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北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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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朔風陣陣,鐵蹄轟鳴,騎隊奔行。

  既然答應了沈林子,那邊沒什麼好耽擱的,次日傅笙就帶著百餘名騎兵出城。

  沈林子說,要他去滑台參謀軍務,當晚他仔細詢問過,才明白滑台方面的晉軍主力,如今還停留在巨野澤以東。

  巨野澤乃上古九澤之一。此地匯集泗、濟、濮、河之水,每年夏天水勢滔滔,泛濫到上百里方圓;而在冬季枯水時,水面收縮分割,又變成方圓二三十里的沼澤。這片沼澤的地形複雜,一向都是盜賊亂兵出沒的淵藪。比如秦漢之交的諸侯王彭越,就在這裡起家。

  這些年來的兵荒馬亂,使許多逃離戰場的丁零人、鮮卑人亂兵陸續藏身在此,退以巨野澤為棲身之所,進則洗劫周邊百姓。

  負責攻打滑台的晉軍在九月初就已經進駐此地,隨即一邊清剿盜匪,一邊徵發周邊民力,重新開掘堰塞許久的桓公瀆。傅笙最早聽說晉軍北伐,就是從這個方向傳來的消息。

  於是傅笙所部便不往北,而是直接向東。一行騎隊在東昏城北面水淺處連續穿過濟水的南北兩支,與巡哨的此路晉軍偵騎聯絡上以後,再按照指示轉向東北。

  他們所經的區域地形平坦,土壤肥沃,沒有山勢阻礙,又多河流灌注之利,本來是人煙稠密之地,但多年天災人禍以後,這裡的百姓已經幾乎死亡殆盡,形成了大片大片的無人區和不斷擴張的莽林。

  騎隊沿著道路奔走,有時候穿越舊時的縣城和集鎮,進出都見不到人。坍塌的房舍間,只有狐狸和野狗之類探頭張望,在它們身下,便有被叼著磨牙的人骨。若策馬迫近些,這些野獸根本就不怕人,嗚嗚叫著威脅。只有大群食腐鴉雀被驚動,抖落身上的霜雪,聒噪著振翅而飛。

  傅笙剛穿越到此世時,曾跟隨家主往來於這片冷清如鬼蜮的平原。當時他眼見此景,頗受衝擊,有些可怕的畫面在他腦海里反覆閃現,導致他連續幾晚都睡不好覺。

  現在的他,自然心腸已經硬了。

  他的同伴們也是一樣,策騎穿行其間,全然視若無睹。

  「這不對!」

  丁祁咂著嘴。

  見旁人都不理會,他又嚷:「這不對吧?」

  趙懷朔從後頭催馬上來,喝道:「怎就不對了?你這廝又在想什麼?」

  丁祁連連搖頭:「當年大秦的兵馬入洛陽,我是看到過的。那真是,聲勢驚天動地!騎兵二十餘隊,每隊都跨純色駿馬,身被五色彩練,又著鐵兜鍪、明光鎧。然後是無數旗幟繼之而進,旗幟下步卒俱都身高力大,手中刀槍寒光閃閃,奪人眼目。更有大將姚崇、楊佛嵩等,個個威風凜凜,望之猶如神靈……」

  說到這裡,他頓住了,過了會兒才道:「與之相比,大晉的軍隊入倉垣可就沒什麼聲勢。那沈將軍,說是劉太尉麾下重將,可我看他沒什麼威儀,帶的千把人便似……咳咳,便似一幫流民入城。」

  「住口!」

  趙懷朔斷喝一聲,止住了丁祁胡言亂語。

  傅笙一向都覺得趙懷朔嘴上缺個把門的,難得見他管束他人,居然有幾分穩重,不由得暗中點頭。

  正待誇他兩句,便聽趙懷朔道:「晉軍如何,也是你能看懂的?要我說,就是這種不弄虛頭的猛人,才會把心思擺在打仗上頭!何況,他們還給了錢帛賞賜!給這麼多好處,買不來你嘴甜一點嗎!」

  說話間,趙懷朔有意無意地單手叉腰,讓人注意到他斜披著嶄新的戎服。這戎服可不一般,是用絹帛做的,光鮮的很。甚至可以說,有點過於光鮮了,根本就是五色斑斕。

  三天前,沈林子才見了傅笙的面,就給了他一個任務,令他不得不頂風寒,奔走在外。為此沈林子倒也不吝嗇,在城樓下直接令韋華打開了府庫,給傅笙和他的部下們厚賜酒肉,又賞了許多錢帛。

  拿到賞賜的當晚,弟兄們喝酒吃肉,都很快活。

  對於大晉,倉垣城裡的人們普遍是認同的,但也隱約抱有一點複雜情緒。雖說大晉是衣冠禮樂所出,是天家正統,按照常理,大晉的軍隊就是王師。可這些年來,喪良心的武人常見,王師卻非常稀罕。大家說是投靠大晉,其實是投降了大晉。那麼,王師會怎麼對待降眾,人們都有些忐忑。

  傅笙便曾聽到不少將士私下討論,覺得按照常理,晉軍難免會砍掉幾顆腦袋立威,然後再勒令城中將士都去干苦力開掘河道。有些將士之所以投靠到傅笙這裡,便是覺得傅笙是韋刺史的侄子,所部又是義兵身份,不至於被新的統治者針對。


  誰知晉軍大將入城以後,立刻就賞賜了這麼多好處,而給出的任務並不算艱難。僅僅要傅郎君往滑台方向的晉軍大營走一趟,提供點軍事上的參謀意見罷了,而眾人只消跟著傅笙,打個來回。

  那無非路上辛苦,對武人而言,算得什麼?

