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用人(中)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作為劉太尉的家鄉,彭城在建設上頭,比許多江東的大城更用心,由泗水引入的護城河在暮色下波光粼粼。

  黃頭帶著幾個夥伴過了護城河,迎面是雄偉的城門。城門上旗幟飄揚,士卒肅立四角,警惕瞭望。城門下,趕在關門前回城的百姓排成了長隊,兩側有十幾個挎著腰刀的城兵虎視眈眈,時不時揪出某個行人,加以仔細搜檢。

  黃頭一行人,普遍都衣衫襤褸,灰頭土臉,半數人大冬天還光著膀子,露出身上重重疊疊的瘢痕,還有幾個人或者臉上紋了字,或者被割了鼻子。這等模樣,明擺著是官奴,而且他們日常干苦力活兒,從城門出入的次數多了。城兵們和他們一來熟悉,二來知道他們身上榨不出半點油水,倒不會滋擾。

  黃頭向為首的什長打了個招呼,便帶著夥伴們脫離了排隊等待的人群,直接進城。

  穿過新建的瓮城,再過內城門,城裡嘈雜熱鬧的聲響便猛然入耳。

  彭城接近北方邊境,早年是北人南逃的中轉節點。近年來南下的北人漸少,但南方朝廷向此地注入的軍事資源漸多,所以人口雖然見少,特定的幾個里坊依舊繁榮。

  黃頭等人從東城門進來,隔著一條街,就是彭城最大的市集。至少三十餘家有名的商賈長駐在此,還有不少大晉軍中、朝中的有力人士也派駐人手,在這裡進行各種物資的調配。

  既然往來無白丁,此地便有富貴氣象。集市外圍的大街被專門拓寬過,足能容納四五輛馬車並行。

  臨街高樓里,時有錦衣華服之人醉醺醺的搖晃出來,登車策馬。

  黃頭的夥伴貪看樓上燈燭,忘了閃避馳來的華蓋香車,虧得黃頭猛拽,才免於被當街碾倒。

  「啊……呸!」夥伴轉頭看著車駕,惡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黃頭用力打了下他的後腦:「你發什麼瘋!老實點!貼著路邊走啊!」

  黃頭很瘦,手臂細得能看出骨頭,這一下拍打其實沒多大力氣。但他在這群人里威望甚高,那同伴順著黃頭的動作踉蹌了下,便不敢再作怪。

  黃頭是徐州莒城人士,父母早都死了。

  當年拓跋鮮卑破中山,慕容德率部南遷,橫掃徐兗等地,莒城守將任安毫無招架之力,棄城逃跑。地方鄉豪紛紛組織人手,保衛自家塢堡。黃頭的父親,一個豪族的家奴,辛勞了一輩子,臨到危難時還要提刀為主家作戰。

  慕容鮮卑不敵拓跋氏的鐵騎,故而狼狽南下。但其再怎麼狼狽,不是尋常烏合之眾能敵。黃頭的父親轉眼便遭屠戮,主家也被滅了滿門。黃頭則被沒入官中,成了奴隸。

  當時黃頭年紀還小,沒有大名,只記得自己姓黃。負責管理官奴的吏員見他發質枯黃,便叫他黃頭。

  鮮卑人每次戰爭之後,必定大掠人丁,將數以千計的奴隸納入軍隊和官府的管轄。通常來說,他們會承擔艱苦勞役,受到殘酷折磨,很少有人能活過十年的。

  但黃頭運氣很好,因為他比同齡的孩子要更聰明,還擁有一雙巧手。某一次,一位燕國的官員徵調官奴為他辦事,一眼看中了正在編制竹籮的黃頭。官員隨口一句吩咐,黃頭便從官奴,轉變成了家奴。

  這位燕國的官員名叫張綱,時任尚書郎,以精通匠造著稱。黃頭跟著他,慢慢地學到了不少技巧,儼然成了張綱的得力助手。

  數年後,晉軍北伐,圍攻廣固。燕主慕容超遣張綱乞師於姚興,黃頭作為僕役隨行。但張綱從長安回返時,被晉軍抓捕,不得不降。因他擅長匠作,隨即為晉軍主持建造多種攻城器械,在攻打廣固的過程中發揮了巨大作用。

  這等大規模的器械製造,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那麼簡單。張綱本人固然殫精竭慮,許多製作工藝上的瑣事,都是黃頭出面忙前忙後,一一解決的。

