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偵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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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笙忽然告辭,讓那軍官愣了下。

  他本以為,直兵曹既然派人出來查案,怎麼也得在呂梁洪周邊逡巡數日,問問相關各個環節的官兵百姓。驃騎將軍的下屬固然有其傲氣,卻不是不懂規矩,他這會兒陪著傅笙,上司已經在安排傅笙等人的下榻處,安排晚上的酒宴。卻不曾想傅笙如此乾脆利落,片刻即走,如風卷過。

  傅笙離開呂梁洪,手邊多了一套拷問出的卷宗。

  半路上褚威催馬靠近,低聲問:「莫非看出了蹊蹺?」

  傅笙只道,略有所獲,還需再看。

  回到曹氏莊園,傅笙將文書鋪開案幾,不急不躁地一一細看,時不時在屋裡踱步沉思。

  他平素沒有架子,和夥伴們談笑不忌,但認真起來的時候,頗有威嚴。他翻閱文書用了很長時間,無人敢於打擾,外邊的值守的將士都站得遠遠的,連帶著大半個曹氏莊園都很安靜。

  傅笙終於掩卷時,案幾邊緣不知何時擺放了粟米飯和醬豉。飯已經冰冷了,方才他翻閱文件入神,一口沒吃,也不覺得餓。他只覺兩眼酸澀得厲害,於是用力揉著臉,起身站到窗邊遠眺。

  窗外不遠處的條石上,坐著韓獨眼。見傅笙站到窗前,他立刻問道:「可有收穫?」

  韓獨眼素來言語不多,性格漠然,似乎很少對某件事特別關注。傅笙忍不住反問:「你覺得我會有收穫麼?」

  韓獨眼冷冷道:「你腦子向來好使,應該能想出點什麼吧?若沒有,呂梁洪那邊上百條人命就都要沒了。」

  傅笙微微頷首。

  有些事情他已經想明白,也有些東西,他暫時還沒答案。但韓獨眼說得對,百姓無辜,這事情沒必要拖著。

  「叫些人,跟我來。」

  傅笙帶人回到倉庫,站到糧囤旁邊。先前糧食失竊的幾個糧囤,後來再沒動過,保持著原樣。傅笙站在將近一人高的糧囤邊,探首往裡看,只見每個糧囤都將近見底,只剩最下方的一層。

  裝運糧食通常用草編的袋子,這種袋子很容易破,此刻在糧囤底部便散落著破碎的草袋和糧食,還有些從上層漸漸散落下的細砂碎石。

  傅笙指了指:「把這些都剷出來。」

  十餘名士卒一起動手,有的取木楸鏟糧,有的用掃帚清掃,不多時便將糧囤清空。

  糧囤底部露出來時,眾人都愣了一下。只見這糧囤底部鋪著一層厚實的木板,木板縫隙里還卡著幾截零散的竹片。那木板做得挺用心,邊緣打磨得光滑平整,嚴絲合縫地嵌在竹編囤壁的邊緣。

  「這糧囤倒也精細,外圍是竹編的,底下還額外加木板盛托?我看其它地方的糧囤……不,就連我倉垣趙氏宗族自家的糧囤,都不會做得這麼好。」趙懷朔誇讚。

  傅笙道:「你若去了呂梁洪,就能知道,凡有糧食失竊的,都是這種規格的糧囤。」

  「哦?有趣!有趣!」

  趙懷朔立刻跳進糧囤里細看。

  傅笙提醒他:「你先把竹片取出來。」

  竹片很厚實,嚴格來說,簡直就是劈成兩半的粗大竹子,長約三尺有餘。其表面明顯經過專門的處理,剔除了竹節,摸上去的感覺很油潤,可能削去表皮以後,又用油浸泡過,所以更加堅韌牢固。

  褚威沉聲道:「這是軍中製作竹弓的材料!」

  幾名軍官紛紛點頭。

  此時趙懷朔試著扳動糧囤底部的木板。木板是拼接出的一整塊,他自己踏在上面,哪裡能扳動?

  他攀上糧囤邊沿,叫兩個士卒揪住他的腰,讓他頭下腳上地重新撲進糧囤。這姿勢又不好發力,木板沉重,與糧囤邊緣貼合緊密。趙懷朔幾根手指抓摳,憋的滿臉通紅,紋絲不動。

  有機靈的士卒忙去倉庫旁邊隔間,取了用以宿營的鐵鉤、鐵椎來。趙懷朔把鐵鉤砸進木板邊緣,外頭士卒再用繩索拉舉,才把木板提起。

  木板底下,是密集散落的竹片。規格一如剛才所見,數量至少有三四十支,其中不少都呈受力彎曲斷裂的模樣,斷裂處竹子的纖維都爆裂了。

  老實說,如果光有木板,還能說糧囤製作精良。但加上竹片,再考慮上糧食失竊的案件,眼前這點東西,就十分古怪了。

  趙懷朔把木板翻過來,又見木板底部有預先打的凹槽。

  「這是什麼路數?」他皺眉問道。


  眾人面面相覷。

  過了會兒,傅笙徐徐開口:「這是糧食壓根沒有入倉,卻讓我們以為被竊的路數。」

  倉庫里靜了會兒,眾人搖頭:「……我們不明白幢主你的意思。」

  這時候也無需顧忌損壞糧囤,傅笙讓幾個士卒持斧頭,把一個糧囤上層直接砍去,以便觀看,隨即為眾人解釋。

  「諸位應當記得,我們來到曹氏莊園的次日,眾人都在忙著修建營壘。正忙亂的時候,恰好有軍府下屬的民伕隊伍為我們運來軍府發放的一批糧秣物資。這隊民伕甚是殷勤,見我們忙碌,還主動幫忙安置堆放物資,當時倉庫尚未徹底完工,糧食運送入來,難以妥善安置,於是……」

