「平安,晚上沒事吧?」

  楊平安接過話筒:「沒事,王叔。我跟若雪下班就過去。」

  「好。」王志誠頓了頓。那頓住的一秒里,像有什麼東西在電話線里沉默地流淌,「正好,有點事跟你們說。」

  楊平安心裡一凜。果然有事。

  「行,晚上見面說。」

  掛了電話,王若雪高興得挽住楊平安的胳膊,半個身子都掛在他身上,像一隻撒歡的小狗,腦袋在他肩膀上蹭來蹭去:「平安哥,晚上回家吃飯!我媽給咱做紅燒排骨!」

  楊平安看著她高興的樣子,眼睛彎成了月牙,嘴角快咧到耳根了,整個人像一顆被陽光曬透了的糖,從裡到外都是甜的。

  他心裡那點隱憂被她的笑容沖淡了不少。他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鼻尖涼涼的,滑滑的。

  「看你高興的。」

  「那當然!我都好久沒吃我媽做的飯了。」王若雪鬆開他的胳膊,蹦蹦跳跳地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催他,腳底下像裝了彈簧,「快點快點,今天下班咱早點走!」


  楊平安笑著跟上去。

  上午的時間過得飛快。

  下午楊平安處理了幾份技術文件,又去車間轉了一圈。顧雲軒正在帶幾個新來的技術員熟悉獵鷹項目的傳動系統,看見楊平安來了,趕緊迎上來,手裡拿著個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了好幾頁的問題。

  楊平安一個一個給他講,講完了又親自上手演示了一遍。幾個新來的技術員圍在旁邊,脖子伸得老長,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又跟陳樹民討論了一會兒熱處理工藝,兩個人蹲在熱處理爐旁邊,拿樹枝在地上畫了半天。忙完已經快四點了。他直接去行政科報備了一聲,去把那輛衛士軍用越野車開出了廠門,順著馬路開到了新房那邊。

  車子停在新院子門口,他沒有下來,透過車窗看著工地上幹得熱火朝天的工人。挑磚的、和泥的、砌牆的,各忙各的,叮叮噹噹的聲音混成一片。

  牆又比昨天高了一截,青磚灰縫,整整齊齊地往上長。他停留了大約十幾分鐘,從空間裡拿了些給岳父岳母準備的禮物放在后座,就回了976廠。

  回到辦公室時,王若雪已經把東西都收拾好了。文件歸置得整整齊齊,搪瓷缸子洗乾淨扣在桌上,連窗戶都關好了,窗簾也拉得平平整整。

  她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托著腮幫子,眼巴巴地看著門口,像一隻等著出門的小狗,耳朵都快豎起來了。

  看見楊平安進來,她一下子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一截。

  「可以走了嗎?」

  楊平安笑了笑,看了看手錶,還有十五分鐘下班。他把手錶亮給她看:「走吧。」

  兩個人一起出了廠門,上了停在門口的那輛軍車。剛坐上副駕駛,王若雪一側頭,就看到了后座上擺得滿滿當當的東西。各種水果和米麵油,藥酒,肉乾。東西從后座堆到了座椅下面,擠得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平安哥!」她的聲音高了半度,轉過身來看著他,小臉皺成一團,「你怎麼又亂花錢?」

  楊平安發動車子,笑著沒說話。

  王若雪不依不饒,掰著手指頭一樣一樣數:「米、面、油、水果……你這是去吃飯還是去搬供銷社?咱爸媽家裡什麼也不缺,你買這麼多幹什麼?」

  楊平安看了她一眼。她皺著鼻子,嘴巴撅著,像個管帳的小管家婆,滿臉都寫著「心疼錢」三個字。

  「這是正事,不算亂花錢。」他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臉,指腹在她臉頰上輕輕按了一下,「買東西孝敬咱爸媽是應該的。」

