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蓋房的事
午飯吃到最後，桌上的盤子幾乎都見了底。
紅燒肉的湯汁被孩子們拿饅頭蘸著吃了個精光，盤子擦得鋥亮，能照見人影。
連雞湯盆底剩下的一點湯，也被星星搶著倒進了自己碗裡，喝得呼嚕呼嚕響，末了還伸出舌頭把碗沿舔了一圈，惹得花花直皺眉頭：「星星哥，你比鐵蛋哥家那隻大黃狗還饞！」
星星抹了一把嘴，理直氣壯：「不舔白不舔，外婆燉的湯，一滴都不能浪費！」一桌子人都被他逗笑了。
孫氏看著孩子們吃得飽飽的，臉上全是滿足，一邊收拾碗筷一邊說：「都吃好了？吃好了就撤了吧。」楊冬梅、楊夏荷幾個閨女幫著把碗碟摞起來端去灶房。
孩子們抹了嘴，又一窩蜂跑到院子裡玩去了。安安和軍軍帶著幾個小的在棗樹下追著跑，笑聲一陣一陣地傳進來，把院子吵得熱熱鬧鬧的。
堂屋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幾個大人圍坐在桌邊喝茶。陽光從窗玻璃透進來，暖洋洋地照在每個人身上，茶水的熱氣一縷一縷地往上飄，在光柱里打著旋。
楊大河坐在上首，端著茶杯慢慢呷了一口，放下。
他環顧了一圈，三個女婿，一個兒子，還有周愛國夫妻倆，加上四個閨女和一個兒媳婦，滿滿當當坐了一屋子。他清了清嗓子，開口了。
「趁著今天人齊，有個事跟你們說一聲。」
王建國放下茶杯，沈向西也抬起頭，高和平把身子往前傾了傾，幾個人的目光都落在楊大河身上。
屋裡一下子靜了，連院子裡孩子們的笑聲都好像遠了些。
楊大河看了楊平安一眼。楊平安沖他微微點了點頭。楊大河便不緊不慢地說：「平安在城南批了九畝八分宅基地，找人正在蓋房子，一共三十六間。」
這話一出，屋裡安靜了一瞬。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王建國手裡的茶杯頓在了半空中，像被人按了暫停鍵。沈向西挑了挑眉，端著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緊。
高和平愣了一下，隨即看向楊平安，眼裡帶著驚訝。楊春燕、楊夏荷、楊秋月姐妹三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茫然，她們不知道這事。
「三十六間？」王建國最先反應過來，嗓門大得差點把房樑上的灰震下來，「平安，你蓋那麼多房子幹什麼？你這是要開生產隊啊？」
楊平安笑了笑，把話接過來：「大姐夫，那三十六間房不是給我一個人蓋的。你們家、二姐家、三姐家、四姐家，每家三間。我自己六間，爹娘六間。舅公、大舅、二舅，還有若雪她爸媽，也給他們每家留了三間。剩下的地，周圍種點果樹，春天看花，夏天乘涼，秋天摘果。中間留出來給孩子們，讓他們平時有個玩耍晨練的地方。其餘的留著種點菜，養點雞鴨。」
屋裡又安靜了。
這回連沈向西都端不住茶碗了。他放下杯子，看著楊平安，目光裡帶著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感動，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在眼底翻湧。
王建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高和平低頭看著桌面，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一圈又一圈，指尖微微發顫。
楊春燕第一個紅了眼眶。
「平安……」她喊了一聲，聲音有點發顫，像冬天裡被風吹動的枯葉，「我們哪用得著你給我們蓋房子？我們都有地方住……」話說到一半，聲音就哽住了。
楊夏荷在旁邊拉了她一把，自己眼眶也紅了：「大姐，你懷著身孕，不能激動，別哭。」可她自己的聲音也帶著鼻音，眼睛裡的淚花藏都藏不住，使勁眨了眨，還是沒忍住，一顆眼淚滾了下來。
楊秋月坐在椅子上，手扶著微微隆起的肚子，看著楊平安，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她想起了九年前，那個瘦得皮包骨，躺在炕上昏迷不醒的弟弟。那時候她天天守在炕邊，握著他冰涼的小手，心裡想的是只要弟弟能醒過來，她這輩子什麼都不求了。
再看看眼前這個高高大大、英俊帥氣的弟弟，心裡又酸又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使勁忍著沒掉下來，忍得嘴唇都在發抖。
