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叔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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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下拍得好重,韋華的額頭整個兒都紅了。

  傅笙的意思,韋華已經明白,這道理本來也很淺顯。

  在南北兩雄的壓迫之下,姚秦的中原的政權朝不保夕,而南方的晉軍,如今尤其強勢。

  董神虎那廝說什麼晉軍的精銳程度不如羌人和鮮卑人,簡直蠢到了慘絕人寰。但凡見過劉裕用兵,就絕對說不出這樣的蠢話來。

  晉軍的北伐之眾沿著汴水上溯,很快就能抵達倉垣,那是必然的。

  所以這幾日倉垣城裡如何分配利益,根本毫無意義。版圖易主之際,勢必天翻地覆,在姚秦地位高、實力強的,是否得到的重視多些,實在很難說。

  吃得太肥太飽,說不定反而被人用來獻祭。

  韋華自己,憑著個人的名聲和首倡投靠的功勞,或許能換來點什麼。他這種曾經做到長安朝廷宰輔大員的人,退一萬步講,千金馬骨的作用總是有的。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像年輕時頭回投靠大晉那般受盡蔑視。

  但這有個前提,那便是韋華絕不可能繼續保持著兗州刺史的身份。

  晉軍此次北伐,兵力展開的主要正面便是潁水、汴水和泗水三條河流所向。而姚秦的勢力極盛時,這三條河流的流域都在其治下。也就是說,這周邊到處都有韋華的舊部、舊識。

  晉軍對此,會很放心麼?

  韋華悚然一驚。

  或許是因為我費盡心機,終於解決了董神虎,有些得意忘形了。我竟然試圖收攬董神虎的親信甲士們?竟然試圖重整倉垣的武備,提拔將士充實幕府?我竟然覺得,可以一直盤踞兗州,作長久打算?

  鄙語曰:「利令智昏」,說的就是我!

  那些想法,都是根本不可能的。

  晉室南渡之初,曾在北方邊境保留半獨立於朝廷的諸侯以為藩屏。但在祖約、蘇峻之亂以後,便再也沒有了!

  晉主雖有南面之尊,無總御之實,猶不能容忍此等諸侯,何況是命世之傑劉裕?

  中原局勢的變化近在眼前,新的統治者絕不可能允許我繼續紮根下去。如果非要強求……只恐大有妨礙!

  韋華立刻回憶起自家一位故交。

  弘始十年時,晉軍突破大峴,擊潰十萬燕軍,圍攻燕國的國都廣固。燕王慕容超急遣尚書令韓范奔赴長安,求援於秦。

  此前韓范為中書令的時候,曾去往長安,請求贖回燕王滯留長安時遺下的母、妻。當時負責接待韓范的,就是韋華。秦燕兩國此後結為盟友,韋華和韓范都文武兼資,有周旋之才,也彼此惺惺相惜。

  得知燕王危在旦夕,大秦皇帝本擬發兵救援,奈何劉勃勃忽然作亂西北。韋華竭力阻止皇帝北討,但局勢畢竟艱難,東進的援軍中道折返。

  韓范遂以晉軍統帥為天命所歸,投了劉裕。劉裕命韓范繞廣固而行,城中見韓范投降,人情離駭,無復固志,不久燕國遂即亡。

  此後不久,晉有盧循之亂,大軍火急回返。

  而韓范自以為海岱巨族,根深蒂固,又認為做有實權的地方大員,勝過在江左做受人壓制的老傖,動輒被降入濁流。於是他力求留任青徐,說願盡展所才,為大晉捍固地方。

  結果,韓范當上了燕郡太守,兼都督八郡軍事,等於統領了半個南燕舊地的軍政,看起來倒頗受重用,儼然雄藩規模。可沒過兩個月,劉太尉的心腹劉穆之忽然說韓范謀反,隨即不問情由,便遣人將他殺死。

  韓范個人的名聲、地位乃至家族門望,都與韋華差相仿佛。縱不能與隨晉室南渡的頂級高門子弟相比,也堪可自稱當代名士了。放在任何一國、任何一位君主面前,他都是座上賓。

  但絕世猛人崛起的時候,哪會在意你的身份地位,和你辯說道理?

  韓范一步踏錯,便遭人忌;緊接著就是萬劫不復,再難挽回!

  韋華猛地站起身來,在堂中來回走動幾圈,這才覺得背上全是冷汗。

  如今姚秦也如當年的慕容燕,到了局勢丕變之際;而發兵來打的,依然是那位絕世猛人。

  對韋華而言,前車之鑑是什麼?

  便是絕不能貪戀兗州和倉垣的權柄,絕不要試圖做自擁實力的軍閥。一定程度上,這是害命的陷阱,得儘快交出去,斷然離手!

  道理並不複雜,只是身在局中,被眼前的利益所迷,恍然不覺自己在往死路走。直到有人揮去浮雲,才霍然開朗。


  絕世猛人當前,看不清楚的董神虎死得不能再死,而看清楚的人,才有前途可言!

