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晨光與酸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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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六點半,光薄得像紗,從東邊房檐斜切進楊家小院。井台石沿上結的夜露正被日頭化開,亮晶晶的,像撒了碎銀子。

  楊平安靠在堂屋門框上,袖口挽到手肘。他剛醒,眼底還留著昨夜推演密封方案時的疲憊,聽院子裡的聲音把自己徹底喚醒。

  院子裡,晨光正鋪開。

  孩子們已經跟著外公晨練完,正圍在石桌邊忙活。

  軍軍坐在桌前,面前整整齊齊擺了六個玻璃杯——都是平時喝水的杯子,杯底用粉筆標了數字,一筆一划工整得不像五歲孩子寫的。

  「花花!醋瓶子!」

  花花踮著腳,一手扶桌腿,一手捏白瓷醋瓶。瓶身快比她胳膊粗了。聽見哥哥喊,她用力把瓶口朝下歪——

  「啪嗒。」

  醋液滴進標著「3」的杯子裡。

  「一勺!」她脆生生報數,又抖手腕想甩最後一滴。

  結果半勺灑在了桌面上。

  深褐色醋順著木紋流淌,蜿蜒著流進旁邊的「4」號杯。

  花花「呀」了一聲縮回手,眼睛瞪得圓溜溜,像做錯了大事。

  軍軍沒急。

  他拿起削尖的鉛筆,在本子上記了一行:「3號加醋過量,實為0.7勺。」又看一眼4號杯,「4號被動沾染,記為污染樣本,待觀察。」

  說完抬頭:「安安,溫度!」

  安安站在井台另一側,手裡舉著細長溫度計——楊平安從廠裡帶回來的廢品,刻度還准。他眯左眼,右眼對準玻璃管里的水銀柱,小臉繃緊。

  「二十五度!」聲音清亮得像早晨鳥叫。

  軍軍在本子上畫小格子,填進「25℃」。他的記錄方式特別:有箭頭、波浪線,還有幾個像山又像河的曲線——自創的「數據圖」。雖然歪扭,但分區明確,標了「酸」「中」「鹼」,中間畫了個舉旗小人,旁邊寫著「pH 7」。

  楊平安看著,沒動。

  但聽著孩子們嘰嘰喳喳,看著晨光鋪滿院子,心頭那股沉甸甸的勁兒緩了些。

  軍軍起身去水缸舀水。水瓢碰著缸沿,「當」一聲輕響。他倒了半杯清水,加進「1」號杯做對照。

  實驗繼續。

  「花花,往5號杯擠檸檬汁。」軍軍指揮。

  那是前天楊平安帶回來醃菜的檸檬,被他偷偷切了半個。花花小手用力捏檸檬片,汁液順指縫滴進杯子。她舔了舔手指,小臉皺成一團:「好酸!」

  「別舔!」軍軍趕緊制止,「實驗材料不能污染!」

  他自己拿棉簽蘸紫甘藍汁——昨晚泡的,顏色深紫——在舊報紙裁的紙條上塗一道。塗完盯著看,眉頭皺起:「顏色不對……太淡了。」

  安安湊過去,看了眼紙條,又看水缸:「是不是水的問題?外婆說井水澀嘴,可能礦物質多。」

  軍軍搖頭:「不知道。得做對照。」他轉身跑到牆角,拉開楊平安自製的工具箱——榫卯結構,鎖扣嚴實。翻找白紙想畫新圖表。

  忽然,他停住了。

  箱角有個小瓶子。

  琥珀色玻璃,瓶身沒標籤,只貼泛黃紙條,鋼筆寫著:「外公用」。

  那是楊平安給父親配的藥酒,用特殊藥材泡的。

  軍軍沒碰瓶子。那是舅舅的東西,他懂規矩。但他盯著瓶子看了幾秒,又低頭看手裡棉簽上的紫甘藍汁。

  他拿棉簽,在剛才塗過的報紙空白處,又輕輕抹一點。

  然後對比。

  紫甘藍汁在報紙上顯淡粉色——酸性反應。藥酒在晨光里透出琥珀光澤,瓶底沉澱的藥材微末在光線下泛細碎金色光點。

  「這個顏色……」軍軍小聲嘀咕,像發現秘密,「和舅舅給外公喝的酒……有一點點像。不是顏色像,是……那種透亮的感覺。」

  他說完合上箱子,抱本子跑回石桌前,繼續畫酸鹼度曲線,好像剛才發現只是小插曲。

  但楊平安聽見了。

  他靠在門框上,目光從軍軍稚嫩背影移到工具箱角落那瓶藥酒。

  這孩子……觀察力太敏銳了。

  紫甘藍汁的粉紅和藥酒的琥珀色當然不同,但那種透亮感、沉澱物在光線下細微反光——確實有某種相似質感。那是靈泉水體特有的「活」性。


  楊平安心裡動了動。他想起前世頂尖材料科學家,往往對顏色、光澤、質感有異乎常人的敏感。

  軍軍才五歲多。

  「舅舅!」

  花花叫聲打斷思緒。小姑娘不知什麼時候跑過來,舉著一塊青石板——井台邊鋪地的,現在上面被她用刷子塗了一片粉紅色。

  「這是魔法封印!」花花宣布,小臉嚴肅,「誰踩了誰就會變成小青蛙!」

  楊平安笑了,彎腰把她抱起來:「那舅舅可要小心了。」

  「舅舅不會變的!」花花摟住他脖子,「舅舅是好人,好人不會被魔法抓住。」

  懷安蹲在井台邊,手裡捏自己搪瓷茶杯。他悄悄擰開杯蓋,從衣兜摸出一小片檸檬——顯然從軍軍那兒「順」的——用力擠汁進去。

  杯子原本裝溫水,現在冒酸酸香氣。他喝一口,滿足地眯起眼,像偷到魚的小貓。

  安安完成溫度測量,把數據記在自己用作業本訂成的小冊子上。

  然後他背起手,學著楊平安平日巡視車間的樣子在院子裡踱步,嘴裡念念有詞:「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三三得九……」