王建國最先站起來。他起身的動作很重，板凳往後一挪，發出「吱呀」一聲響。他走到楊平安跟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大手落下去的時候，比平時輕了許多。
「平安，」王建國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帶著認真，「你的這份心意，大姐夫領了。蓋房子批地基、跑手續，你操心費力，大姐夫感激你。但蓋房子的錢，不能讓你出。必須我們自己來。」
沈向西也站了起來。他比王建國沉穩，動作不急不慢，但走到楊平安面前時，那雙平時在部隊裡說一不二的眼睛裡，滿是溫和。他在楊平安面前站定，微微低下頭看著他。
「平安，大姐夫說得對。你替我們操心，我們領情。但錢必須我們自己出。你馬上也要成家了，以後花錢的地方多著呢。不能再讓你破費了。」
高和平也跟著站起來，走到楊平安面前。他的聲音不大，但很誠懇：「平安，我也是這個意思。你三姐嫁給我，雖然沒讓她受委屈，可也沒讓她享過什麼福。到現在她還跟著我擠在那一間宿舍里，連個像樣的廚房都沒有。」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楊秋月，眼裡帶著愧疚：「按照我倆的級別，換個大點的房子也是可以的。但是咱們廠里還有那麼多住房困難的職工都等著分房，我這做廠長的，實在沒臉去跟職工爭房子。你這房子蓋的，正好解決了我的燃眉之急。你三姐再過半年就生老二了，就我倆那一間宿舍，確實有點擠。幸虧星星平時住在你這裡，我跟你三姐才沒那麼緊張。」
他抬起頭，看著楊平安，語氣鄭重：「蓋房子的錢，必須我們自己出。不能再讓你貼補了。」
楊平安被三個姐夫你一言我一語地圍在中間，左邊一句右邊一句，連插嘴的機會都沒有。他有點哭笑不得，站起來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先坐下。
「大姐夫、二姐夫、三姐夫，你們先別急，聽我說完。」
他看了楊大河一眼，又看了看幾個姐姐，慢慢地說：「我蓋這個房子，不全是為了你們。我是想著，咱這一大家子人住得近，平時走動也方便。你們在這裡有了房子，回來就不用著急往回趕了，孩子們也能跟你們多待一晚上。蓋房子的這點錢，我還出得起。你們就別跟我爭了。」
王建國搖頭，語氣很堅決，那張黑紅的臉上沒有商量的餘地：「不行。平安，你結婚也要花錢，以後有了孩子更要花錢。這房子我們不能白住。」
沈向西也搖頭，話不多但很堅決：「平安，你要是這樣，那房子蓋好了我們也不好意思來住。」
高和平在旁邊點頭，語氣溫和但態度同樣堅定：「對，該我們出的，一分不能少。你跟咱爹給操心蓋房子，就已經很好了。錢的事，各家出各家的。」
楊春燕擦了擦眼淚，站起來走到楊平安身邊，拉住他的一隻手。她的手微微發顫，握得很緊。
「平安，你聽大姐說。」她的聲音又軟又啞，像被水泡過的棉布，「你對我們這幾個姐姐、姐夫和孩子們的好，大姐心裡都記著。可你不能什麼都自己扛。蓋房子的錢，必須我們自己出。你要是不讓我們出，那房子蓋起來，我們也不會來住。」
楊夏荷也走過來，拉住楊平安的另一隻手，手心熱乎乎的，帶著灶房裡的煙火氣。
「我們幾家都有工作、有收入，這錢必須我們自己出。平安，你就聽我們一回。」
楊秋月也站起來，走到楊平安面前，仰著臉看這個比她高出一個頭的弟弟。她伸出手，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像小時候一樣。
「平安，」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噹噹的，「這些年，你幫三姐的忙夠多了。蓋房子的錢，必須各家出各家的。就這麼定了。」
楊平安被幾個姐姐、姐夫圍在中間，左邊一句右邊一句，連插嘴的機會都沒有。他張了幾次嘴，都被堵了回來。他看向楊大河，想讓他爹幫忙說句話，結果楊大河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壓根不看他，仿佛眼前這場「圍攻」跟他沒關係，嘴角卻微微翹著。
他又看向他娘孫氏。孫氏正低著頭擦桌子，嘴角彎彎的，眼角笑出了褶子，也不看他，手裡的抹布在桌面上來來回回地擦，擦了一遍又一遍。
楊平安嘆了口氣，知道今天是拗不過他們了。他想了想，說：「那行，你們掏錢，我操心。這回總行了吧？」
