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雨夜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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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雨連綿,檐下的積水滴答響了一夜。

  楊平安仍坐在那張凳子上,位置沒變,姿勢也沒變。

  爹娘和四姐屋裡的燈都滅了,孩子們也早已睡熟,只有角落還留著一點昏黃的光,照著散落一地的木塊和小錘子——那是軍軍下午造船時留下的戰場。

  風從院子穿過去,帶著濕冷的春寒撲在臉上。衣領已經潮了,袖口也沾了雨水,但他不覺得冷。腦子裡的事像塊石頭,壓得他坐不住,又走不開。

  窗外雨絲斜飄,打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水痕,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楊平安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一下,又一下,敲的是心裡的節奏。

  他想起顧雲軒前天傍晚說的話。

  那時天剛擦黑,兩人在廠區小路上並肩走著,顧雲軒語氣很輕,像是隨口提一句家常:

  「我哥嫂調到平縣農場了,總算離得近了些。」話是笑著說的,可眼睛裡沒有笑,只有一層薄薄的、掩不住的愁。

  顧青山是滬上精密儀器廠的總工,林婉清是中學數學教師。

  兩人都是有真本事的人,卻因為早年留學經歷和海外關係,這些年過得顛沛流離。

  如今能調回平縣,還是沾了顧雲軒在「衛士-1」項目上立功的光,組織上才給了這個「照顧性安置」。

  可這「安置」,說得好聽是調到農場,其實就是換個地方繼續勞動改造罷了。

  一人得救,不算救。

  楊平安當時沒接話,只點了點頭,拍了拍顧雲軒的肩膀。

  但那個念頭已經像種子一樣埋進了心裡:像顧青山夫婦這樣被埋沒、被打壓的技術人才,還有多少?他們現在在哪裡?過得怎麼樣?

  當晚,他就進了空間。

  空間裡靈泉汩汩涌流,水面泛著珍珠般的瑩潤光澤,映在他臉上,涼得很。他沒去看那些長勢喜人的作物,也沒去檢查圈舍里的牲畜,徑直走到泉眼旁,盤腿坐下。

  他閉上眼,開始回憶。不是回憶那些技術圖紙、工藝流程,而是把記憶深處那些名字一個個翻出來——技術交流中聽說的,老師傅們閒聊時提及的……

  機械製造領域的、材料熱處理專業的、電子儀表方向的、精密測量方面的……有些只記得姓氏和大概專長,有些記得零星的論文片段,

  有的甚至只在某次技術座談會上聽過一次發言。他在心裡默默分類,一個一個過篩子。

  老秦師傅——廠里那位八級鉗工,曾私下跟他聊過:

  「我那老夥計,原來在省機械研究所搞材料疲勞試驗的,五七年被打成右派,發配到林場抬木頭去了。去年冬天伐木時砸傷了腰,現在還不知道能不能站起來。」

  還有一次,去省城參加技術會議,茶歇時聽人低聲議論:「某某大學那個教理論力學的教授,課講得那叫一個好,可惜家裡有海外關係,去年被下放到煤礦當安全員了。

  聽說下井檢查時還在兜里揣個小本,逮空就畫受力分析圖……」

  這些事傳得隱晦,場合也敏感,沒人敢多問。但楊平安聽進去了,一字一句都記在了心裡。

  此刻在空間裡,他仔細回憶這個人的專業方向、可能的下落、有無挽救的可能、會不會牽連他人……

  張維鈞(材料熱處理,原東北某軍工大廠總工,五九年下放,現況不明)

  陳啟明(精密儀器,原上海儀表廠技術科長,六一年返鄉,據說在公社農機站)

  周伯年(機械傳動,原清大副教授,六二年調離,傳聞在西北某農場)

  吳文淵(電子測量,原中科院某所研究員,六三年被審查,下落不詳)

  ……

  他一共寫了十九個名字。不多,但每一個都沉甸甸的。寫完後,他凝視著這些名字良久,才輕聲道:「就叫『星火』吧。」

  不是燎原大火,只是點點星火。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將這塊石板小心地存入空間最深處的一個獨立隔層,用意念做了三重加密標記。

  這不是現在就能用的名單,也不是馬上能動的計劃。這些人散落在天南海北,處境複雜,牽一髮而動全身。

  但他得先知道他們在哪,是什麼情況,將來若有機會,才能伸手拉一把。

  存好名單,他從空間裡出來,回到現實中的小屋。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沒有停的意思。

