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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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城機械廠的工作對於高和平而言,

  是遠離風暴中心的避風港,卻也成了他個人情感與家庭期望激烈碰撞的角斗場。

  自從前幾天對楊秋月表露心跡,得到她「需要考慮」的答覆後,

  高和平的心就像是懸在了半空,既充滿了期盼,又背負著沉重的壓力。

  這份壓力,主要來自於他的母親,趙玉梅。

  趙玉梅是大資本家的女兒,雖然後來家產都捐了,又經歷了諸多風雨,但骨子裡那份對出身、門第的執念卻從未消散。

  她一心要為高和平尋一門「配得上」他家世的親事,以此重振門楣,或者至少,維持住她心目中那份虛幻的體面。

  過完年,見兒子依舊和那個普通工人家庭出身的楊秋月走得近(她自有她的消息渠道),趙玉梅終於按捺不住,在一個周末高和平回家時,發難了。

  ~

  「和平,你年紀也不小了,個人問題到底怎麼考慮的?」

  趙玉梅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腰板挺直,努力維持著過往的儀態,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我托人給你介紹的幾個姑娘,你都推三阻四的。

  張副主任的外甥女,還有李處長家的侄女,哪個不是知書達理、家世清白?你總得給個準話!」

  高和平坐在對面,眉頭緊鎖,手裡無意識地摩挲著一個茶杯:

  「媽,我跟您說過很多次了,我的婚事,我想自己做主。我不喜歡那些靠著家裡關係的……」

  「自己做主?」趙玉梅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譏誚,

  「讓你自己做主,就是去找那個姓楊的女工?她家裡什麼背景?

  父母都是土裡刨食的農民!就算現在搬進了縣城,能改變什麼?那樣的家庭,能給你帶來什麼助力?只會拖累你!

  你難道想一輩子待在這個小機械廠?」

  「秋月她很好!她靠自己能力進的技術科,聰明,努力,

  比那些靠家裡的強多了!」高和平忍不住反駁,臉上因激動而泛紅,「我喜歡的是她這個人!」

  「喜歡?喜歡能當飯吃嗎?」趙玉梅猛地站起身,手指幾乎戳到高和平的鼻子上,

  「高和平!我告訴你,只要我活著,你就別想娶那種家庭出身的女人進門!我們高家丟不起這個人!你趁早死了這條心!

  下個星期,你必須去跟李處長的侄女見一面!」

  高和平也豁然起身,積壓已久的怨氣和因為楊秋月而產生的勇氣,在這一刻爆發了。

  他直視著母親,眼神是從未有過的倔強和決絕:「媽!您能不能不要總活在過去?現在是什麼年代了?

  我們家又還有什麼值得您念念不忘的『門第』?我就是喜歡楊秋月,

  除了她,我誰也不要!如果您非要逼我,那我寧可一個人過一輩子!」

  「你……你反了你了!」趙玉梅氣得渾身發抖,揚手就想打下去,可看到兒子那雙毫不退讓的眼睛,手僵在了半空。

  她捂著胸口,像是喘不過氣來,「好啊,好啊!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

  你就是這麼報答我的?為了個鄉下丫頭,你要跟我斷絕關係是不是?你要氣死我是不是?!」

  母子倆的爭吵聲在並不寬敞的客廳里激烈迴蕩,一個固執地捍衛著早已崩塌的舊夢,

  一個拼命地想抓住屬於自己的真實情感。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充滿了火藥味和絕望的氣息。

  就在趙玉梅淚流滿面,高和平也緊繃著臉,準備承受更激烈的風暴時——

  「咚咚咚!」急促的敲門聲響起,打斷了屋內歇斯底里的對峙。

  高和平深吸一口氣,強行平復了一下情緒,走過去打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街道辦事處的王幹事,臉色凝重,手裡拿著一封公文函。

  「高同志,趙女士在家嗎?」王幹事的聲音很低沉。

  「在,王幹事,有什麼事嗎?」高和平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王幹事走進屋,看了一眼臉上淚痕未乾、神情恍惚的趙玉梅,

  嘆了口氣,將手中的公文函遞了過去:「趙女士……剛接到上級通知,您母親家,也就是您哥哥趙霖先生一家,


  因……成分問題,經核實,已於三日前,被下放至西北農場進行改造。這是通知函。」

  「轟——!」

  如同一道驚雷在頭頂炸響!

  趙玉梅猛地瞪大了眼睛,一把搶過那張薄薄的紙,手指顫抖得幾乎握不住。

  她死死盯著上面的字,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靈魂都在戰慄。

  「成分問題」、「下放」、「改造」……這些她曾經用來鄙夷、劃清界限的詞語,如今狠狠地砸在了她自己娘家的頭上!