  那模樣,活脫脫一個小楊平安。

  孫氏從灶間探出頭,圍裙上沾玉米面。她看著院裡這群小泥猴,又好氣又好笑:「一個個的,早飯都不吃了?軍軍,把你那些瓶瓶罐罐收一收!」

  「馬上就好,外婆!」軍軍頭也不抬,鉛筆在紙上沙沙響。他已畫完曲線,現在正標刻度,每個數字寫得極其認真。

  楊平安放下花花,走到石桌旁。

  他看了眼軍軍本子上那條起伏的線——雖然稚嫩,但已具備科學記錄雛形:有對照組、有變量標註、有觀察記錄。更重要的是,這孩子懂得「污染樣本」要單獨標記,懂得要反覆驗證。

  「做酸鹼實驗?」楊平安開口,聲音平和。

  軍軍抬起頭,眼睛亮亮的:「嗯!王老師上周自然課講了,說醋是酸的,小蘇打是鹼的。我想試試家裡哪些東西是酸,哪些是鹼。」

  「怎麼試出來的?」

  「紫甘藍汁!」軍軍舉塗色報紙,「紫甘藍汁遇到酸變紅,遇到鹼變綠。我試了醋、檸檬汁,都變紅了。還試了肥皂水——」他指旁邊杯子,裡面泡小塊肥皂,「變綠了!」

  楊平安點頭:「那井水呢?」

  軍軍愣了愣,看「1」號對照杯——裡面剛舀的清水,加紫甘藍汁後顏色是淡藍。

  「井水……好像是中性,或偏一點點鹼?」他不確定,「顏色沒怎麼變。」

  「水缸里的水呢?」楊平安又問。

  軍軍跑過去,往另個空杯倒點水缸水,加幾滴紫甘藍汁。顏色也是淡藍,但比井水那杯更透亮些。

  「好像……一樣?」軍軍歪頭,「但又有點不一樣。說不出來。」

  楊平安沒再追問。他拍軍軍的肩:「實驗記錄做得不錯。但下次用廚房東西,要提前跟外婆說。」

  「我知道了。」軍軍乖乖點頭。

  早飯香氣從灶間飄出,是玉米面貼餅子的焦香。孫氏在喊:「洗手!吃飯!」

  孩子們呼啦散了。花花跑去井台打水,安安幫著擺筷子,懷安和星星搬小板凳,軍軍則小心翼翼把「實驗器材」收到牆角——六個杯子排一排,本子壓下面。

  楊平安看他們忙活,轉身進屋換衣服。

  他換上洗得發白的工裝——今天要去976廠,陳樹民的熱定型工藝該有進展了。又對牆上小鏡子理衣領,鏡子裡的人眼神沉穩,看不出昨夜只睡四小時。

  走出屋時,早飯已上桌。

  玉米面貼餅子焦黃酥脆,白菜燉粉條冒熱氣,還有一小盆蔥花炒雞蛋和楊平安最拿手的秘制肉乾。

  孩子們圍坐一圈,吃得香。軍軍還在跟安安爭論:「肥皂水肯定是鹼的,舅舅說過!」

  「那洗衣粉呢?」安安問。

  「還沒試……」

  「吃飯別說話。」孫氏給每人碗裡夾雞蛋和肉乾,「軍軍,你那些瓶子等會兒我幫你洗,醋味兒太大。」

  「謝謝外婆!」

  楊平安坐下來,拿一個貼餅子。餅子外脆里軟,咬一口,玉米甜香混焦香在嘴裡化開。他慢慢嚼著,聽孩子們嘰嘰喳喳,看晨光一點點爬滿飯桌。


  那些簡報上的字跡、廠區外圍的腳印、不明身份的打聽……還在心裡壓著。但此刻,坐在這張舊木桌前,看五張吃得香甜的小臉,他清楚地知道——

  這一切,都值得。

  早飯吃完,楊平安推自行車出門。車輪碾過濕潤泥路,留兩道淺淺轍痕。

  他回頭看一眼。

  小院裡,孫氏正收拾碗筷,五個孩子圍著她,不知說什麼,笑聲脆生生。樹葉在晨風裡輕輕搖晃,投了一地晃動的光斑。

  許多事,就像這早晨的陽光,看似清澈簡單,底下卻藏著只有有心人才能察覺的微光。

  自行車拐出胡同,駛向976廠方向。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在楊家小院,軍軍吃完早飯,又跑回石桌前翻開本子。他在最新一頁上,用鉛筆認真地畫了一個瓶子——琥珀色,瓶底有沉澱,旁邊標註:

  「外公的藥酒,顏色特別。和紫甘藍汁的透亮感像。待觀察。」

  他畫完,合上本子,跑去幫孫氏刷碗。

  那張紙靜靜躺在木桌上,晨光照著稚嫩線條,像一顆剛剛破土的、無人察覺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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