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外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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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瀆上里內部。

  到彥之沿著奴坊邊緣的矮牆緩步走動,小心避開地面的穢物,也避開牆上交錯扎著的荊棘。方才帶隊長途奔走,又緊急捕殺賊徒,並不影響他的沉穩氣度。

  到彥之是劉裕的彭城同鄉舊識,早年家境貧窮,以替人擔糞灌園為生,還曾經得到過劉裕的接濟。

  後來他跟隨劉裕從軍,轉戰各地。劉裕討伐妖賊孫恩時,直屬部下不過數十人,到彥之就在其中,可以說資歷極深,人望也不差。

  但京口起兵時,到彥之未曾參與密謀,沒能率部及時與劉裕匯合,故而仕途不利。討盧循時,他再遭敗績,從此以後再也沒執掌方面之兵的機會,地位漸漸被諸多同僚拋開。

  好在到彥之諳習庶務,辦事忠謹周密,依然深得劉裕的信任,參予諸多機密。

  義熙十一年荊州事定,劉裕以他的弟弟劉道憐為驃騎將軍、荊州刺史,出鎮江陵。因為素知劉道憐缺乏才能,故而專門抽調得力人手輔助。到彥之便受命擔任驃騎咨議參軍,成了劉道憐在軍事上的主要助手。

  事實上,他不僅是助手,還是實際當家管事的人。很多時候劉道憐捅了婁子,都是由他來出面周旋補闕的。

  此番劉裕北伐,調劉道憐回任朝廷,負責大軍後勤,而劉道憐須臾離不開到彥之,把大部分的具體事物都托給了他。

  與往常一樣,到彥之還要負責給劉道憐補偏救弊。

  比如,劉道憐在經手的各種糧運環節撈好處,到彥之便提前安排好替罪羊。當替罪羊的把戲遭人意外戳穿,到彥之又會及時得到風聲,奔來彭城搶先滅口。

  在部下們殺人的當口,到彥之甚至已經想好的後繼的另一樁要事。

  他得儘快安排人手,在彭城周邊哪個不引人注目的地方,設置一處存糧之所。再往裡頭放些陳年糧食作為藏匿的賊贓。這存糧之所必須緊靠泗水,這樣就能設置一個河水衝決豁口,倒灌入糧庫的場景,這樣就沒人能質疑賊贓的數量遠遠不足了。

  問就是水漚爛了,被沖走了,找老天說理去。

  真是妙計。

  心裡盤算著事,他的腳步慢了些。

  在他身側,骯髒的地下,有十幾個奴隸或坐或躺,這些人有的手腳繫著鐐銬,有的身帶殘疾,不良於行。每個人都絕望地看著到彥之,如待宰的羔羊。

  到彥之漠然從他們身邊走過,並不多看他們一眼。

  他沒有濫殺的愛好。必須要殺的人不能放過,但其他人與賊寇無涉,是可以活命的。

  此時一名兵士手攥著刀,在到彥之身前不遠跑過,他的刀身上染著血,鮮血滴滴答答地還在淌落。

  到彥之喝了一聲,把他叫回來。

  「行了,莫要再殺。待到老周辦妥了他的事,我們就該走了。」

  那兵士連聲應是,另一隻手則往衣襟里猛塞東西

  想必他方才大肆殺戮的同時,還從死人手裡搶了什麼。

  這些官奴過得不如牛馬,身邊能有多少財物?驃騎將軍的直屬部下,日常所得賞賜較之尋常軍士,又多出何止十倍?出來辦點事,連點油腥都不放過,未免難看。

  到彥之瞥了他兩眼,揮手讓他快走。

  先前北府軍滅燕,抓捕的鮮卑餘孽和降卒數量很多。為震懾地方,在廣固就直接殺了一部分,餘下的大都被充為奴隸,或者陸續發賣,或者交由官府驅使。

  自此以後,彭城地方上很多修路搭橋的苦差事,都是這群慕容鮮卑的亡國之餘在干。官員們視之如牛馬,自然不會給他們什麼好待遇。

  奴隸們聚集的里坊破爛到不成樣子,只有窩棚,沒有像樣的房舍,狹小的過道在七歪八倒的窩棚之間伸展,道路盡頭的陰影里傳來股股發霉的惡臭。

  這一大片奴坊里,只有一小塊地方整潔乾淨。便是那個叫黃頭的賊寇和他一群夥伴的居處。老實說,這賊寇有點本事,到彥之甚至有點佩服他。

  可惜,驃騎將軍需要這螻蟻死,而到彥之的行動非常迅速。眾人提前清洗了此地的賊寇同黨,坐等那賊寇回來送死,也是輕鬆愉快。

  老周方才帶人出去,這會兒應該已經迎著那黃頭,將之斬殺了吧?