  她剛才還在趾高氣揚地指責楊秋月的家庭是「拖累」,是「底層」,轉瞬間,

  她自己的娘家,她曾經引以為傲(即便落魄也存有幻想)的娘家,就墜入了比她鄙夷的那些家庭更不堪、更危險的深淵!

  巨大的恐懼、羞恥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感瞬間將她吞沒。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她眼前一黑,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

  「媽!」高和平驚呼一聲,連忙扶住母親。

  王幹事也嚇了一跳,趕緊幫忙。

  客廳里,剛才還劍拔弩張的爭吵仿佛成了一個遙遠的笑話。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靜和冰冷的恐懼。

  那張輕飄飄的公文函,像一座無形的大山,轟然壓垮了趙玉梅所有的驕傲、固執和幻想,

  也將這個原本就小心翼翼維持的家庭,推向了一個風雨飄搖、前途未卜的境地。

  高和平扶著暈厥的母親,看著掉落在地的那張紙,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有對舅舅一家的擔憂,有對母親狀態的焦急,更有一種殘酷的清醒——母親一直死死守著的所謂「門檻」,在時代的洪流面前,是多麼的不堪一擊。

  縣醫院的病房裡,瀰漫著消毒水特有的清冷氣味。

  趙玉梅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臉色依舊蒼白,眼窩深陷,往日裡那份精心維持的、帶著疏離感的氣度蕩然無存,

  只剩下劫後餘生般的脆弱和茫然。

  她緩緩睜開眼,映入眼帘的是醫院斑駁的天花板,以及兒子高和平布滿血絲、寫滿擔憂的臉。

  「媽,您醒了?」高和平的聲音有些沙啞,連忙俯身,「感覺怎麼樣?還有哪裡不舒服?」

  趙玉梅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眼神空洞地移動著,最終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上。

  昏迷前那如同噩夢般的記憶碎片一點點拼湊回來——激烈的爭吵,兒子決絕的話語,

  然後是那張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公文函……「成分問題」、「下放」、「改造」……這幾個字像淬了毒的針,反覆扎刺著她的神經。

  她閉了閉眼,兩行渾濁的淚水順著眼角滑落,浸濕了枕套。

  這一次,不再是氣憤的、委屈的眼淚,而是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和……幻滅。

  她一直賴以維繫自尊、並試圖強加給兒子的那套「門第」觀念,在娘家人轟然倒塌的現實面前,顯得那麼可笑,

  那麼不堪一擊。她曾經看不起的「土裡刨食」的農民,至少根正苗紅,

  安安穩穩。而她引以為傲的出身,如今卻成了催命符,連累了至親。

  「和平……」她開口,聲音虛弱得像一縷遊絲。

  「媽,我在。」高和平緊緊握住母親冰涼的手。

  趙玉梅轉過頭,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無力地落在兒子臉上,那裡面沒有了往日的挑剔和控制,

  只剩下一個母親最原始的擔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乞求。

  「你……你說得對……」她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每一個字都仿佛耗盡了力氣,「是媽……媽錯了……」

  高和平愣住了,他從未想過,一貫強勢的母親會如此直接地認錯。

  趙玉梅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她反手抓住兒子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媽以前……以前總想著,要給你找最好的,不能讓你……讓你被我們這樣的家庭拖累,要找個能幫襯你的……可現在……現在……」

  她哽咽著,說不下去,巨大的悲傷和恐懼再次攫住了她。

  舅舅一家的下場,像一面殘酷的鏡子,照出了他們這類人可能的未來。


  「媽,別說了,都過去了,您好好休息。」高和平心中酸澀,輕聲安慰。

  「不……」趙玉梅搖搖頭,眼神裡帶著一種痛徹心扉後的清醒,

  「媽想明白了……什麼家世,什麼背景……都是虛的,是催命的債……平平安安,才是真的……」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最後的勇氣,看著兒子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說:「你……你喜歡那個姓楊的姑娘,就……就去吧。

