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雪夜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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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隊再次啟程。這次楊平安讓「衛士-1」走在最前。

  他採用蛇形路線,不斷微調方向,用車身重量壓實積雪,同時避開可能的暗坑。

  每前進幾百米,他就下車一次,用長木棍探路,確認前方路基是否堅實。

  三個小時後,當風雪暫時減弱的一剎那,一片低矮的房頂輪廓出現在前方山坳里——北嶺公社到了。

  村子比想像中更破敗。村口那根掛著大喇叭的電線桿被積雪壓彎了腰,喇叭早已啞了。

  公社大院的土坯房前,稀稀拉拉圍著一群人。他們裹著顏色暗淡、補丁摞補丁的棉衣,臉上帶著凍傷特有的紫紅色斑塊,眼神麻木而期盼。

  楊平安跳下車,打開「衛士-1」的後車廂門。

  裡面碼放整齊的麻袋讓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低低的騷動。

  高和平立刻組織隊員開始卸貨,按照提前擬好的清單,按戶分發糧食。玉米、稻穀、豬肉乾……每一樣都登記在冊。

  一個老婦人抱著個三四歲的孩子慢慢靠過來。孩子小臉通紅,嘴唇卻發紫,不時發出壓抑的咳嗽。老婦人眼神怯怯的,不敢開口。

  楊平安看了孩子一眼,轉身走向大院角落的臨時灶台。那裡支著一口大鐵鍋,鍋里燒著雪水,剛剛滾開。

  他背對人群,擋住所有視線,快速從空間取出靈泉水——無色無味的液體匯入翻滾的開水中,瞬間融為一體。

  「排隊,每人一碗。」他揚聲說。

  人群動起來。碗不夠,就用搪瓷缸子、甚至葫蘆瓢。熱湯冒著白氣,分到每個人手裡。

  那老婦人顫巍巍接過半碗,先餵給孩子。孩子小口小口喝著,咳嗽竟然漸漸平復了些。

  老婦人自己喝了一口,愣了愣,小聲嘀咕:「這水……咋有點甜絲絲的?」

  沒人接話。楊平安已經轉身去搬藥品箱了。

  他把帶來的黃芪、黨參分成小包,每包二兩,交給村里唯一的老村醫——一個鬍子花白、戴著斷腿老花鏡的老人。「煮水喝,驅寒補氣。」他交代。

  又從另一個小木盒裡取出老山參切片。這參在靈泉邊長了三年,切片薄如蟬翼,透著玉質的溫潤。

  他親自送到幾位躺在炕上起不來的老人嘴邊,讓他們含在舌下。「含著,慢慢化,別咽。」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天快黑透時,一個年輕人慌慌張張跑進大院:「不好了!機修房要塌了!裡面還有倆人!」

  那是公社唯一的機修房,也是臨時的醫療點——因為那裡有全村唯一一個鐵皮爐子。

  此刻,房頂上積的雪足有一米厚,不堪重負的主梁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牆體已經向外傾斜,裂縫從屋頂一直延伸到地基。

  沒人敢進去。

  楊平安繞著房子走了一圈,仔細觀察裂縫的走向和結構受力點。他蹲下身,撿了根樹枝,在雪地上畫出幾條線——那是房屋的承重結構和可能的加固點。

  「三角支撐,配合懸臂托舉。」他對跟上來的高和平說,「先頂住主梁斷裂處,防止繼續下陷,然後從外側加固牆角,分擔荷載。」

  旁邊的工人面面相覷。「楊工,想法是好,可咱哪有材料?這荒山野嶺的……」

  楊平安沒說話,轉身走回「衛士-1」,從工具箱底層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著的長條物件。

