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審查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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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談話比預想的短。

  鄭國棟的辦公室在招待所三樓最裡頭一間,窗簾拉著,桌上只開了一盞檯燈。燈光聚在桌面上,照亮那份攤開的「獵鷹」技術檔案,檔案邊上擱著個白瓷茶杯,茶已經涼了。

  楊平安敲門進去時,鄭國棟正戴著老花鏡看一份材料。聽見聲音,他抬起頭,摘下眼鏡。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楊平安坐下。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很板正。

  鄭國棟沒急著開口,重新戴上眼鏡,又看了幾眼材料,才合上。合上時,手指在封面上頓了頓。

  「楊平安同志。」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的檔案,我看了五天。」

  楊安靜靜聽著。

  「『獵鷹』的設計方案,很超前。有些思路,我在蘇聯留學時見過類似的研究方向,但那是研究所級別的項目。」鄭國棟看著他,「你是怎麼想到的?」

  問題來了。和預想的一樣。

  「從問題里想的。」楊平安回答得很穩,「『衛士』系列改進時,我們遇到了很多實際問題——越野能力不足,維修不便,功能單一。一個個問題擺在那兒,就得一個個想辦法解決。想著想著,就有了模塊化、通用底盤這些思路。」

  「那些參考資料呢?蘇聯期刊,研究所數據?」

  「一部分是廠資料室存的,一部分是托人從省圖書館借的。還有一些,」他頓了頓,「是以前認識的老專家私下交流時提到的。他們都下放了,名字……不方便說。」

  這話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他確實查閱了大量資料;假的部分是,那些「超前思路」的真正來源。但他把功勞歸於「下放的老專家」,既合情理,又保護了自己。

  鄭國棟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敲了三下,停住。

  「你今年十九歲。」他說,「我十九歲的時候,在朝鮮戰場上。有一次,我們繳獲了一輛美軍的坦克,壞了,開不走。團長說,誰能修好,給記大功。」

  他拿起茶杯,喝了口涼茶:「我帶著三個戰士,拆了三天三夜。沒有圖紙,沒有工具,就憑著一本繳獲的英文手冊——還看不太懂。最後,真給修好了。」

  放下茶杯,他看著楊平安:「那時候我就知道,搞技術的人,有時候就得敢想敢幹。圖紙上沒有的,自己畫;手冊上沒寫的,自己試。」

  楊平安沒說話,等著下文。

  「你的『獵鷹』,也是敢想敢幹。」鄭國棟說,「但光敢想敢幹不夠,還得腳踏實地。我看過你們的試驗記錄,十七輪密封圈試驗,一輪一輪的數據,做不得假。車間裡那些老師傅的手藝,也做不得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拉開一點窗簾。夕陽的光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塊斜斜的光斑。

  「976廠是個好廠子。」他背對著楊平安,「工人實在,技術紮實。你在這個廠子裡,是福氣。」

  這話像是感慨,又像是結論。

  楊平安也跟著站起來。

  「鄭組長,」他說,「『獵鷹』還需要時間。有些工藝難關,我們正在攻。」

  「我知道。」鄭國棟轉過身,「工作組明天撤。材料我帶回去,向總裝匯報。你的審查……」他頓了頓,「通過了。」

  三個字,說得平平淡淡。

  可楊平安心裡那根繃了五天的弦,鬆了。

  「謝謝組織信任。」他說。

  「不是組織信任你,是你自己掙來的。」鄭國棟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檔案,遞給他,「拿回去,該幹什麼幹什麼。『獵鷹』項目,總裝等你們的消息。」

  楊平安接過檔案。厚厚的,沉甸甸的。

  走出招待所時,天已經擦黑了。廠區裡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遠處的車間還傳來機器的轟鳴聲,一下,一下,穩得很。

