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橫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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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笙邁步出門。

  他儘量保持住自己平穩鎮定的姿態,不顯露出特別欣喜或雀躍,仿佛一切早都被他料定,絕無意外。

  其實邁步的時候,他覺得自己背脊抽痛。那是因為他太緊張了,端坐在屋內的時候一直保持完全固定的姿態,這會兒肌肉都快要抽筋。適才他推動窗欞,動作輕描淡寫,其實幾乎聽得到自己僵硬的骨節劈啪作響。

  這種緊張情緒,和戰場上的緊張是不一樣的。

  傅笙是個優秀的戰士,所以他很清楚,戰士在戰場上,其實並沒有多少被緊張情緒控制的餘裕。鋒刃隨時加身,鮮血飛濺,命在頃刻的瞬間,所有的精力都必須投入在怎麼格擋、怎麼砍殺、怎麼閃避、怎麼前進後退,腦海中不斷作出決定,每個決定都必須有助於自己在戰鬥中獲得勝利。做不到這一點的人,頂多運氣好那麼一次兩次,最終一定會死。

  如果習慣了戰場上環境,就會發現戰鬥本身強迫著人消除雜念。經歷著生死之間的大恐怖,緊張這種東西根本沒法存留。

  但戰鬥以外則不同。

  很多時候作出了決定,卻不知道決定會帶來什麼樣的結果。因為這個決定牽扯的東西太多,關聯的信息太多,傅笙所看到的,只是其中一部分。他對自己的判斷有信心,但他終究不能拍胸脯保證什麼。

  畢竟他要做的,說好聽點叫四兩撥千斤,說難聽點,則是空手套白狼。

  更令人難熬的,是傅笙作出決定以後,就得孤身等待在李詢的據點裡。這種等待的過程很折磨人,會導致難以自控的胡思亂想,引發不斷疊加的緊張情緒。

  傅笙甚至一度有點後悔。

  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受了王仲德、沈林子之類北府將領的影響,這兩人一個賽一個的輕佻,害得傅笙也下意識地跟著輕佻起來。其實穩健點,按部就班地在戰場上奪取功勳,也一樣能出頭。雖說俗語道,瓦罐終究井上破,將軍難免陣前亡,可傅笙覺得,自己算是特別結實的瓦罐,做個井邊瓦罐,也比生死操於人手要強。

  反倒是眼下這個決定,才真是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辦事,冒這樣的風險究竟有沒有必要,直到最後一刻揭曉前,都是不知道的。

  這種感覺很不好。

  傅笙完全是憑著自身的意志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確保自己任何細微的動作,包括呼吸和眼神都表現出一切盡在掌握的悠然狀態。其實他心裡的那根弦都快崩斷,有好幾次他都想跳起來大吼一聲,然後趁著看守他的人被嚇住,狂奔出外,逃出這所宅院。

  好在,傅笙贏了。

  作為勝利者,傅笙得以底氣十足地告訴自己,人必須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機會,竭盡全力地改變自己所處的局面。否則,在血肉磨盤的一樣的世道里,人死如螻蟻,還要被碾碎……那太不值得。

  反之便如此刻。

  傅笙推開門,站在屋檐下環顧近處的院落,再看看矮牆以外星星點點燃起燈火的城池。

  門邊有受李詢之命,負責看管他的甲士。兩名甲士,都是李洵一手簡拔的親信。

  這時兩人都不知所措。其中較年輕的一個當年曾和傅笙有些交情,於是咬了咬牙,伸手攔在傅笙面前:「竹生,家主讓你等在這裡……你別為難我們……」

  他這麼說的時候,院落里聚集的人都像看傻子一樣地看他。

  傅笙垂首看看橫攔在身前的手臂,向那甲士搖了搖頭。

  甲士緊咬牙關,竟不挪開。

  隨即韓獨眼從傅笙的身側大步出來。他粗壯的手掌猛揪著甲士的衣領,將他直推到院牆角落,後背砰的一聲抵住牆。

  甲士壓根沒反抗,只伸開手支撐住自己。他用難以置信地眼神看著韓獨眼,喃喃地道:「老韓!竹生他……你……他……」

  韓獨眼沒回答,冷著臉回到傅笙身旁。他獨眼閃爍,整個人依然是那副隨時將會狂躁暴跳的模樣。

  傅笙繼續往外走,原本在院落里旁聽的幾人跟在他身後。傅笙穿過門洞向前,身後的人便越來越多。

  在穿越者甦醒前的那個傅笙,在這裡生活過很久,那些記憶都保留了下來。所以傅笙在這裡穿行的步履自然。

  從後院一點點往前,走著走著,他會想起,某處院落是自己少年時練武的地方;某處院落是自己第一次練膽也就是殺人的地方。那天他的表現很好,得到了李詢的誇讚,其實李詢不知道,傅笙流浪在野外的時候就殺過人。