  展開,是一根銀灰色的合金撐杆——質地輕,強度卻極高。

  他又拿出一個輕便的手搖千斤頂。這兩樣東西本不該出現在這裡,但他只說了一句:「廠里備的應急物資。」

  「試試。」他把撐杆遞給一個年輕隊員。

  他自己和高和平爬上搖搖欲墜的房梁。積雪不斷從裂縫落下來,掉進衣領,冰涼刺骨。

  兩人帽子、肩頭很快結了一層白霜。楊平安在樑上固定好千斤頂,緩緩搖動手柄。斷裂的梁木被一點點頂起,發出「吱呀」的呻吟。

  底下的人按照他畫的線,將能找到的木樁釘入凍土,形成三角支撐架。又用車上帶來的鋼索,在房屋外側拉起臨時懸臂結構。

  兩個小時後,當最後一根鋼索繃緊,房屋的傾斜終於停止了。裂縫沒有再擴大。

  「能進人了。」楊平安從樑上下來,跺了跺凍僵的腳。


  村支書——一個五十多歲、臉上有凍瘡的漢子——第一個衝進去,很快攙著兩個傷員出來了。

  他轉身,一把握住楊平安的手,握得很緊,手在抖:「小伙子……你,你救了兩條命。」

  消息像風一樣傳遍了這個小山村。晚飯時,村民們圍在臨時搭起的灶棚邊,捧著熱湯,低聲議論:「機械廠來了個能人。」「聽說才十幾歲?」「那手藝,神了……」

  夜裡,雪又緊了。楊平安帶著隊員排查名單上的獨居戶。七戶人家,六戶都已轉移。最後一戶在村子最尾,一間低矮的土屋幾乎被雪埋住,只露出半截窗戶。

  門虛掩著,裡面透出煤油燈如豆的光。楊平安推門進去,看見一位老人獨自坐在炕上。炕已經涼了,老人裹著破舊的棉被,手裡攥著一個掉了漆的搪瓷缸子,缸子空著。

  「大爺,我們是縣裡機械廠救援隊的。來接您去公社大院,那裡暖和,有熱飯。」楊平安蹲下身,平視著老人。

  老人眼睛渾濁,緩緩搖頭:「我不走。這兒是我家,我住了五十年。」

  楊平安沒勸。他放下背包,從保溫壺裡倒出半碗薑湯——還是孫氏裝的那壺。又拿出一個窩頭,掰成小塊,泡進湯里。

  「先吃點東西。」他把碗遞過去。

  老人手抖得厲害,幾乎端不住碗。楊平安扶著他的手,慢慢把溫熱的湯餵進去。又幫他掖好散開的被角。

  「房子不安全,」楊平安聲音很平靜,「牆裂了,明天雪再壓,可能會塌。」

  「塌了就塌了。」老人低聲說,眼睛望著漆黑的窗外,「我活七十三年了,夠本了。不怕死。」

  楊平安沉默了片刻。他沒有起身,依然保持著平視的姿勢,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卻字字清晰:「那您怕冷嗎?怕夜裡餓得胃疼嗎?怕一個人躺在這兒,連口熱水都喝不上嗎?」

  老人睫毛顫了顫。

  「大隊院裡,老劉頭、王奶奶、李老爺子……您的老夥計們都在。生了堆火,煮了粥,大家擠在一塊兒,說話、打盹、等天晴。」楊平安頓了頓,「他們都在等您過去。老爺子,這場雪得一塊兒熬,一個人熬不過去。」

  老人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他嘴唇嚅動著,沒出聲。

  良久,他忽然說:「我孫女……小翠,以前也在你們機械廠上班。食堂的,做飯好吃……後來難產,沒挺過來……」他抬起顫抖的手,抹了下眼角,「你們廠,是做好事的廠子。」

  楊平安點頭:「所以我們來了。」

  又是半晌沉默。老人長長嘆了口氣,那口氣里像有無盡的東西:「行吧……我跟你走。」

  臨出門時,老人忽然抓住楊平安的手腕。那手枯瘦,力氣卻意外地大。他湊近些,聲音壓得極低,混著風雪聲,幾乎聽不清:

  「後山……往西走,翻過這道山脊,有棵歪脖子老松樹,三個人合抱那麼粗。樹根底下,有個老礦洞。

  偽滿時候,小日本兒的兵工廠在那藏過東西……撤的時候,慌裡慌張往裡運過好些箱子,封死了。」

  老人喘了口氣,「我年輕時打狍子,追到那兒見過。洞口用大石頭壘著,但沒塌嚴實……你要是不怕冷,不怕晦氣,可以去看看。」

  楊平安心頭一動:「具體位置?」

  「就那棵歪脖子松樹。獨一無二,好認。從松樹往西,走三百步整,雪下面有塊青石板,板子底下就是洞口。」

  回到公社大院,老人被安頓在生了火的廂房裡。楊平安站在門口,望著後山方向。風雪依舊,山脊隱沒在濃稠的黑暗和雪幕之後,什麼也看不見。

  但他心裡,那棵歪脖子松樹,三百步,青石板,已經刻下了。

  高和平走過來,遞給他一個烤熱的窩頭:「吃點東西。明天怎麼安排?南溝村路更遠,情況可能更糟。」

  「天亮先清點剩餘物資。」楊平安接過窩頭,咬了一口,面香混著一絲微甜——是靈泉水和面的味道,「北嶺這邊基本穩住了,重傷員需要儘快往縣裡送。」

  「你累了一天一夜,去睡會兒,我值前半夜。」高和平看著他眼下的青黑。

  楊平安沒動,目光依然望著後山。

  「還在想那礦洞的事?」高和平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片漆黑。

  「嗯。我在想,為什麼那位老人,偏偏這時候告訴我。」

  高和平沉默了一會兒,說:「也許他覺得,那些東西藏在山裡也是糟蹋。也許……他覺得你拿了那些東西,會用在正道上。」

  楊平安沒回應。他收回目光,看向院子裡跳動的篝火。安置點內傳來孩子的啼哭,很快被大人輕柔的哼唱安撫下去。爐火的光透過窗戶紙,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溫暖的橘紅。

  他轉身走進作為臨時指揮部的帳篷,攤開物資清單和地圖。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計算著剩下的糧食能支撐幾天,規劃著名明天去南溝村的最佳路線。

  寫完最後一筆,他合上本子,再次走到帳篷外。

  風還在呼嘯,雪片旋轉著落下,在篝火的光圈裡變成點點飛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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