紅燒肉的湯汁被孩子們拿饅頭蘸著吃了個精光，盤子擦得鋥亮，能照見人影。
連雞湯盆底剩下的一點湯，也被星星搶著倒進了自己碗裡，喝得呼嚕呼嚕響，末了還伸出舌頭把碗沿舔了一圈，惹得花花直皺眉頭：「星星哥，你比鐵蛋哥家那隻大黃狗還饞！」
星星抹了一把嘴，理直氣壯：「不舔白不舔，外婆燉的湯，一滴都不能浪費！」一桌子人都被他逗笑了。
孫氏看著孩子們吃得飽飽的，臉上全是滿足，一邊收拾碗筷一邊說：「都吃好了？吃好了就撤了吧。」楊冬梅、楊夏荷幾個閨女幫著把碗碟摞起來端去灶房。
孩子們抹了嘴，又一窩蜂跑到院子裡玩去了。安安和軍軍帶著幾個小的在棗樹下追著跑，笑聲一陣一陣地傳進來，把院子吵得熱熱鬧鬧的。
堂屋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幾個大人圍坐在桌邊喝茶。陽光從窗玻璃透進來，暖洋洋地照在每個人身上，茶水的熱氣一縷一縷地往上飄，在光柱里打著旋。
楊大河坐在上首，端著茶杯慢慢呷了一口，放下。
他環顧了一圈，三個女婿，一個兒子，還有周愛國夫妻倆，加上四個閨女和一個兒媳婦，滿滿當當坐了一屋子。他清了清嗓子，開口了。
「趁著今天人齊，有個事跟你們說一聲。」
王建國放下茶杯，沈向西也抬起頭，高和平把身子往前傾了傾，幾個人的目光都落在楊大河身上。
屋裡一下子靜了，連院子裡孩子們的笑聲都好像遠了些。
楊大河看了楊平安一眼。楊平安沖他微微點了點頭。楊大河便不緊不慢地說：「平安在城南批了九畝八分宅基地，找人正在蓋房子，一共三十六間。」
這話一出，屋裡安靜了一瞬。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王建國手裡的茶杯頓在了半空中，像被人按了暫停鍵。沈向西挑了挑眉，端著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緊。
高和平愣了一下，隨即看向楊平安，眼裡帶著驚訝。楊春燕、楊夏荷、楊秋月姐妹三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茫然，她們不知道這事。
「三十六間？」王建國最先反應過來，嗓門大得差點把房樑上的灰震下來，「平安，你蓋那麼多房子幹什麼？你這是要開生產隊啊？」
楊平安笑了笑，把話接過來：「大姐夫，那三十六間房不是給我一個人蓋的。你們家、二姐家、三姐家、四姐家，每家三間。我自己六間，爹娘六間。舅公、大舅、二舅，還有若雪她爸媽，也給他們每家留了三間。剩下的地，周圍種點果樹，春天看花，夏天乘涼，秋天摘果。中間留出來給孩子們，讓他們平時有個玩耍晨練的地方。其餘的留著種點菜，養點雞鴨。」
屋裡又安靜了。
這回連沈向西都端不住茶碗了。他放下杯子，看著楊平安，目光裡帶著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感動，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在眼底翻湧。
王建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高和平低頭看著桌面，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一圈又一圈，指尖微微發顫。
楊春燕第一個紅了眼眶。
「平安……」她喊了一聲，聲音有點發顫，像冬天裡被風吹動的枯葉，「我們哪用得著你給我們蓋房子？我們都有地方住……」話說到一半，聲音就哽住了。
楊夏荷在旁邊拉了她一把，自己眼眶也紅了：「大姐，你懷著身孕，不能激動，別哭。」可她自己的聲音也帶著鼻音，眼睛裡的淚花藏都藏不住，使勁眨了眨，還是沒忍住，一顆眼淚滾了下來。
楊秋月坐在椅子上，手扶著微微隆起的肚子，看著楊平安，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她想起了九年前，那個瘦得皮包骨，躺在炕上昏迷不醒的弟弟。那時候她天天守在炕邊，握著他冰涼的小手，心裡想的是只要弟弟能醒過來，她這輩子什麼都不求了。
再看看眼前這個高高大大、英俊帥氣的弟弟，心裡又酸又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使勁忍著沒掉下來，忍得嘴唇都在發抖。