  再走幾步,穿過的某個院落,則是他數月前與李詢翻臉的地方。當時穿越者醒來不久,行事有些懵懂,公然反對李詢向鮮卑人效忠,然後被發怒的李詢吊在這裡痛打。半夜裡多虧幾個相熟的部曲子弟相救,傅笙這才一溜煙地跑路。

  誰能想到,他這麼快又回來了呢。

  常駐這裡的部曲數量不少,傅笙沿著過道緩步往外走,陸陸續續從兩旁的房舍或小院裡出來人,看著他。

  這些部曲們,當年都是傅笙的好夥伴。傅笙作為部曲子弟中最出色的數人之一,也曾贏得他們中不少人的佩服。數月前傅笙的性子忽然大變,好幾次不分場合地胡言亂語,他們以為傅笙得了瘋病,又非常惋惜。

  現在他們看向傅笙的眼神里,可不再惋惜了,不少人根本不掩飾自己的熱切羨慕。

  偶有幾個神情複雜些的……那是身邊有同伴在戰場上死於傅笙之手,他們放不下心頭的糾結。可就連為此極度暴躁的韓獨眼,此刻都站在傅笙身旁了,他們又能做什麼呢?他們只能垂下頭。只有兩三人轉身就跑,大概想要去通知旁人,誰也不在乎他們。

  傅笙走到宅院正門左近的時候,身邊已經簇擁了上百人。

  每次有人加進這個團隊的時候,傅笙都會溫和地向他笑兩聲,拍拍他的肩膀或胳臂,誇他又壯了或者問他為什麼瘦了。

  有個曾經親密的同伴這時候過於小心翼翼了,或者表現得過於卑微。傅笙便大大咧咧地拉著他不放,半開玩笑地讓他抬頭挺胸,問他:「你為什麼不敢抬頭?莫非我頭上長了角,還是臉上生了鱗片?我還是我,你慌什麼?」

  宅院的正門在晚上應該是鎖死的。

  李詢治軍、治家都很嚴格。往日裡,便是他自己夜晚回來,值守部曲都得先對上口令,才能開門放心。不遵循這規矩的人,前後被懲處了好幾個。

  但這會兒,正門大開著,在門旁望樓值守的幾個部曲不知去了哪裡。

  這座宅院是尉建為了顯示對李詢的重用,特別賞賜的,周邊幾個規模相似的宅院,都屬於鮮卑尉遲部的貴人。

  此時鮮卑貴人們都已經得到了消息,幾個宅院都有鮮卑人奔進奔出。

  真正地位最高的那些鮮卑酋長渠帥,都是住在內城的,這些李詢的鄰居們號稱貴人,其實也貴得有限,一半都在戍主、隊主這個層級。

  其中幾個鮮卑隊主,素日裡驕橫異常,鼻孔朝天的。李詢的部曲們若在街上遇見他們,隔著老遠就得跪伏行禮,否則逃不過一頓鞭打。

  這會兒他們卻頗顯倉皇。

  他們有人連衣服都沒穿好,皮裘底下裸著毛腿;有人靴子都沒顧上穿,赤著腳站在冰冷的地面蹦跳,連聲叫嚷。有人衣著倒是齊備,還騎著馬,牽著好幾匹從馬。每匹從馬北上,都高高堆著臨時打起的包裹。沒走幾步包裹就散了,裡頭的綢緞和銅錢之類滾落下來。

  這情形落在傅笙周圍諸多夥伴的眼裡,俱都無語。自家家主偽裝出的敵人,就把鮮卑人嚇成了這樣?這些莫非是假的鮮卑人,並非是原本那批自稱強悍如鐵的鮮卑男兒?

  確實也有些性格強硬的鮮卑人,在這時候依然保持兇悍本色的。

  道路盡頭轉折處,有幾個鮮卑人趕著的馬車或許裝了太多東西,行進中陷了輪子,幾番牽拉不出。為首的鮮卑人見傅笙這伙兒好似沒什麼事情,隔著老遠就厲聲呼喝,示意傅笙等人來幫忙。

  喊了幾嗓子,見傅笙等人不為所動,為首之人大怒。他大步奔來,半道上還抽出腰刀揮舞威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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