  褚威道:「於是民伕首領告訴我,知道某地有匠人擅於竹編,有現成的糧囤可用。我便給了些錢,讓他們趕去搬運了糧囤來。當時運來的,還只是竹編的框架,外圍的竹篾、草捆,都是民伕們幫著現場裝設。裝設完畢的時候,已經到了傍晚,那群民伕便直接搬運糧食,裝入糧囤。當時我還誇他們手腳麻利,現在想來,嘿嘿!」

  褚威忽然連聲冷笑,好幾人的視線轉向褚威,茫然不知他冷笑什麼。

  「老褚已經想到了……」傅笙頷首。

  他轉向眾人,繼續道:「你們看,當時的糧囤,其實是這樣的。」

  這時幾名士卒七手八腳,將木板平放到糧囤半腰的位置。又有士卒鑽進木板底下,用竹片交錯,一頭扎進木板底部的凹槽,另一頭扎在糧囤底部竹篾的縫隙中。

  木板底部得二十支竹片支撐,外圍有糧囤的框架圍攏,便橫在了糧囤半腰。

  傅笙向一個士卒揮手示意,那士卒站上了木板,木板只微微晃動。隨即連續又上一人,木板依舊只是晃動,卻不坍塌。待到上了第三個人,有曾經彎曲過的竹片受不住重量,咔嚓斷折。整個木板隨即轟然落地,三名士卒踉蹌跌作一團。

  「咱們是生手,做得粗劣,但諸位且看,哪怕如此粗劣的架構,也足以支撐木板上數人重量。我想,那伙民伕定是老手,他們做的要比咱們精細太多,木板上能支撐的重量也要大得多。」

  「也就是說,那糧囤完成的時候,底部就有個竹片支撐起的空間。搬運糧食歸倉的時候,糧囤仿佛被裝滿,其實只有上半截有糧食,至少三成的糧食,根本沒有裝進糧囤里。」

  傅笙環顧眾人:「那支民伕隊伍攜有大批車輛,既能搬運糧食,也能藏匿糧食。便是他們,直接把糧食帶走了。我們這裡,呂梁洪那邊,全都是同樣的情況。」

  「好生奸滑的賊!」有人立時怒罵。

  也有人問:「這樣的話,應該直到糧囤完全見底,才會發現糧食缺損,怎麼會……」

  「糧倉日常轉運頻繁,通常來說,糧囤下半部的糧食很少被搬空,而上半部分的糧食會隨用隨補。那樣的話,只要這個結構足夠堅固,糧囤下半部分的糧食又不動,這個秘密就能一直隱藏下去。但你想,如果某個糧囤湊巧被搬運一空,糧囤底部的空間便即暴露,那時任誰都能想到,當日為軍隊提供糧囤之人便是賊徒。是也不是?」

  「確實如此。」

  「我猜,那隊民伕久居彭城,並不樂意冒這風險,所以他們用了一個很聰明的辦法。你們看。」

  傅笙伸手示意。

  眾人轉身,便見旁邊空地上,還另外擺著十餘根全無受壓變形痕跡的竹片。

  「在竹片支架搭建的時候,當有特殊的手法。有些竹片始終受力,有些則易於鬆脫。當木板上方的糧食裝滿,這些竹片支架很是牢固,但隨著糧食陸續被運走,上方的壓力減少,一部分易於鬆脫的竹片便率先掉落……便是沒有受力斷裂痕跡的這些。這些竹片鬆脫以後,剩餘的竹片又承受不了重量,陸陸續續地扭曲斷裂。木板隨即整塊下墜,隨著木板下墜,下方空間消失,上方的糧食同步下落。」

  傅笙環顧眾人:「糧倉再怎麼守衛嚴密,不可能安排人日夜不休地盯著某個糧囤。上一次搬運糧食的時候,又有多人親眼目睹糧囤的存糧數量,於是隔了幾個時辰或一日兩日,待到發現糧囤異狀,誰又會在意糧囤底部的一塊木板?所有人只會認為,在過去這段時間裡,糧食不翼而飛。」

  韓獨眼連聲冷笑:「我們這裡,都是出生入死的袍澤,縱有疑慮,不會栽贓陷害誰。而在呂梁洪那邊,該管的軍官自然就盯著那段時間裡曾出入倉庫之人,大肆嚴刑拷打。保不准什麼時候屈打成招,拼湊出個說法,這件事便算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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