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重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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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兒裡頭,是有豪傑的。

  哪怕這一百年裡,漢人遭受異族無休無止的壓迫,一波波的屠殺,光是導致整個北方人口減少上千萬人的大動盪就發生過三次之多。但漢兒以其獨有的韌性紮根在這片土地,並且無數次發起猛烈的反抗。

  那麼多強大的異族揮舞屠刀,以百萬人口的規模湧入中原,卻始終未能滅其文明、亡其種落。難道是因為漢兒們柔順善良麼?

  當然不是。漢兒裡頭的豪傑、志士一直在用各自的辦法對抗異族。

  比如河北的漢人高門聚族而居,集結大量宗族、佃客和蔭戶,抱成上千家甚至上萬家的集團,雖在朝堂屈身合作,卻事實上阻止了鮮卑人的統治向基層滲透。支撐他們的,自然少不了依附於高門的部曲武力。

  而在中原地帶,漢人前仆後繼地脫離故土,大舉南遷。晉室南渡以後依靠的核心武力,便是江左的流民部隊。因為流民們在遷徙過程中克服千難萬險,一路打穿阻撓,已然結為堅韌整體。而晉室權臣歷次北伐,同樣少不了強悍的流民武裝支持。

  不過,大批流民跟隨有號召力的首領南下,再加上反覆的戰爭蹂躪,也導致中原本地殊少根基深厚的漢人宗族集團,或者說,地方上的有力人物多為短暫崛起的鄉豪土霸之流。

  鄉豪土霸並不低等,彼輩緊密紮根底層,較之於日漸腐朽的高門貴胄,顯然更具野蠻活力。但他們在文化與智慧上的欠缺,導致他們脫不開草台班子的底色,決定了他們順則貪婪無度,逆則一鬨而散的命運。

  若在河北或江東,能夠掌握權柄的家族再怎麼失敗,自然會有分支余脈出面,收攏殘餘勢力。只需依照軍紀或族規的慣有操作,便足以維持經濟、政治和武力上的基本盤,來個退而結網。

  可倉垣城裡大亂之後,曾經有力的軍頭即時崩潰,那麼多招募來的精銳私兵第二天起大早,到處尋找新主。這種局面,大概只能在中原看到了。

  當然也不得不承認,經過諸多胡族的長期統治以後,中原的漢人習慣了強者為王,哪怕他們當中的豪傑之士,也只想靠著武藝混口飽飯,在忠誠方面,委實沒什麼自我約束。

  缺乏自我約束的,還不只忠誠,還包括軍紀等方面。傅笙正經從軍才一個月,就已親眼看到過多次擄掠。非要細究的話,可能比鮮卑人的表現稍好些,但也沒什麼可吹噓的。

  這就是傅笙最重放棄成為董神虎的繼承者,不去主動糾合倉垣城裡殘餘武力的原因。

  那樣快速擴充,根本就沒法有效管理,只會帶來虛假的力量感。傅笙不需要這樣欺騙自己。

  現在這般就很好。

  貪求賞賜財貨的、貪求掌握權柄的人都不會來,倉垣城裡自然有新上位的軍將滿足他們。來這裡的將士幾乎全都聽說過傅笙沿途廝殺,救助同袍的事跡。

  經歷過殘酷戰鬥的人,才知道在戰場上有一個可靠的上司是多麼可貴。他們衝著傅笙來的,傅笙也樂意接納他們。因為他們同樣是戰場上可靠的夥伴,數量雖少,足以成為軍隊的骨幹。

  那個在馬上橫刀連砍灌木的騎士,這會兒人雖跪著,卻昂然抬頭。

  傅笙注意到,騎士看似滿臉風霜,其實頜下無須,很年輕,眉眼間還帶點少年氣。

  「怎麼,足下有話要對我說麼?」

  那騎士也不客氣,當即問道:「傅郎君,我來這裡,是聽說你在沙場上身先士卒,又願遮護袍澤兄弟。那是真的嗎?」

  這話問得莽撞,傅笙不禁失笑:「卻不知外頭如何傳言。我自家思忖,但有廝殺時,確實對得起袍澤們了。」

  「那就成!」

  騎士滿心歡喜:「我丁祁便跟了你罷!」

  傅笙微笑點頭:「好得很。方才我看你馬上演武,身手不凡,且來做個什長可好?」

  傅笙的基本隊伍規模不大,預定會擔任都伯以上軍官的,無不是在此前連番惡戰中,與傅笙結下情誼的可靠武人。新來投靠之人直接允了什長之職,已經是傅笙看在他赤誠可愛的份上。

  卻不曾想,丁祁立刻拉長了臉。

  「什長有什麼意思?」

  他挺腰起身,拍了拍胸脯:「不瞞傅郎君,我家祖上乃是將門,我除了騎術、刀術得到傳授,最擅長的其實是射術。論射術,傅郎君的部下里,不不,便是倉垣城內外,也沒誰比得上我!」

  這小子的騎術和馬上的刀術都很出眾,這兩樣武藝不是尋常士息能學到的,非有正經傳承才行。怪不得他信心十足。


  至於射術麼……

  估摸著,他是新來倉垣投軍的,沒聽說過趙懷朔的名頭。

  傅笙正想到趙懷朔,身後便響起趙懷朔的叫嚷:「把我的弓拿來!讓他試試!」

  原來趙懷朔傷勢雖重,卻改不了輕急的性子。聽到營地外圍喧嚷,知道有人來投軍,他便興沖沖地讓部下們抬著擔架,帶他來看新鮮。部屬們勸他待在屋裡休息,防止受風受寒,他全然不聽。

  剛來,就聽到有人大放厥詞,說自家射術出眾,傅笙的部下里無人能及?