  按說,憑藉這等功勞,張綱在劉太尉帳下怎都能得個位置。到那時,黃頭這等親近僕役也雞犬得道,說不定混個小官兒噹噹,亦未可知也。

  奈何張綱投降晉軍後不久,曾被迫繞廣固巡行,宣揚外無援軍。引得燕主大怒,將張綱的老母和族人拉上城頭,當眾施加酷刑,盡數誅殺。張綱受此打擊,沒過多久就重病暴亡。

  這樣一來,黃頭的上頭沒了人,便重新成了官奴。

  後來劉太尉下令屠了廣固,回到江東。留守晉軍則將征伐燕國所獲的人、財、物資陸續轉至彭城。黃頭也在其列。

  大晉的官奴,日子過得和大燕的官奴沒啥區別,他連續數年苦不堪言。與他同來彭城的徐州同鄉因為不堪勞役,死去了不少。


  去年洪災引發了疫病,黃頭染病將死,差點沒命。那段時間以及後來繼發的災荒,導致彭城內外餓殍載道,都不用提了。

  這種局面,到今年有所變化。但這變化卻不知是好還是壞。

  大晉的劉太尉決意出兵北伐河洛,無數軍資從富庶的南方轉運到彭城,再經由多條路線,充為大軍所用。這是數萬人乃至十萬人規模的滅國之戰,物資的規模如山如海。轉運任務之龐雜、艱苦,超乎任何人的預料。

  彭城內外所有的壯丁,包括普通百姓、宗族奴客和官府的奴隸、樂屬之流,全數被動員了起來,投入到這場大規模的勞役中。

  黃頭有傳自張綱的手藝,改造出的推車比旁人所用的更靈活,更能載重。故而起初看來,他與他身邊的一群人完成任務的消耗較少,再怎麼辛苦,總能熬下去。

  但後來大軍雲集北上,勞役始終不休,偏偏天氣轉寒,人的辛苦程度倍於之前,可上頭髮下來的糧食、賞賜,始終是那麼點……可能因為官奴們辛苦慣了,體格的底子和忍耐力都不錯,上頭的大人物覺得可以盡情驅使吧。

  黃頭親眼看著身邊不少同伴日趨形銷骨立,而上頭的任務一樁樁下達,從無休止。他知道再這樣下去,或許有好些人熬不過這個冬天。

  可能這個冬天死去的人,會比以往更多。

  焦慮之下,他想到了自己從燕國頭號匠作大師門下學來的手藝。利用隨處可見的材料,他設計了一個特殊的手段,並在短時間內獲得了此前做夢都沒有想到過的大批糧食。

  那些糧食被他和夥伴們藏在城裡的某處廢墟,凡是曾經見過這些糧食的人,最近都很亢奮,因為糧食就是命!有了糧食,這一冬天裡,說不定有上百個本來該死的人能活!

  甚至有些人很乾脆的表示,但凡能吃上幾頓飽飯,就算沒了命也心甘情願。

  黃頭卻沒這麼激動。他甚至勒令同伴們忍著,不去吃用那些糧食。他告訴同伴們,得耐住性子等著。必須等到負責監管糧食的軍隊移防,注意到糧食被竊的吏員轉而投入到其它無窮無盡的公務,這些糧食才是安全的。

  這會兒,黃頭剛完成了今天的工作,打算回到城中奴坊歇息。

  所謂的奴坊,本來名叫瀆上里。因為靠近的河溝被當作城中污水傾泄之地,日常臭氣熏天,原本的居民早都搬走了,只有幾個官署把下屬的罪民、奴隸安置在此。

  因為勞作疲憊,大家走得磨磨蹭蹭,大半個時辰前就向碼頭上的官吏繳了令,這會兒才剛進彭城。眼瞅著瀆上里近在眼前,道路後頭忽有蹄聲大作,震人心魄。

  眾人停下話頭,躲到街角覷看,見來的是一隊全副武裝的騎兵,約莫三五十人。

  騎兵來得猛惡,沿途不管不顧地撞散人群,直往前去,激得一片雞飛狗走。

  先前那個吐唾沫的官奴連連撇嘴,似乎又要吐唾沫以示不屑,一口唾沫尚在醞釀,只聽兩條街道以外,那隊騎兵連聲唿哨,又有軍官厲聲大喊,分派任務:

  「圈起來圈起來!四面圍定了,休要走脫了偷糧食的賊!但有拒捕、逃亡的,格殺勿論!」

  偷糧食的賊?

  是誰?

  原來奴坊里除了我們,還有別人也弄手段取了糧食麼?

  口含唾沫的官奴忽然明白了騎兵們要抓的是誰,他噗通一聲坐倒在地。

  黃頭也覺頭暈目眩。

  而瀆上里方向,此時已有慘叫不斷。這他娘的,哪裡是在抓賊?不用去看就知道,那隊騎兵直接下了死手,毫無顧忌地在殺人!壞事了壞事了!果然偷盜軍糧是死罪,都得死!

  官奴們臉色慘白,兩股顫慄。

  正慌亂間,眾人身旁的道路上,又馳來一隊人馬。

  為首的騎士年歲不大,約莫二十出頭。看他神色,不似尋常軍將那般強橫,反倒凝重沉穩。

  見前頭紛擾,騎士勒馬而立,又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看看。

  「那便是瀆上里沒錯……奇怪,居然有人搶在我們前頭?」騎士喃喃自語。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