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搜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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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負責值守兵曹的甲士首領,正帶著傅笙往台山頂部的戲馬台去。

  那甲士首領應是中兵曹下屬的資深軍士,起初路上遇到四五次盤問,他只從腰間取出令牌示意,士卒便忙不迭地讓開。

  可到了後半程山道,因為四面哨聲始終不息,各處都報奸細仍未羅網,於是將士們漸顯焦躁,沿途的盤查便越來越嚴密。好幾處路口燈火通明,有軍官指揮著部下搬出了鹿角,還有手持弓矢的士卒列隊巡邏,往返不休。

  傅笙一路行來,幾乎在每個哨卡都要停留等候。他擔心那設計陷害之人想明白了「奸細」的來路,轉而趕來攔截自己,所以每次通過哨卡,他便腳下生風,走得很快。甲士首領幾乎要一溜小跑才跟得上他。

  小半個時辰過去,傅笙通過了最後一道哨卡,抵達洗馬台下。可轉過一處陡崖才走十幾級台階,又有個軍官帶著人圍上來。

  這軍官四十出頭的年紀,鬢角花白,臉上的皮膚粗糙如岩石,乍看好似鄉間老農,但腰間掛著柄長長的馬刀,刀柄上鑲嵌珠寶,一看就極其名貴。

  他一出現,領著傅笙來此的甲士首領立刻肅立,連氣都不敢大聲喘。

  中年軍官卻沒什麼架子,看起來也不太在乎山裡頭的混亂局面。他向甲士首領打了個招呼,問了來意,又談說幾句抓捕奸細的情況,隨即轉向傅笙:「便是足下發現了奸細?」

  「是。」

  「奸細有幾個人?長什麼樣?」

  傅笙沒法回答這個問題。

  他假造出奸細的存在,是為了製造混亂,引開某些人的注意力,卻不代表他真要在劉裕及其親將面前胡扯。

  當下他只沉聲道:「此事牽連不小,我須得見到劉太尉,當面稟報。」

  「哼哼……」那軍官自鼻孔里噴氣:「既如此,且取符信文書來驗看!」

  傅笙取出符信文書,雙手奉上。

  軍官接過,看了兩眼,又招了個文吏近前。文吏籍著身後火把照亮,仔仔細細地看了半晌。

  符憑自然沒問題。

  半晌以後,文吏將文書闔攏,作勢交還給傅笙。

  傅笙伸手去接。還沒拿住,軍官在旁冷不丁地發問:「馮家老三還好嗎?」

  馮家老三是誰?

  傅笙一愣,軍官立即按住腰間刀柄,挺隨意地靠近傅笙幾步。

  好在傅笙立刻反應了過來。

  「馮老三性子悶的很,素日裡不踏出軍營半步。我只在應卯的時候見過他幾次。」

  說到這裡,傅笙開個玩笑:「每次都見他站在王將軍身後,便似一根木樁。和他打招呼,他連個聲響都沒有……閣下問起,我便只能說,這廝臉色挺好,別的說不準。」

  「馮老三確是這般做派!」

  軍官哈哈一笑:「傅郎君上去吧!太尉正在練字,若不喚你,你便不要打擾!」

  「是!」

  傅笙向那軍官恭敬行禮。

  他正要拔足,階梯下方忽有急促的腳步聲往這邊趕來。

  隨即一群甲冑鮮明的武人從山崖後頭轉出。為首一個錦袍少年,在眾人簇擁下,氣勢洶洶地向傅笙猛衝,身後還有人連聲催促:「快!快!莫要讓那個姓傅的跑了!」

  傅笙轉身站定,還沒言語,中年軍官踏前一步喝道:「噤聲!止步!」

  天色昏暗,火把射出的光線只能照亮四五丈方圓,再遠的地方便只有黑影幢幢。加之山道蜿蜒,阻礙視線,錦袍少年和他的同伴們先聽到聲音,再看到那中年軍官的身影。

  所有人瞬間便似看到了活閻王,又像是狂奔的馬群撞上了絆馬索、陷馬坑。

  錦袍少年的腳步聲戛然而止,而簇擁在他身旁的一行人反應慢些,衝過了他。最前頭的幾個瞬間與中年軍官打了照面。這幾人狼狽不堪,只覺膝蓋發軟,當場噗通跪倒。剩下的人也似被施了咒,僵在原地。

  山道上忽然發出鏘然脆響,不知是誰手抖把腰刀掉落,卻沒誰敢低頭去撿。反倒有好些人偷偷收刀入鞘,然後把刀鞘儘量藏到身後。

  中年軍官沉著臉,劈頭一句:「你們來做什麼?」

  「啊這……」

  「我們是來……」

  「那個,山里出了奸細,我們打算去捉……」


  「是操練,直督護,我們正在操練……」

  一行人大都垂首不語。也有人壯著膽子辯白。說了幾句,自家都覺是胡言亂語。又見中年軍官神色冷峻如鐵,於是辯白的話聲越來越低,最後全都不說話了。

  隊列里已經跪下的幾個人,開始伸手去拉同伴,示意他們也跪下。

  這些人一旦跪下,便把簇擁在人群里的錦袍少年暴露出來。再過會兒,錦袍少年怯生生地話語聲在隊伍里傳出:「直督護,我們現在就走,行麼?」

  中年軍官全不理會,只衝著傅笙道:「傅郎君,你知道今日是誰陷害你麼?」

  傅笙嘆了口氣。

  此前沿途交出符信文書,以供各個哨卡查驗的時候,傅笙就想過這個問題。當時他盤算著,不知陷害自己的人是誰,其權勢又到什麼程度。自己把事情鬧大以後,若劉太尉的帳下親衛里也有那人同夥,拿到符信文書以後繼續栽贓,可真就完蛋了。但他又想,若真有如此權勢,半道上就可以安排人手攔截,何必在劉太尉眼皮底下生事?

  果然沿途查驗,都無妨礙。

  由此推斷,那出手陷害之人的權力所及,大概便是兵曹和兵曹下屬的中兵曹,而且對兵曹和中兵曹的掌控並不深,某些見不得光的命令,頂多只能下給某幾個心腹。

  再聽這位「直督護」的話語,顯然他知道了此人的圖謀,但並不當回事。「直督護」是直兵曹的大人物,可見那人的權柄又全然不及直兵曹。

  再考慮到中兵曹正經的主官、中兵參軍段宏曾經夤夜來訪,意圖試探……誰能夠指使得動他?誰又能夠令他滿懷鬱悶?這樣想來,設計陷害之人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傅笙又嘆了口氣。

  他向中年軍官微微躬身:「我已經知道了。不過,這些全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我可以當作不知道。」

  中年軍官愣了愣,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中他向傅笙連連揮手:「去吧,莫要耽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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