  她家……是正經的貧農出身吧?根正苗紅……好,這樣好……這樣,至少沒人能拿你的出身、你的婚姻做文章……媽……媽只盼著你好,盼著你平平安安的……」

  這番話,從一個曾經將「門第」掛在嘴邊、視之為圭臬的人口中說出,帶著一種割裂般的痛苦和無奈,卻也無比真實。

  在殘酷的現實面前,她終於低頭了。不是向兒子妥協,而是向這個時代低頭,向內心深處最樸素的、希望兒子能安穩活下去的願望低頭。

  什麼重振門楣,什麼光耀門楣,在「平安」二字面前,都變得輕如鴻毛。

  高和平看著母親眼中那混合著淚光、恐懼和一絲釋然的複雜情緒,心中巨震。

  他明白了,母親這次的「同意」,並非真心接納了楊秋月,更多的是在家族驟遭大難後,一種迫於無奈的、

  尋求政治正確庇護的選擇。但這畢竟是一個突破口,一個他曾經以為永遠不可能出現的轉機。

  他用力握緊母親的手,聲音低沉而堅定:「媽,謝謝您。

  秋月她是個好姑娘,我會好好待她。我們……我們都會好好的,您也要好好的。」

  趙玉梅閉上眼,淚水長流,不再說話。她累了,身心俱疲。

  那個支撐了她大半輩子的虛幻堡壘已然崩塌,未來一片迷霧。但至少,在這一刻,她為兒子選擇了一條在她看來,或許能更安全走下去的路。

  病房裡恢復了安靜,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一場激烈的衝突,以一種誰也沒有預料到的方式,倉促地畫上了句號。

  然而,高和平知道,橫亘在他和楊秋月之間的,或許從來不只是母親這一道門檻。

  舅舅家的事情像一片陰雲,也籠罩在了他的上空。他去追求秋月的路,並未因此變得平坦,反而可能更加複雜和艱難。

  但母親的態度轉變,終究是撕開了一道口子,讓他看到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光亮。

  高和平提著暖水瓶從病房裡輕輕退出來,準備去水房打開水。

  他一轉身,卻看見父親高志恆靜靜地站在走廊的窗邊,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佝僂,不知已來了多久。

  「爸,您來了。」高和平走上前,聲音有些低沉。

  高志恆轉過身,臉上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和深深的憂慮。他看了一眼緊閉的病房門,壓低聲音問道:「你媽……怎麼樣了?」

  「剛醒過來,情緒還是不太穩定,但……好一些了。」高和平斟酌著詞句。

  高志恆點了點頭,目光複雜地看著兒子。

  他其實在幾分鐘前就到了病房門口,正要推門,卻恰好聽到了裡面母子倆那場帶著淚與妥協的對話。

  他聽到了妻子那句「你喜歡那個姓楊的姑娘,就去吧」,也聽到了兒子鄭重的承諾。

  他沉默了片刻,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想到是在醫院,又煩躁地塞了回去。他抬手,重重地拍了拍高和平的肩膀,力道沉甸甸的。

  「你媽說的話……我都聽見了。」高志恆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歷經世事的疲憊,「她這回,是真被嚇著了,也是真想通了那麼一點點。」

  高和平抬起頭,有些意外地看著父親。

  「別怪你媽以前固執。」高志恆嘆了口氣,目光望向窗外蕭瑟的院落,「她那套觀念,跟了她大半輩子,就像一層厚厚的殼,不是那麼容易蛻掉的。

  她爭強好勝了一輩子,到頭來……唉。」他沒有說下去,但未盡之語裡充滿了對妻子複雜的心疼與無奈。

  「爸,我明白。」高和平低聲道。

  「明白就好。」高志恆轉回頭,眼神變得認真起來,「既然你媽現在鬆了口,你也認準了那姑娘,那就好好處。

  別因為你媽現在的態度是迫於形勢,心裡就有疙瘩,或者覺得虧欠了誰。感情是你自己的事,路也要你自己走。」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篤定:「至於你媽那邊,你也不用太擔心。她這個人,我了解。

  嘴硬心軟,最是念情。她現在可能還轉不過彎,但只要那姑娘真是個好的,是真心實意對你好,日子久了,你媽自然會看到,會從心底里接受她的。

  人心都是肉長的,何況是對自己的兒子和……未來的兒媳。」

  這番話,像一陣溫和的風,吹散了高和平心中因母親妥協而產生的些許沉重和不確定感。

  父親的理解和支持,給了他莫大的安慰和力量。

  「爸,謝謝您。」高和平的聲音有些哽咽。

  「傻小子,跟我還謝什麼。」高志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擠出一絲勉強的笑容,「去吧,先去打水。好好照顧你媽,也……好好把握你自己的事。家裡的事,有我。」

  高和平用力點了點頭,提著暖水瓶,腳步堅定地朝水房走去。

  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一縷微弱的天光,映照著他年輕的背影,雖然前路依舊充滿未知,但此刻,他的心中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明和堅定。

  高志恆看著兒子走遠,才緩緩推開病房的門。看著病床上憔悴不堪的妻子,他心中百感交集。

  時代的塵埃落在個人頭上,就是一座山。這座山,壓垮了妻子的驕傲,也必將深刻地改變這個家庭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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