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 章 爸爸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可問題是——哪個部隊?在哪兒?他爸爸叫什麼?一概不知道。

  國字臉乘警在本子上記了幾筆,抬頭看看牆上的鐘。

  火車快到下一站了。

  他合上本子,對楊平安說:「同志,這孩子的情況,我們一時半會兒也問不清楚。按規矩,應該在下一站把孩子交給當地公安局,由他們幫著找家人。」

  楊平安點點頭:「應該的。」

  可話音剛落,懷裡的小傢伙就動了。

  他仰起臉,看看楊平安,又看看那兩個乘警,忽然伸出小胳膊,一把抱緊了楊平安的脖子。

  「不要!」他說,聲音尖尖的,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貓,「不要走!」

  「不走不走,」楊平安拍拍他的背,「叔叔不走。」

  孩子不聽,小手攥著他的衣領,攥得指節都發白了。那力氣大得不像個兩歲的孩子。

  國字臉乘警嘆了口氣,站起身:「我去跟車長說一聲,下一站聯繫公安。」

  他拉開門出去了。門關上,車廂里的嘈雜聲被隔在外面,值班室里突然安靜下來,只有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哐當,哐當。

  火車慢慢減速,窗外閃過站台的燈光。昏黃的光一明一暗地照進來,在孩子的小臉上跳躍。

  楊平安抱著孩子站起來,準備把孩子交給乘警。

  可剛一動,孩子就炸了。

  他拼命往楊平安懷裡縮,小胳膊小腿死死纏著楊平安,像只小八爪魚。嘴裡喊著:「不要!不要!叔叔不走!寶寶不走!」

  那聲音尖得刺耳,帶著哭腔,整個值班室都是他的尖叫。

  女乘警過來想抱他,他揮著小手打她,一邊打一邊哭:「壞人!壞人!走開!」小手揮得虎虎生風,還真打著了,啪的一聲脆響。

  楊平安抱著他,感覺這孩子渾身都在發抖。那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片風中的葉子。

  他低頭看著那張哭得稀里嘩啦的小臉,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這孩子,剛被人販子拐過,七八個小時昏睡不醒,醒來第一個見到的人就是他。在孩子的認知里,這個救了他的叔叔,是他唯一能信任的人。

  現在要把這個信任的人推開,交給陌生人——兩歲左右的孩子,哪裡承受得了?

  站台的燈光越來越近,火車的速度越來越慢。窗外能看見站台上的人影了,有穿藍色制服的公安站在那裡。

  國字臉乘警從車廂那頭走回來,臉色不太好看。

  「聯繫上了,」他說,聲音有些沉,「站台上就有公安。等會兒車門一開,咱們就把孩子送下去。」

  孩子聽懂了。

  他哭得更凶了,小臉埋在楊平安脖子裡,聲音都哭啞了:「不要——不要——叔叔不走——」那聲音又尖又細,刺得人心裡發酸。

  楊平安站在那裡,聽著孩子的哭聲,心裡也跟著不是滋味。這孩子一定把自己當成了最信任的人了,以為自己也不要他了吧?

  被人販子拐走,被媽媽弄丟,現在又要被這個救他的叔叔推給別人——小腦袋瓜里,大概覺得自己被全世界拋棄了。

  他低頭看著懷裡這顆小腦袋,心軟了。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國字臉乘警。

  「同志,」他說,「我先帶著吧。」

  國字臉乘警愣了愣:「什麼?」

  「我先帶著他。」楊平安說,聲音很穩,「到京市再說。反正我去京市走親戚,要兩周時間才回家。我把親戚家的地址和我老家的地址留下來。如果找到孩子的父母,去這兩個地方都能聯繫到我。」

  國字臉乘警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女乘警在旁邊說,聲音有些急:「同志,這可不是小事。這孩子要是跟著您,萬一出點什麼事……」

  「出不了事。」楊平安說,「如果這孩子情緒穩定了我就把他交給你們,實在不行就先跟著我。我有帶孩子的經驗。」

  孩子的哭聲漸漸小了。他抬起小臉,眼淚汪汪地看著楊平安,像是聽懂了什麼。那小臉哭得花花的,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但眼睛亮得很。

  「叔叔……」他抽抽搭搭地喊了一聲,聲音軟得像塊化了的糖。


  楊平安低頭看他:「叔叔帶著你,好不好?」

  孩子使勁點頭,點得像小雞啄米,小身子都跟著晃。

  國字臉乘警看看孩子,又看看楊平安,最後嘆了口氣。那嘆氣裡帶著無奈,也帶著一點說不清的動容。

  「行吧。」他說,「那您把介紹信拿出來登記一下信息,留下聯繫您在京市的聯繫方式。回頭孩子的家人找到了,也好跟您聯繫。」

  他從桌上拿過一個本子,翻開空白頁。

  「同志,我幫您把身份信息填一下,工作單位、住址都寫上。」

  楊平安一手抱著孩子,一手從兜里掏出證件和王若雪寄給他的信,信封上有王若雪家的詳細地址。都放在了桌上。

  國字臉乘警拿起證件和信封,看了一眼。

  他又看了一眼。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楊平安,目光里多了點什麼。

  姓名:楊平安。

  年齡:二十一。

  單位:解放軍某某某工廠。

  職務:技術科科長。

  軍銜:少校。

  國字臉乘警把信息一筆一划地填在本子上。填完了,把證件和信封推還給楊平安。

  「同志,收好。」他說,語氣比剛才更鄭重了些。

  可就在楊平安要收起證件的那一刻,懷裡的小傢伙忽然動了。

  孩子盯著他手裡那張軍官證,盯著上面那張一寸照片,眼睛一眨不眨。

  然後,他猛地抱住楊平安的脖子,喊了一聲:

  「爸爸!」

  那聲音又尖又亮,像一記驚雷,炸在狹小的值班室里。

  楊平安愣住了。

  兩個乘警也愣住了。

  孩子抱著他的脖子,哭得比剛才還凶。但這次不是害怕的哭,是委屈的哭,是那種終於找到親人的哭。

  「爸爸——爸爸——」他哭著喊,小臉往楊平安臉上蹭,「媽媽笨笨的——把寶寶弄丟了——寶寶找不到爸爸——」

  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臉憋得通紅,眼淚鼻涕糊了楊平安一脖子。那小小的身子抖得厲害,像是把這一天的害怕和委屈都哭出來了。

  「寶寶和媽媽一起找爸爸——找了好久——也沒見到爸爸——」

  楊平安站在那裡,一動不敢動。

  他低頭看著懷裡這個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忽然明白了什麼。

  這孩子,把他當成他爸爸了。

  那張軍官證上的照片,穿著軍裝,戴著軍帽——和他記憶里的爸爸,是一樣的。

  兩歲的孩子,分不清照片上的人和眼前的人有什麼區別。他只知道,這個穿綠衣服的叔叔,和照片上的爸爸一樣好看。

  那他就是爸爸。

  女乘警的眼眶紅了。她別過臉去,拿手背按了按眼角。再轉回來時,眼圈還是紅的。

  國字臉乘警站在那裡,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乾咳了一聲,喉嚨里像是堵了什麼東西。

  楊平安抱著孩子,輕輕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很慢,很有力。

  「不哭,不哭。」他說,聲音放得很輕很柔,「寶寶不哭,叔叔在這兒。」

  孩子哭著哭著,聲音漸漸小了。他抬起小臉,眼淚汪汪地看著楊平安。

  「是爸爸,不是叔叔!」他抽抽搭搭地糾正,小嘴癟著,眼神卻倔強得很。

  楊平安看著他,彎了彎嘴角。

  「嗯。」他說,「是爸爸。」

  孩子終於不哭了。

  他把小臉貼在楊平安肩膀上,小手攥著楊平安的衣領,像只找到了窩的小獸,終於安下心來。那小臉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不動了。

  女乘警擦了擦眼角,輕聲說:「這孩子,是真把你當他爸爸了。」

  國字臉乘警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那嘆氣裡帶著複雜的東西。

  「同志,」他說,「這孩子,怕是真的得跟著您了。」

  楊平安低頭看著懷裡這顆小腦袋。


  小傢伙已經安靜下來了,呼吸慢慢均勻,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又要睡著了。但小手還攥著他的衣領,攥得緊緊的。那小手肉乎乎的,指節上的小肉窩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剛才這孩子說的那些話。

  「爸爸好看。」

  「媽媽笨笨的,把本寶寶弄丟了。」

  「去找爸爸。」

  一個年輕的軍嫂,帶著孩子去部隊找丈夫,結果被人販子盯上了。她自己可能出了什麼事,孩子落到了人販子手裡。

  那她現在在哪兒?

  楊平安不敢往下想。

  他只知道,這孩子,他得先帶著。

  火車慢慢停了下來。站台上傳來廣播聲,有人在喊「下車的下車的抓緊時間」。人聲嘈雜,腳步聲紛亂。

  國字臉乘警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看。然後又回過頭,看著楊平安。

  「同志,您要是改變主意,還來得及。」

  楊平安搖搖頭。

  「不了。」他說,「我先帶他到京市。」

  國字臉乘警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車門打開又關上,站台的燈光一閃而過。有人上車,有人下車,嘈雜聲漸漸遠去。

  火車重新開動,哐當哐當的聲音又響起來,漸漸變得規律。

  楊平安坐在椅子上,抱著懷裡已經睡著的小傢伙。孩子的小臉貼在他胸口,呼吸均勻,睡得安穩極了。那小小的身子暖暖的,軟軟的,像只小貓蜷在他懷裡。

  他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偶爾有村莊的燈光一閃而過,像流星划過。

  他忽然想起家裡的五個孩子。

  花花、安安、軍軍、星星、懷安。

  他們要是遇到跟這孩子同樣的遭遇,他會心疼得窒息。他會親手殺光那些人販子,一個不留。

  也不知道公安會不會順著被抓的這個人販子婦女,順藤摸瓜,把那一條線上的人都揪出來。

  他低頭看著懷裡這個小傢伙。

  小傢伙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張著,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不知道夢見什麼好事,小臉上帶著一點點笑。

  楊平安彎了彎嘴角,在心裡嘆了口氣。

  若雪啊若雪,你可得做好心理準備。

  你未來的男人,在去接你的路上,給自己撿了個兒子。

  窗外的夜色很深。火車一直往前開。

  哐當,哐當,哐當。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