  當兵的人最講求實際,對上頭將校的希望,一是能帶他們打勝仗活命,二便是給的錢賞撫恤豐厚,讓自己和家人都能吃飽吃好。

  前一條,傅笙不欠缺。但他畢竟從軍時間太短,毫無根基,更不要說家財了,所以第二條上,講究量入為出,容不得大手大腳。

  因他是帶領敗兵退返的功臣,一些因他活命的底層軍官回到倉垣後,湊了謝禮給他。另外董神虎一黨被剷除後,因此起勢發家的人物很多,其中有些人贈送錢財和糧秣給傅笙,以結善緣。這兩項加在一起,傅笙手頭有了三十幾石的粗糧、馬料,還有約莫十五萬錢。

  這些資財若傅笙自家使用,足可舒舒服服過上五六載,但加上私人部曲人吃馬嚼,可就不充裕了。

  這幾日為招募勇士,傅笙咬牙許了不少好處,其實有不少還在天上飄著。

  誰能想到,沈林子來了倉垣,一揮手就是厚賞?錢?每人一千!帛?每人一匹!先放心拿著,以後還有!

  原本傅笙占了第一條,現在沈林子占了第二條。太好了,太好了,有了這樣的好上司,以後準定能過上好日子了。

  當晚軍營里鬧騰了半宿,不少將士喝酒喝得醉醺醺,還有吃肉吃多了,拉肚子的。有家眷的將士把錢帛交給家人,囑咐他們妥善收好,沒有家眷的就難免亂花乃至賭博消遣。

  趙懷朔是有族人的,但族人無須他幫襯。於是他直接找了裁縫,讓裁縫用絹帛給自己作了兩套華麗的戎服。

  他自家是神射手,在戰場上專門盯著敵方甲冑鮮明的將校放箭的。結果稍得了好處,就把自己打扮得宛如錦雞,在隊列中顯眼極了。傅笙也不知他是怎麼想的,圖什麼。

  但傅笙知道,沈林子進了倉垣以後,做的事可不僅賞賜錢帛酒肉,收買人心。

  當天他就連續召見了城中文武,或賞或罰,或生或殺。又連續打散了城裡將校組建的幾支軍隊,放其老弱者回家,留其精壯,派遣直屬部下加以管治。

  到了第二天,沈林子又抽調城中丁壯數千,一半修城,一半出外疏浚河道;而將這些壯丁的家人婦孺聚集一處,發放糧食為酬,令她們抓緊製作軍旗、寒衣等物。

  他絕對是經驗豐富的武人,拿下城池之後的諸多操作,輕重緩急一清二楚,絕無破綻。

  只是,要說威儀,沈林子確確實實沒有。

  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出那種身居高位者的氣勢。乍看起來,他簡直就和普通士卒沒有任何不同。

  董神虎之所以轉向鮮卑人,大概便是因為這個原因。

  沈林子身為大將,卻只帶著少數部下深入敵境,親自來取城池……光是這一條,放在時人眼裡就夠得上輕佻的評語了。

  也就是韋華有手段,自家先控制住了城池。但凡韋華手段差點,真被董神虎脅迫住了,沈林子來倉垣,會遇到什麼樣的局面?

  傅笙簡直不敢想。

  不過,這也正常。聽說沈林子是劉裕的愛將、心腹。這樣的人有恣意妄為的資本,也格外渴望立功,所以行事輕佻,再說難免。

  卻不知接下來會見到的大晉征虜將軍、冀州刺史王仲德,又是何等人物?

  聽韋華說,這位王將軍在劉太尉麾下資歷極深,而且勇毅冠於三軍,每逢征戰,常為先鋒。這樣人物受阻於滑台,恐怕難免憤憤,我到他面前,務必要小心應付。

  正盤算著,遠處田間飛奔過來數騎。

  其中一騎,便是先前與傅笙所部遇見以後,留下為騎隊引路的晉軍斥候。

  另有一騎,身後跟了兩匹從馬。

  南方缺馬,晉軍的馬匹數量一向很少。可見此人要麼身份貴重,要麼身負緊急軍情,所以沿途換馬趕來。

  那騎士隔著老遠便喊:「倉垣的傅郎君在哪裡?」

  傅笙催馬急出:「我便是傅笙,不知足下是?」

  「我乃征虜將軍帳下衛士,奉令來此,著傅郎君莫往巨野澤去,直接轉往涼城與將軍會合。」

  「涼城?」

  傅笙怔了怔,問道:「涼城不就在滑台城東十五里麼?王將軍怎就到了涼城?難道說,大晉的兵馬已經……」

  「大軍仍在巨野澤以東。王將軍欲觀鮮卑人在滑台的底細,所以親自到了涼城一游。」那衛士答得一本正經,理所當然。

  傅笙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滑台之所以號稱重鎮,是因為這座城池北面,直接扼住了黃河的三個重要渡口白馬津、延津和長壽津。其中白馬津、延津距離較近,直接處在滑台的控制之下,而長壽津位置偏東,鮮卑人遂調集民力,築涼城以鎮之。

  滑台和涼城,可以說是同一個軍事重鎮內兩處要點,彼此互為形援。

  現在你和我說,大晉的征虜將軍把本部扔在上百里外,自家直接跑到涼城去了?

  難道大晉的將軍們一個個的,都這麼輕佻?

  早聽說,北府軍的將校都是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玩命搏出的富貴,這是玩命玩出了習慣,不輕佻不舒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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