  第二天下午,他去了趟廠里。

  表面上是找高和平核對「東風-2」中型卡車的幾組懸掛系統數據——這確實是個要緊事,但也不是非今天不可。真正的目的,藏在那些圖紙和數據後面。

  資料室最里側有個靠窗的角落,平時少有人去。窗台上擺著幾盆耐旱的仙人掌,灰撲撲的,倒是頑強。

  楊平安和高和平並排坐在靠牆的長條木凳上,中間隔著一張舊方桌,桌上攤著圖紙。

  「三姐夫,」楊平安手指點著圖紙上的一個參數,聲音不高,「咱們廠『東風-2』要量產,傳動軸的疲勞壽命測試數據還得再核實。我總覺得,現行工藝里少了點什麼。」

  高和平抬眼看了他一眼,沒馬上接話,只是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水已經涼了,他喝得很慢。

  等放下缸子,高和平才低聲說:「顧雲軒他哥,前天跟我提了個事。他說在整理老檔案時,發現五十年代蘇聯專家留下的一套熱處理工藝卡片,參數和後來正式下發的規程有細微差別。」

  楊平安眼神一動:「試過了?」

  「私下試了三爐。」高和平聲音壓得更低,「用老參數的試樣,疲勞壽命提高了三成還多。」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再說話。窗外雨聲漸大,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安靜持續了好一陣。高和平忽然伸手,從抽屜底層摸出個牛皮紙信封,沒打開,只是用手指按在桌上,慢慢推到楊平安面前。

  「這裡面有幾個名字,」高和平的聲音幾乎像耳語,「都是原來省里、部里搞技術的一把好手。現在……有的在農機站修拖拉機,有的在磚廠搬磚,還有一個在鄉下小學代課,教孩子認字。」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來。

  「他們……還能幹嗎?」楊平安問,眼睛盯著那個信封。

  「人沒垮。」高和平點頭,手指在信封上輕輕敲了兩下,「手藝更沒丟。有個搞精密測量的,在磚廠搬磚間隙,用泥巴和樹枝做了個簡易水平儀,比廠里現在用的老式儀器還准。」

  他頓了頓,抬頭看向楊平安,眼神複雜:「就是沒人敢用。」

  屋裡再次陷入沉默。雨聲填滿了每一寸空氣。

  「平安,」高和平忽然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我有個想法……但這話說出來,風險不小。」

  楊平安沒動,只是靜靜看著他。

  高和平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咱們廠要發展,不能光靠現有這些人。有些被埋沒的……得想辦法弄過來。但這事,得做得悄無聲息,得像春雨潤土,一點一點來。」

  楊平安沉默片刻,緩緩點頭:「我明白。」

  「這些人來了,不能扎堆,得分散安排。」高和平繼續說,「最好讓他們各展所長,用實實在在的貢獻站穩腳跟。這樣既救了人,也強了廠子。」

  「就像顧工那樣?」楊平安問。

  「對。」高和平重重點頭,「就像顧工那樣。」

  話說到這裡,其實已經說透了。沒有具體的計劃,沒有明確的步驟,甚至連個像樣的名目都沒有。但兩個明白人之間,幾句話就夠了。

  事情就這樣在春雨綿綿的下午,在資料室最不起眼的角落裡,悄然定了調子。

  傍晚回家的路上,雨小了些,變成細細的雨絲。

  楊平安沒騎自行車,就這麼走著回去。土路被雨水泡軟了,踩上去一步一個泥印。

  他沒撐傘,任憑細雨落在臉上、肩上。早春的雨還帶著寒意,但他心裡卻像揣著一團火,燒得他渾身發燙。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這不是設計一台車、改進一個零件那麼簡單。這是在薄冰上行走,在懸崖邊探路。

  一個不慎,不僅自己會掉下去,還會牽連家人——父母、姐姐姐夫,還有那幾個天天圍著他轉、喊他舅舅的孩子。

  他不能莽撞,每一步都得踩實了。但他也不能退縮,因為退縮意味著眼睜睜看著那些本該在技術崗位上發光發熱的人,在田間地頭、在磚窯煤礦、在各種各樣的「改造」中,一點點耗盡才華,磨滅心氣。

  夜裡,他又坐在那張凳子上,望著屋裡那點殘光。孩子們的玩具還散在地上,軍軍造的那艘木船翻了個兒,船底朝上;安安刻的齒輪靜靜躺在草蓆邊緣。

  一切都和白天一樣,可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他不再只是那個守著楊家小院、護著四個孩子的舅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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