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5章 舅舅有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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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飯後,五個孩子圍在堂屋大桌邊寫作業。

  說是寫作業,其實真正動筆的只有安安——他在畫一張圖,鉛筆削得尖尖的,每根線都拉得筆直。

  軍軍抱著筆記本,把今天的實驗記錄重新謄抄一遍,字還是歪歪扭扭,但條目更清爽了。

  懷安在打磨那根防滑鉤,按舅舅說的把倒角又改大了些。星星在幫花花描紅,花花握筆姿勢還不太對,他握著她的小手,一筆一划教她寫。

  孫氏在灶間收拾碗筷,楊大河在檐下抽菸,楊冬梅在自己屋備課。

  楊平安沒走。

  他坐在堂屋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厚厚一疊圖紙,手裡的鉛筆不時在某處畫個圈,寫幾個數字。他不用丁字尺,不用三角板,就憑一隻手,畫出的線條筆直——那是多少年工裝圖紙磨出來的本事。

  孩子們偶爾抬頭看他一眼,又低頭繼續寫。

  沒人說話,但屋裡滿滿的。

  八點剛過,孫氏端個托盤進來。托盤上是五碗銀耳蓮子羹,每碗都臥著個荷包蛋,蛋白裹著蛋黃,圓滾滾白嫩嫩,跟小太陽似的。

  「吃了就睡。」孫氏把碗挨個擱桌角,「明天再學。」

  孩子們齊聲道謝,捧起碗,勺子碰著瓷碗,叮叮噹噹,像小風鈴。

  軍軍吃了一口,忽然抬頭:

  「外婆,銀耳羹里是不是放了東西?」

  孫氏正給楊平安也端一碗,聞言回頭:

  「放啥?」

  「就是……」軍軍想了想,「就是很特別很好喝的東西。」

  孫氏沒接話,嘴角彎了彎。

  安安低頭喝湯,沒吭聲。他碗裡的荷包蛋只咬了一小口,小心地用勺子護著。

  花花捧著碗,小口小口抿。喝了幾勺,她抬起頭,認真得跟宣誓似的:

  「外婆,等我長大了,我給你做飯。」

  孫氏笑起來,眼角細紋舒展開:

  「好,外婆等著。」

  「我也會。」星星舉起勺子,「我幫外婆燒火。」

  「我幫外婆醃菜。」懷安說。

  「我幫外婆記菜譜。」軍軍說。

  「我幫外婆算帳。」安安說。

  孫氏挨個看過去,眼眶有點熱。但她很快轉過身,說:

  「都給我好好念書。念好書就是幫外婆了。」

  五個孩子齊聲:

  「知道了——」

  ---

  熄燈前,軍軍從被窩裡探出腦袋。

  他跟安安睡一張床,懷安睡旁邊小床,星星和花花跟外婆睡東屋。西廂房只剩兄弟仨,爐火封了,屋裡暗下來,只有窗外雪光映進來一點白。

  「安安哥。」軍軍壓低嗓子。

  「嗯。」

  「你說,舅舅的藥酒……為啥跟別的東西都不一樣?」

  安安沉默了一會兒。

  「舅舅有秘密。」他說,「每個人都有秘密。」

  「不是不好的秘密。」軍軍說,像解釋,更像確認。

  「嗯,不是不好的。」

  軍軍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蓋住下巴。爐火的餘暉映在他臉上,一明一暗。

  「安安哥,你長大想幹啥?」

  安安沒立刻答。他看著天花板,那兒有根梁木,被煙火熏成深褐色,紋路一道一道,像地圖上的等高線。

  「我想造車。」他說,「像舅舅那樣。」

  「造啥車?」

  「造很多車。」安安說,「造能翻山越嶺的車,造能在雪地里跑的車,造坦克,造裝甲車,造所有捍衛國家需要的東西。」

  軍軍側過臉看他。雪光里,安安的側影像極了舅舅。

  「我長大想當科學家。」軍軍說,「研究那些不知道的東西。」

  「像藥酒?」

  「比藥酒還多。」軍軍說,「研究為啥東西會變色,為啥鐵會生鏽,為啥冬天冷夏天熱。研究所有『為啥』。」


  隔壁床傳來細細的聲音:

  「我長大想當木匠。」

  是懷安。他還沒睡。

  安安和軍軍同時扭過頭。

  「木匠?」軍軍問。

  「嗯。」懷安在被窩裡翻了個身,對著他倆,「我想做家具。做好看的家具,結實的,能用很多年那種。」

  他頓了頓:

  「舅舅說,木匠和工程師是一樣的。都得懂受力,都得懂材料,都得做別人能用一輩子的東西。」

  安安沒說話。

  軍軍說:

  「那你做木匠,我給你研究膠水,專門粘木頭的。」

  「好。」懷安笑起來。

  窗外的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月亮從雲縫裡探出半張臉,把院裡的樹影印在窗紙上,枝枝杈杈,像炭筆畫。

  軍軍忽然想起什麼:

  「安安哥,你說舅舅啥時候娶雪姨姨?」

  安安沒料到他會問這個,愣了一下。

  「舅舅說了,等獵鷹飛起來。」他說。

  「那獵鷹啥時候飛起來?」

  「快了。」安安說,「今天舅舅說,獵鷹還要改一改懸掛。改好了就能飛。」

  軍軍扳手指頭數:

  「那是不是明年就能飛?」

  「可能。」

  「那明年舅舅就能娶雪姨姨了?」

  「可能。」

  軍軍安靜了一會兒。爐火更暗了,只剩幾粒紅點,像遙遠戈壁灘上的星星。

  「安安哥,」他的聲音忽然低下去,帶了點遲疑,「舅舅娶了雪姨姨,還會住咱家嗎?」

  安安沒回答。

  這個問題,他也沒想過。

  懷安在被窩裡動了動,小聲說:

  「舅舅說過,哪兒也不去,就在這兒看著咱們長大。」

  「那是以前說的。」軍軍說,「以前還沒有雪姨姨。」

  屋裡安靜了很久。

  久到爐火徹底暗下去,久到月亮移過窗紙,久到三個孩子都以為對方睡著了。

  安安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舅舅說話,從來都算數的。」

  軍軍沒應聲,但被子下頭,他悄悄握住了安安的手腕。

  懷安也沒應聲,但他往兩個哥哥的方向挪了挪,被子堆起一個小小的包。

  東屋裡,花花早睡得四仰八叉。孫氏坐在床邊,借著燈光,一針一線納著鞋底。

  針尖穿過千層布,拉出細細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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