  他深吸一口氣,秋夜的空氣清冽,帶著點煤煙味兒。

  騎車回家的路上,他想了很多。鄭國棟那些話,那些敲在桌面上的手指,那些關於十九歲的回憶……這個老軍工,懂技術,更懂人。

  審查通過了,但事情沒完。「獵鷹」還得繼續,家裡的日子還得過,風還在刮。

  可至少,眼下這一關,過了。

  ---


  楊家小院的門虛掩著。

  楊平安推車進去,看見堂屋裡燈火通明。五個孩子都擠在堂屋門口,小腦袋挨著,往屋裡看。

  「舅舅回來了!」花花第一個看見他,跑過來。

  其他孩子也圍上來。安安接過他的帆布包,軍軍幫他推車,懷安小聲說:「舅舅,外婆一直往門口看。」

  楊平安摸摸他們的頭,走進堂屋。

  屋裡,楊大河坐在主位,孫氏在旁邊納鞋底,楊冬梅坐在下首,面前攤著幾本書。桌上擺著飯菜,都用碗扣著,還冒著熱氣。

  「回來了?」楊大河放下手裡的報紙。

  「嗯。」楊平安把帆布包掛在門後,「爹,娘,四姐。」

  「吃飯。」孫氏起身,揭開扣碗——白菜燉豆腐,炒土豆絲,還有一小碟醬肉,切得薄薄的。

  孩子們幫著擺碗筷,很快圍坐一桌。往常這時候,孩子們會嘰嘰喳喳說白天的事,可今天,都安安靜靜的,只偶爾抬眼看看楊平安。

  「沒事了。」楊平安拿起筷子,說了三個字。

  堂屋裡的空氣,好像一下子鬆了。

  楊大河端起碗,扒了口飯,才說:「通過了就好。」

  孫氏給楊平安夾了塊醬肉:「餓了吧?多吃點。」

  楊冬梅沒說話,但嘴角彎了彎,繼續低頭吃飯。

  吃著吃著,孫氏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冬梅今兒個去縣中考試,結果出來了。」

  楊平安抬起頭:「四姐考什麼試?」

  「縣中招老師。」楊冬梅放下筷子,臉上有點不好意思,「大學停課了,我想著總不能在家閒著……就去考了。招語文老師,我報了名。」

  「考上了?」楊平安問。

  「嗯。」楊冬梅點點頭,「今天下午張榜,我排第三。校長說,下周一就能去上班。」

  楊大河臉上露出笑容:「好事。當老師好,踏實。」

  「我也覺得挺好。」楊冬梅說,「就是……學校現在也不太平。好些老師被打成『臭老九』,學生也不正經上課,整天搞運動。」

  「教你的書就行。」楊大河說,「別的少摻和。」

  「我知道。」楊冬梅說,「校長跟我談了,讓我帶初一兩個班的語文。課本還是老課本,就是……得加點新內容。」

  她沒說加什麼,但大家都懂。

  楊平安看著她。四姐楊冬梅,二十一歲,省師範學院三年級學生,不停課的話,這個學期本該讀大四,明年畢業,現在卻要提前走上講台。這不是她計劃里的人生,可時代變了,人得跟著變。

  「四姐,」他說,「教書是好事。咱們家根正苗紅,爹是革命幹部,咱們兄弟姐妹都是在新社會長大的。你安心教,別的不用擔心。」

  這話是說給楊冬梅聽的,也是說給全家人聽的。

  根正苗紅——這是這個時代最硬的護身符。只要別太高調,別出格,日子就能平穩過下去。

  楊冬梅點點頭:「我曉得。我就是想著,能教一點是一點。那些孩子……總得有人教。」

  五個孩子聽著大人們說話,眼睛亮亮的。安安忽然開口:「小姨,你還能繼續教我們嗎?」

  「能。」楊冬梅笑了,「晚上下班以後,小姨再教你們。」

  「太好了!」軍軍歡呼起來。

  晚飯後,孩子們纏著楊冬梅問東問西。楊平安幫著孫氏收拾碗筷,楊大河坐在堂屋裡抽菸。

  煙霧裊裊里,楊大河忽然開口:「平安,冬梅這事,你怎麼看?」

  「好事。」楊平安擦著桌子,「四姐有文化,當老師合適。縣中離家近,安全。咱們家多一個當老師的,也更穩當。」

  「嗯。」楊大河點點頭,「我就是想著,這世道……老師也不好當。」

  「不好當也得有人當。」楊平安說,「咱們把自己的事做好,問心無愧就行。」

  收拾完,楊平安回到自己屋。桌上放著王若雪新寄來的信,還沒拆。

  他拆開信。信不長,字跡娟秀:

  平安哥:

  我們學校徹底停課了。物理系的實驗室都封了,教授們下放的下放,審查的審查。我暫時還留在學校,幫著整理圖書,但也不知道能留多久。


  平安哥,有時候我覺得,這個世界變得好快。昨天還在學的知識,今天就成了「毒草」;昨天還尊敬的老師,今天就成了「敵人」。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把該做的事做好,把該守的守住。

  你要照顧好自己。

  盼回信。

  若雪

  信紙上有淡淡的墨香,還有一點水漬的痕跡——可能是寫信時滴下的眼淚。

  楊平安拿著信,看了很久。

  然後他鋪開信紙,開始回信:

  若雪:

  信收到了。勿念。

  我這裡一切都好。家裡也都好,四姐考上了縣中老師,下周上班。

  世道在變,但有些東西不會變。你好好照顧自己,把該守的守住。

  等這陣風過了,我去看你。

  平安

  信寫好了,他仔細封好,放在桌上。

  窗外,月亮又圓了些。再過幾天就是中秋了,可這個中秋,註定不會像往年那麼熱鬧了。

  但他不慌。

  審查通過了,四姐有了工作,家裡一切都穩。孩子們有學上,哪怕是在家裡上;『獵鷹』在推進,哪怕前路還長;遠方有個人在等他,哪怕要等一段時間。

  這就夠了。

  堂屋裡傳來孩子們的笑聲——楊冬梅在給他們講故事。孫氏在灶間燒水,準備洗漱。楊大河在院裡修一把舊椅子,叮叮噹噹的敲擊聲,沉穩有力。

  這是他的家。在風裡,穩穩地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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