  好險!好險!

  虧得傅笙提醒!

  若不是他,我被身邊大批熱衷名利權位之徒簇擁著,還不定往死路沖得多快呢!就算事到臨頭反應過來,有蛛絲馬跡落在劉太尉眼裡,也大大不妙!

  想到這裡,韋華側身看看傅笙。

  他不是過河拆橋的人,這麼些年來,他以單車刺史的身份坐鎮兗州,屹立不搖,靠得不光是手段,更多的是有功必賞,有恩必報。因為手段總有被反噬的時候,而賞功報恩才能維繫人心。

  傅笙幾乎是靠一個人的能力,硬生生挽回了數百敗兵,給倉垣城裡的兵戶們保留了一絲元氣;也完全是一人作出決斷,站到了韋華這邊與董神虎放對。論功,論恩,都已極大。更難得的是,他不僅僅驍勇善戰,還頭腦清醒,剛才是真點醒了人!

  既如此,無論如何都該拿出點好處給他。

  傅笙抓捕了平城朝廷的內三郎丘堆,自然是個功勞,准能從晉人手裡換到點東西。但那是晉人給的,卻不是韋某人給的。

  可韋某人手裡,能給出什麼呢?這會兒再說什麼瓜分家產、封授將軍,未免空口白話,太不實際了。

  若說別的……韋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投了大晉以後,會出任什麼職務,有什麼權柄。貿然許諾,不還是空口白話?

  韋華的心情本來轉好,忽又覺得有點頭痛。

  他返身落座,皺眉又想了片刻,開口問道:「傅郎君來這裡,必有所求。你不妨直言。」

  終於來了。

  傅笙沉穩心神,本想先深吸一口氣,說得正式點;見韋華一副嚴肅的樣子,他又有點想笑。

  在領兵回返倉垣的路上,傅笙不止與軍官、士卒們親近,也與成茂、梁顯和王廣之三人談說。三人都是兗州的中層官員,見識未必很廣,較之尋常武人卻強了不止十七八籌。

  傅笙這段時間增長的見識,有不少提煉於和他們的日常談話。而在談話的過程中,他也發現了自身即將面臨的難題。

  那就是他的身份背景。

  他在此世醒來的時候,便知此世之身是多年前被主家搭救的逃難孩童,除了一個姓氏,別無所知。後來多虧主家培養,授以武藝。可主家現在拓跋鮮卑治下,傅笙又說不清自身的姓族源流。

  這情況在亂世里並不少見,中原的亂局從五胡內遷算起是百餘年,若從漢末算起,兩百來年裡,實沒消停多久。普通人能活下來已是好運氣,舊譜淪亡、宗族動盪壓根不算什麼。更有甚者,別說姓族,連自己是胡人還是漢兒都講不清。

  若傅笙一直在中原的某個政權治下,這事兒也就算了。但眼瞅著,南方的強大勢力將至。江東那邊對宗族譜系的重視程度,可遠超中原之人。傅笙哪天混出點模樣了,這上頭卻遭有心人盯上,必是麻煩。

  所以傅笙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從韋華手裡獲得名利和權力。

  他從成茂口中知道,已經有不少官員打算拜託韋華出面,證實他們各自的士族身份了,也不知他們的身份到底靠不靠譜。那我傅郎君悄悄滴進村,搭個便車,又如何?

  傅笙略躬身:「不瞞刺史……咳咳,早年家父曾在州中做過弓馬從事,奈何去世甚早,也沒給我留下什麼憑證。還請刺史令人查詢州府編牒,若有家父名諱,務必允許我抄錄一份。」

  韋華稍沉吟了會兒。

  這些年來各方勢力在中原拉鋸,控制區域犬牙交錯。一度有四個政權各立兗州治所,加上僑置的南兗州,治所共有六個之多。這種局面下,就算韋華頗費周章,也沒法完整收集早年的州府編牒文書,他手裡實際上只有個零頭罷了。

  所以傅笙要查州府編牒,恐怕查不出結果。

  但這是小事。區區一個兗州弓馬從事,米粒般的小官,能擔任這種職務的,要麼是寒門素族,要麼是地方上的雄強之徒。在韋華看來,傅笙之父若僅僅是個弓馬從事,反倒委屈了傅笙。

  於是他擺了擺手,抬高些嗓門:

  「令尊乃高蹈有德的賢士,在弓馬從事之後,還歷任賊曹、倉曹和本郡治中的!他為我良友,奈何早夭,才使幼子不復自量,輾轉戎政!傅笙啊傅笙,我雖十餘年不曾見你,卻還認得你吶!」

  傅笙真沒料到,自己杜撰出的父親這麼快就有了官職遷轉的記錄,還成了刺史的好友?

  這韋刺史張口就來,委實是個妙人。

  傅笙反應很快,當即行禮如儀:「叔父說得是!」』

  「賢侄不必拘禮,且回去好好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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