王建國最先站起來。他起身的動作很重，板凳往後一挪，發出「吱呀」一聲響。他走到楊平安跟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大手落下去的時候，比平時輕了許多。
「平安，」王建國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帶著認真，「你的這份心意，大姐夫領了。蓋房子批地基、跑手續，你操心費力，大姐夫感激你。但蓋房子的錢，不能讓你出。必須我們自己來。」
沈向西也站了起來。他比王建國沉穩，動作不急不慢，但走到楊平安面前時，那雙平時在部隊裡說一不二的眼睛裡，滿是溫和。他在楊平安面前站定，微微低下頭看著他。
「平安，大姐夫說得對。你替我們操心，我們領情。但錢必須我們自己出。你馬上也要成家了，以後花錢的地方多著呢。不能再讓你破費了。」
高和平也跟著站起來，走到楊平安面前。他的聲音不大，但很誠懇：「平安，我也是這個意思。你三姐嫁給我，雖然沒讓她受委屈，可也沒讓她享過什麼福。到現在她還跟著我擠在那一間宿舍里，連個像樣的廚房都沒有。」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楊秋月，眼裡帶著愧疚：「按照我倆的級別，換個大點的房子也是可以的。但是咱們廠里還有那麼多住房困難的職工都等著分房，我這做廠長的，實在沒臉去跟職工爭房子。你這房子蓋的，正好解決了我的燃眉之急。你三姐再過半年就生老二了，就我倆那一間宿舍，確實有點擠。幸虧星星平時住在你這裡，我跟你三姐才沒那麼緊張。」
他抬起頭，看著楊平安，語氣鄭重：「蓋房子的錢，必須我們自己出。不能再讓你貼補了。」
楊平安被三個姐夫你一言我一語地圍在中間，左邊一句右邊一句，連插嘴的機會都沒有。他有點哭笑不得，站起來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先坐下。
「大姐夫、二姐夫、三姐夫，你們先別急，聽我說完。」
他看了楊大河一眼，又看了看幾個姐姐，慢慢地說：「我蓋這個房子，不全是為了你們。我是想著，咱這一大家子人住得近，平時走動也方便。你們在這裡有了房子，回來就不用著急往回趕了，孩子們也能跟你們多待一晚上。蓋房子的這點錢，我還出得起。你們就別跟我爭了。」
王建國搖頭，語氣很堅決，那張黑紅的臉上沒有商量的餘地：「不行。平安，你結婚也要花錢，以後有了孩子更要花錢。這房子我們不能白住。」
沈向西也搖頭，話不多但很堅決：「平安，你要是這樣，那房子蓋好了我們也不好意思來住。」
高和平在旁邊點頭，語氣溫和但態度同樣堅定：「對，該我們出的，一分不能少。你跟咱爹給操心蓋房子，就已經很好了。錢的事，各家出各家的。」
楊春燕擦了擦眼淚，站起來走到楊平安身邊，拉住他的一隻手。她的手微微發顫，握得很緊。
「平安，你聽大姐說。」她的聲音又軟又啞，像被水泡過的棉布，「你對我們這幾個姐姐、姐夫和孩子們的好，大姐心裡都記著。可你不能什麼都自己扛。蓋房子的錢，必須我們自己出。你要是不讓我們出，那房子蓋起來，我們也不會來住。」
楊夏荷也走過來，拉住楊平安的另一隻手，手心熱乎乎的，帶著灶房裡的煙火氣。
「我們幾家都有工作、有收入，這錢必須我們自己出。平安，你就聽我們一回。」
楊秋月也站起來，走到楊平安面前，仰著臉看這個比她高出一個頭的弟弟。她伸出手，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像小時候一樣。
「平安，」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噹噹的，「這些年，你幫三姐的忙夠多了。蓋房子的錢，必須各家出各家的。就這麼定了。」
楊平安被幾個姐姐、姐夫圍在中間，左邊一句右邊一句，連插嘴的機會都沒有。他張了幾次嘴，都被堵了回來。他看向楊大河，想讓他爹幫忙說句話，結果楊大河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壓根不看他，仿佛眼前這場「圍攻」跟他沒關係，嘴角卻微微翹著。
他又看向他娘孫氏。孫氏正低著頭擦桌子，嘴角彎彎的，眼角笑出了褶子，也不看他，手裡的抹布在桌面上來來回回地擦，擦了一遍又一遍。
楊平安嘆了口氣，知道今天是拗不過他們了。他想了想，說：「那行，你們掏錢，我操心。這回總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