  若不是身上繃帶捆得密密麻麻,趙懷朔當場就要跳起來與之比個高低了。

  縱不能當場比賽,趙懷朔也不能放過這廝。

  當下他連聲喊著,要丁祁演示。

  他的傷勢真不輕,這會兒竭力抬高嗓門,也顯得虛弱,還格外透出幾分氣急:「你在馬上能挽三石強弓嗎?能策馬開弓,中百步外的箭垛嗎?」

  丁祁想了想。

  「我能!」

  「拿我的弓箭來,讓他試!趕緊的!」

  趙懷朔自家便有部曲。部曲急忙捧了他自用的弓、箭,又抬了箭垛來。

  丁祁取弓在手,眼前頓時一亮,讚嘆兩聲,旋即縱身上馬。

  他的戰馬是訓熟了的,不需呼喝,便已盤旋馳奔。

  丁祁左手托弓,右手搭箭上弦,挽弓如滿月。戰馬騰躍間,那箭矢嗖的一聲飛出百步以外,正正地扎在箭垛中心。

  「好!」傅笙不禁讚嘆。

  他自幼經歷嚴格訓練,武藝超群,弓馬嫻熟。縱然射術方面不如趙懷朔這樣罕見的高手,眼光是好的。

  弓弩之類的武器,與刀槍劍戟不同。每一支弓的力道、重心、能拉開的距離都有差異,體現在開弓施射的結果,便是差之毫厘,謬以千里。趙懷朔拿著自家用熟的弓,能在沙場百步穿楊,但臨時換弓的話,準頭立刻就遜色。

  丁祁眼下拿著趙懷朔的弓,用著趙懷朔的箭。傅笙原以為,他得試上兩箭,找一找準頭才能中靶,卻沒想到他開弓就射,一射便中。

  這一箭射得極其輕鬆自然,令趙懷朔都稍有震撼之感。

  他還未來得及評點,丁祁又抽出一支箭,撥馬回頭再射。

  啪地一聲,箭矢插在剛才中靶的那箭旁側,相聚不過兩三寸。

  馬匹再度迴轉,丁祁再射,就這麼行雲流水般地連射了十箭。箭垛正面尺許方圓,被箭矢插了個密密麻麻。

  觀者如堵,無不喝彩。

  趙懷朔嘿了一聲。

  「如何?看出點什麼來了?」傅笙在旁逗趣。

  趙懷朔本想找幾點錯處指摘,這時卻說不出什麼,過了會兒,他沉聲道:「這廝的射術肯定不如我……但也算是一流的好手了!」。

  他在擔架上側轉身體,忽然衝著傅笙發問:「我若留在你這裡,能做個幢主嗎?」

  趙懷朔的身份與褚威、劉鋒等普通基層軍官不同,其家族是自擁私兵部曲的鄉豪。所以傅笙本以為,待趙懷朔傷勢稍許恢復,就會回歸自家地盤,然後和傅笙保持盟友的關係。卻不曾想,趙懷朔要留下來?

  趙懷朔看起來輕躁,可他既然這麼說,心裡就是明白的。他確實認為在後繼的亂局裡,跟隨傅笙是最好的選擇。

  傅笙心中大喜。

  按他原先的想法,他此番收編的人手數量會控制在五百,也就是一個幢的規模。他本人擔任幢主,幢主之下,由褚威和劉鋒擔任都伯,再下則是統領五十人的隊主。

  但趙懷朔既然要留下,就不必刻意保持獨一個幢主為首領了。說到底,私兵部曲的頭銜只是頭銜而已,幢主亦可,軍主亦可,哪天趙懷朔發癲,非要自稱宇宙大將軍,那也不是不行。

  傅笙立即道:「一個幢主頭銜算得什麼?你自然做得。」

  「那好!」

  趙懷朔拍著擔架的杆子,衝著傅笙道:「讓這廝來我這裡,給他做個都伯!」

  丁祁早就跳下了馬,走近傅笙所在的位置。

  趙懷朔隨口一句,就把傅笙答應他的什長往上提了兩階。丁祁聽了,卻沒什麼喜悅,反而好奇地問:「憑我的射術、武藝,怎就做不得幢主?」

  趙懷朔大怒:「放屁!待我傷好了與你比試!你若贏了,才是幢主!」

  丁祁畢竟不傻,看得出趙懷朔乃傅笙部下臂膀一流的人物。當下他搖頭:「算了,傅郎君說你是幢主,我不爭。」

  趙懷朔才鬆了口氣,丁祁揚起手裡的弓:「我若贏了,便將這把弓賜給我吧!」

  「行!」趙懷朔額頭的青筋都綻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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