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殷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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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麼?劉參軍挨罵了!」

  「為什麼?」

  「唉,昨晚有個中原降人來山上覲見太尉。劉參軍想給他吃點苦頭,於是動用了不少人手沿途堵截。」

  「那也不算什麼吧?這陣子衝著降人下手的將軍可不止一個,干就完了,誰能追究?」

  「問題是,劉參軍那麼多的部下硬是沒堵住降人,那降人好好地見著了太尉。而同時山間忽有奸細擾亂,劉參軍兩廂不得兼顧,還放走了奸細。」

  「啊?降人如此厲害?奸細如此猖狂?完了,這不得引得劉太尉震怒?」

  「所以劉參軍挨罵了啊!」

  「他們自家伯侄,便指著鼻子痛罵也隔不了夜。」

  「你說的沒錯,可後繼還有個消息……」

  「什麼消息?」

  「那個降人昨晚在劉太尉眼皮底下大顯身手,引得劉太尉讚嘆。他老人家當即頒令,讓這降人在直兵曹任職啦!」

  「這這這,竟有這樣的事!……話說,你說的降人,是不是姓傅?」

  「沒錯!」

  「那他很快就要來我們這裡了……他可是……直兵曹那邊……須得奉承!」

  說話兩人的聲音越來越低,也可能離開院子,進了屋。

  而隔著牆的兩個聽眾,有人滿臉讚嘆,有人愕然。

  「沒有,不是我,我沒幹過!」傅笙三連否認,隨即大搖其頭:「你知道的,我沒和劉參軍的部下動過手!」

  「真沒有?」蕭思話很有興趣的問:「你若真和劉榮祖的部下動過手……何妨給我講講?這很有趣,我想聽啊!」

  「沒有!真沒有!我有人證!」

  或許是因為劉榮祖的性格高傲強硬,而相對的,弱者更容易得到人的同情。也不知是誰在推波助瀾,昨日發生的事情被人繪聲繪色、添油加醋地傳播了出去。傅笙拜訪了幾個僚屬機構,便聽見了好幾個不同的版本。

  傅笙上午出門的時候,還只是眾多中原降人中的普通一員;到下午,便已成了軍中當紅的年輕將校,得劉裕看重的未來之星。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的道理,傅笙是知道的,他也知道自己出的風頭夠多夠勁了。昨晚丁旿送傅笙回到館舍的時候,也曾暗示他要低調。那應該代表了劉裕的意思,傅笙完全沒有異議。

  至於劉榮祖,他能坐在中兵參軍的位置上,首要一條就是凜遵劉太尉的一切命令。既然劉裕意欲低調處置,那劉榮祖必不會刻意宣揚。何況這件事情說到底是他吃了小虧,無論傳開去了什麼版本,都只會影響他的聲望,那又何必?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偏偏風起浪涌,鼓盪不休。

  這並非傅笙所願,但他也沒有壓制人言的辦法。或許劉太尉帳下就是以動盪為常態,他只有慢慢習慣?

  傅笙大步邁入這處院落。

  剛進屋,便看到幾個吏員圍攏一處,身前用以答覆的書狀墨跡未乾,已然提前寫就,有個郎中打扮的文士正拿著本曹印信,往書狀上蓋。

  當日傍晚,傅笙去倉曹所屬的庫房,領取本部應有的軍械糧秣之類。

  蕭思話說過,倉曹這陣子忙於水路轉運,負責調撥分派的人手有缺,估摸著,傅笙得等四五天才能將之拿到手。誰想傅笙一到,便有書佐親自引路,告訴他早都準備就緒,甚至連車輛都安排下了。書佐還口口聲聲道,允許傅笙先行檢查物資是否何用、夠用,哪裡有不合適的,倉曹可以代為出面,再作調整。

  傅笙立即作出受寵若驚的姿態,連聲遜謝。隨即回到館舍,叫了部下們齊去搬運。

  此時跟他來到彭城的,總共數十人,而倉曹批下的物資按著兩百人規模給付,眾人在館舍和幾個倉庫之間往來搬運,足足用了四天才歸置完畢。

  半當間,居然還有素不相識的軍官私下來訪,贈送傅笙禮物,打探他進入直兵曹以後,具體會擔任什麼職務,又會承擔何等權責。

  傅笙好不容易才將這人送走。

  太殷勤了。

  彼輩何至於此?這樣下去,我好處沒拿多少,倒要被其它同僚當作眾矢之的了!

  他在館舍里思前想後,決定趁著某次蕭思話來訪,留他吃飯,問他對此有何見教。

  蕭思話興沖衝來,先問了傅笙許多關於中原地理和軍政的問題。


  待傅笙一一作答,轉而問詢,蕭思話滿臉疑惑:「便讓他們殷勤些,怎麼了?如此一來,你辦什麼事都便利,不好麼?」

  傅笙搖了搖頭,凝視蕭思話:「這不對勁……我總覺得,背後還有什麼。」

  因為取得了糧秣物資,眾人在臨時的館舍里開伙,不用總是吃乾糧。

  傅笙在院子裡起了火塘,拿著個雜糧餅子,靠近火塘慢慢烘烤,烤的外殼發脆,便掰下來一塊咀嚼。蕭思話也有樣學樣地拿了個餅子烤著,可他塞了塊在嘴裡,差點被噎住嗓子,愁眉苦臉半天,還是沒咽下去。

  這兩天,傅笙慢慢問清了蕭思話的底細,知道這少年的姑母便是劉太尉的繼母,他居然和劉太尉是平輩的近親。

  有這樣的背景,在彭城地界真不用把任何人放在眼裡,沒有他不敢問的,也沒有他不敢去探查的,所以傅笙的困擾,或許他真沒當回事。

  這會兒聽得傅笙言語,蕭思話忽然嚴肅了幾分,連帶著身上的少年意氣也驟然消退許多。

  他想了想,才徐徐道:「放心,背後的原因說開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直兵曹是太尉常用的刀。丁旿替太尉握著刀柄多年,大家都瑟瑟發抖。眼下忽然聽說,或有新人持刀的可能,誰不想和新人結點交情?」

  「竟是這緣故?」

  蕭思話的話音未落,傅笙便搖頭:「那些人怕不是傻了!」

  「怎麼講?」蕭思話轉身去喝水,趁機吐掉嘴裡的半塊粗糧餅子。

  「丁隊主和太尉是什麼樣的關係?他便是太尉的影子!丁隊主樣的人只能有一個,也只會有一個。旁人絕無取代的可能!」

  「此言在理!」蕭思話微微頷首。

  他一直是很健談的少年形象,這會兒卻不多言。

  晚間月光如水,星辰閃爍。兩人都沉默無語,唯有旁邊另一處火塘畔,軍官們快活地吃喝聊天,時不時傳來只言片句。

  傅笙稍作思忖,繼續道:「傅某區區一介降人,按照常理,便是被調入直兵曹,也絕不可能身擔重任,更不至於引起這般荒唐的猜測。我今日想了又想,覺得那些人之所以誤會,其實緣于思話的推波助瀾。是你以自家貴重身份,成日裡陪著我到處奔走,才讓他們誤判了太尉對我的看重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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