  想到這裡,到彥之剛好走到里坊正門,向外眺望。

  嗯?怎麼回事!

  落在他眼裡的,是驃騎將軍麾下的數十名精幹軍士試圖強行奪人,卻遭對方單人一衝即垮;是黃頭等人徹底落入旁人掌控,周隊主一籌莫展,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騎隊攜裹著本方的目標,緩緩後退。


  到彥之倒抽了一口涼氣。

  他認出了,眼前這行騎士,便是新加入太尉府直兵曹的傅笙所部。

  此前到彥之沒見過他們,但聽說過他們都是中原武人中的精銳,頗得看重。這會兒看,此輩比想像的還要精銳!

  別的不談,光是他們僅出一人,便輕而易舉地衝散本方隊列,還直接抓住了指揮手下們奪人的都伯,就很讓到彥之震驚了。

  這都伯可不是銀樣鑞槍頭,他素有勇力,也頗具糾合部下的本事。當年平定司馬休之的時候,大軍在江夏口接敵,這都伯曾經作為先鋒,頂著如雨矢石,與敵人狠打硬拼。劉裕所部好幾位大將,都親眼看著他強登堤岸,連續格殺敵方勇士多人,這戰績一點都做不得假。

  到彥之這次點他同來彭城辦事,是想給他個表現的機會,籍以提拔。

  焉知此時一遇強敵,他和他的部下們居然土崩瓦解到這種程度!

  究竟是傅笙的手下太強了,還是驃騎將軍的部屬們變弱了?

  這還是當年所向無敵的北府勇士嗎?

  驃騎將軍關照大家,讓大家在荊州過了幾年舒坦日子,是因為看中將士們的勇猛,以後還有借重的地方。結果,幾年好日子把人都養廢了?如今大家只剩下在奴婢面前抖威風的本事,只敢向沒有還手之力的人發狠啦?

  回想方才本方列隊時的細節,到彥之估摸著,這都伯許久沒有練過兵,他自己也很久沒練過武了,否則怎也不至於這幫狼狽。

  簡直可恥!

  到彥之額頭青筋亂跳,往外邁出半步,又硬生生止住。

  他的部下正從瀆上里各處聚攏,這時簇擁在他身旁連聲道:

  「到參軍!參軍!不能放他們走!」

  「這幫人太過無禮,得教訓教訓他們!」

  「咱們不如繞行城外攔截,必定殺死黃頭等人,斷絕後患!」

  他們七嘴八舌,到彥之一言不發。

  隨著地位的提升,到彥之有好幾年不直接插手軍務了,但經驗沒有丟。他聽得出這幫人中氣不足,個個色厲內荏,其實並不敢與那傅笙放對。到彥之如果真聽了他們的,他們立刻會擺出思慮周到的模樣,說不能衝動啊,不要亂來啊。

  若當真這麼假模假勢演一通,根本是在侮辱到彥之的頭腦。

  明擺著,他們都怕了。

  到彥之熟悉他們的德性,知道他們仗著驃騎將軍是劉太尉親弟,個個都橫行無忌慣了。這會兒他們怕的,並不是直兵曹的背景,而是怕自家不是對手,打輸了丟臉。

  還是日子過得太好了,養廢了。一個個的,都瞻前顧後。

  瞻前顧後的不止他們。前頭還在與傅笙談說的老周,也是一副放棄了的模樣。隔著數十步,到彥之便看到他的臉上慢慢堆起笑。

  這廝若打算死死纏住傅笙一行,肯定是笑不出來的,他這副模樣,明擺著已經不打算繼續攔阻,而把難題丟給驃騎將軍了。

  到彥之只想嘆氣。

  曾經都是滿腔血勇的精兵猛將,曾經橫掃天下半壁,面對任何強敵都不知道何為動搖。如今變作了這副模樣,誰之過歟?

  最近數年裡,劉太尉倚之為干城的北府舊人們,很多都變了。

  幾天前,呂梁洪曾有傳言說,劉太尉接見了一個名叫傅笙的外人,很輕易地便將之納入直兵曹。當時到彥之還覺得,這樣做是不是太突兀了點……

  想到這裡,到彥之連聲冷笑。

  外人好啊,一身本事急於施展,劉太尉旌旗指向哪裡,他們便往哪裡沖。不像我們這些貨色,想法變得越來越多,心思變得越來越重,彼此關係還盤根錯節……我若是劉太尉,也想用外人!

  「你們都回呂梁洪去,我去台山,見太尉!」

  掃過部下們欲言又止的臉色,到彥之哼哼地道:「已經這般局面了,總不見得真等著太尉發怒,把咱們的驃騎將軍從幾百里外揪來?還是請太尉先發落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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