  王若雪被他這話說得心裡一暖,可嘴上還是停不下來。她側過身子,一條腿跪在座椅上,面對著他,開始掰著手指頭算帳:「孝順咱爸媽也不用這麼多啊。你看啊……」

  她說得飛快,說到最後乾脆一擺手:「反正就是太多了!下次不許買這麼多了,聽見沒有?」

  楊平安看著她這副嘮嘮叨叨的小模樣,心裡稀罕得不行。這丫頭,還沒過門呢,就開始替他省錢了。別人家的媳婦都是嫌男人買得少,她倒好,買多了還急眼。她是真心實意想跟他過日子,一分一厘都替他心疼著。

  可她越是這樣,他就越想給她最好的,包括給她爸媽,給她全家。

  「聽見沒有呀?」王若雪見他不吭聲,又往前湊了湊,小臉都快湊到他鼻子底下了,眉頭擰著,嘴唇抿著,一臉的「你必須答應我」。

  楊平安一伸手,攬住她的後腦勺,低頭就親了上去。

  「唔——」

  王若雪被他親了個猝不及防,兩隻手撐在他胸口使勁推他。

  可他那條胳膊像鐵箍一樣,箍得她動彈不得。她的拳頭捶在他胸口上,咚咚響了兩聲,力道就軟了下來,從捶變成了抓,手指攥著他的衣領,攥得緊緊的。

  好一會兒,楊平安才放開她。

  王若雪喘著氣,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嘴唇上那層還沒消下去的微腫又被親得更紅了,像剛被露水洗過的花瓣。

  她慌忙往車窗外看了看,廠門口還有三三兩兩下班的人,好在沒人往車裡瞧。

  她轉過身來,氣得又捶了他一拳,這回力道比剛才重了點,捶在他肩膀上:「你就不怕被人看見!這是廠門口!」

  楊平安笑著握住她的拳頭,包在掌心裡。那隻小手在他掌心裡微微發燙。


  「我這不是想讓你換個話題嗎?」

  王若雪被他這話說得一愣,然後臉更紅了。她抽回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指尖碰到那片微微發燙的柔軟,又趕緊縮回來。

  「我的嘴還沒消腫,你又親。」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帶著委屈,又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甜,「一會兒回家讓我爸媽看見怎麼辦?他們肯定一眼就看出來了……」

  楊平安看著她那副又羞又惱的小模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發動車子,掛上擋,另一隻手伸過去握了握她的手。

  「好了,別生氣了。下次我一定注意。」

  王若雪狠狠瞪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嗔,有惱,有羞,有甜,像一個五味瓶被打翻了,什麼味道都有。她「哼」了一聲,氣鼓鼓地扭頭看向窗外,只留給他一個後腦勺。兩條辮子搭在肩上,辮梢的紅頭繩一顫一顫的。

  可她的手,還被他握著,沒有抽回去。

  楊平安開車先拐回家。兩個人一起下車,進屋跟孫氏說了一聲晚上去岳父家吃飯、可能今晚不回來、不用給他倆留門留飯。

  孫氏正在院子裡收衣裳。夕陽把晾衣繩上的被單照得透亮,像一面面金色的旗。她聽見這話,從被單後面探出頭來,笑著擺擺手:「去吧去吧。見了親家替我問個好。」

  王若雪應了一聲,被楊平安拉著手出了院子。

  車子重新發動,往部隊家屬院的方向開去。

  王若雪坐在副駕駛,一路上又開始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一會兒說她媽做的紅燒排骨有多好吃。

  一會兒說她爸肯定又要問她在廠里上班習不習慣,每見面都要從頭問到尾,比她媽還囉嗦。一會兒又說她媽肯定準備了一大桌子菜。

  楊平安開著車,聽著她絮絮叨叨,嘴角一直彎著。夕陽從車窗照進來,把她的側臉染成一層淡淡的金色,頭髮絲都在發光。

  他忽然覺得,有她在身邊,所有那些讓人心煩意亂的事,都不重要了。紅委會也好,舉報信也好,都在她的嘰嘰喳喳里,煙消雲散了。

  有她在旁邊嘰嘰喳喳,就夠了。

  楊平安把車開進部隊家屬院門口時,天還沒黑透。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橘紅色的霞光,把院裡那排楊樹的樹梢染成了金色。哨兵認識這輛軍車,敬了個禮就放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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