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反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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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笙稍稍挪動重心,把體重更多放在左腿上。

  今天中午時分,他右側胯部的傷勢得到了處理。傷口邊緣的腐肉被除去,瘀血被擦拭乾淨,上了藥,也包紮好了。但這會兒繃帶被劇烈的動作掙開,傷口也完全綻裂了。

  他從右膝到小腿的那處傷勢更是嚴重。某一次兇猛的白刃突刺,深深切開了這裡的皮肉,以至於用於發力的肌肉變得扭曲,還時不時抽搐兩下。

  激烈戰鬥造成的亢奮狀態,使傅笙不覺得痛。他只能感覺到腿側越來越明顯的溫熱,那是血在流。

  他很懷疑自己還能不能縱躍跑跳,至少接下去的戰鬥里,肯定得步步為營了。

  他身上的傷在己方剩下的十幾個人里不算多,但每處傷都不輕。

  他用左手緊握著一把奪來的寬刃大刀,隨意地拄著地面,而右手叉腰,擺出對敵人十分輕蔑的樣子。其實他右手的手掌上,有個貫穿傷口。

  那是傅笙某次脫出戰團時,一名假作倒地的敵人暴起突襲,用匕首造成的傷勢。

  當時傅笙用右手抓住忽然刺向自己下腹的匕首,左手抽出那敵人腰間懸掛的大刀,對著胸口脖頸連捅好幾下。那名敵人立即被捅穿脖頸,很悽慘的死了。

  這把奪來的刀形制古樸,長約四尺,刀身上有銘文「氣生萬景」四字,甚是鋒利。缺點是對現在的傅笙而言,略重了些。

  持之猛揮一通以後,傅笙覺得左臂酸痛,每次呼吸都仿佛肺裡面有刀在攪,不知道下一刻會不會吐血。

  激烈的戰鬥就像榨油機,已經把傅笙身上每一分精力擠了出來。

  他衝鋒,突襲,往來掃蕩,威風凜凜。

  他幾乎以一人之力,抵住了董神虎手下半數的衛士,格殺其中十餘。但他是人,是人就會疲憊。

  這種疲憊是肉體上的。

  他隱約記得,自己在前世曾經看過閒書話本,裡頭有個姓郭的猛將十盪十決,一身是傷,還能渾若無事地繼續戰鬥,戰鬥結束後睡一覺,第二天就龍精虎猛。來到此世以後不久,他就確認那是胡扯。

  每一次受傷,都會帶來巨大的、長時間的損耗和虛弱。只不過身為首領,必須把虛弱深深隱藏,不能讓同伴和敵人輕易發現。

  這種疲憊更是精神上的。

  過去這短時間裡,連續那麼多的決策,傅笙沒有人可以依靠。他在前世是個普通人,在此世被趕鴨子上架,成了一群武人的首領,這並不會讓他憑空生出大志向。

  他只是想活,最多最多,希望不受制於人,活得痛快些。所以他晝夜殫精竭慮,試圖為自己,也為同伴們找出一條生路。

  可生路又總是血路。

  同伴們都覺得,是傅笙帶領他們闖過一次又一次難關。但傅笙自己卻清楚的知道,也正是自己帶著同伴們沖向那些看似必死無疑的難關。

  武人只能用鮮血來換取他們想要的東西,舍此絕無他途。可這些選擇一定是對的嗎?一定就是最好的嗎?他並不能確定。

  好在這一次,他和以前一樣,沒有辜負同伴們的信任。

  刺史府門前的戰鬥還沒有結束,但勝負已經分明。

  他又選對了。

  傅笙抿著嘴角,流露一絲笑容。

  董神虎在刺史府里安排了他部下最得力的數百甲士。刺史府又不是重門疊戶到能進不能出,從外界喧嚷傳入,到這些甲士發覺不對,衝出來支援,用不了許久。

  刺史府的正門開著,裡頭為了迎接賓客而點起的火把通明。可火光照耀的範圍以外,漆黑一片,寂靜無聲。偶爾傳出幾句人聲,很快湮滅在風中。

  傅笙本以為,會看到這些甲士聚集到刺史府的正門,為了水壕難越而暴跳。

  他甚至想到,到時候要哈哈大笑數聲,打擊敵人的士氣。可他們直到現在都沒出現。

  在刺史府門前的,始終只有那批因為吊橋坍塌,而在水壕里撲騰、在鐵簽和竹籤叢里絕望掙扎的甲士。

  董神虎其他的部下都分散開了,此時陸陸續續在倉垣城各處鬧出了動靜。

  隔著老遠,眾人便見到夜幕中點點火光,隱約聽見許多人大叫,夾雜著弓弦彈動的震顫之聲和金屬碰撞的銳響。

  但這動靜旋起旋滅,每處都維持不了多久。

  不止傅笙和他的夥伴們在看,董神虎和他的部下們也都在看。


  所有人好像都忘記了戰鬥,而只目不轉睛。

  時間過的很慢,又像是過的很快,似乎沒過多久,所有的光亮陸續熄滅。

  在這個過程中,一名董神虎的部下接連施放鳴鏑。可鳴鏑徒然升起又落下,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在這座小小的城池裡,有卑微如蟻之人,有膽小怯弱之人,有平庸之輩,有貪婪之徒,董神虎本以為拿捏他們易如反掌。

  他顯然錯了。

  為了把倉垣城裡傾向晉室的力量連根拔起,他將大軍奇襲滑台的各種情報,一股腦地賣給了鮮卑人,導致了慘重死傷。身為武人的首領,卻出賣了大部分的同僚和部下,這未免過於陰損,不能也不該為外人所知。

  可這消息偏偏泄露,而且是在極短時間裡大規模、針對性的泄露。於是本該茫然無知的人、本該默然隱忍的人全都暴怒。

  光是如此倒也罷了,這些人鬆散難以聚合,無論如何都沒法對抗董神虎多年來建立的威嚴。

  況且董神虎的麾下,還有倉垣城裡唯一一支成規模的軍隊。這些人想要做什麼,董神虎都能率領所部優勢力量,予以迎頭痛擊。

  傅笙所部恰在此時出現。

  他們就如一塊小小的磁鐵,吸引了董神虎的注意力;又如一支鐵釘,在最關鍵的時刻將董神虎本人死死釘在了這塊廣場。

  董神虎的優勢不復存在,而這座城池裡無數憤怒之人放開了手腳。

  城池裡由光亮而黑暗,過了一會兒,又由黑暗而光亮。

  許多人重新點起火把,絡繹往廣場聚集。人馬喧叫、腳步轟鳴,由遠而近。站在廣場上的人放眼四望,好像看見一條條的火龍憑空出現,蜿蜒而來。

  守衛城門的老卒們來了,他們已飽經風霜,無不面黑如鐵,胼手砥足,有人走起路來已經一瘸一拐。

  城裡諸多將士家眷們,男女老幼都來了。他們擁堵在靠近廣場的各條巷道上,放眼儘是人頭,黑壓壓看不到邊。

  甚至有些董神虎的部下們也混雜在人群里,順著人流的方向一起行動。

  他們的視線偶爾與廣場中央聚攏成小撮的同僚碰上,只稍稍畏縮,隨即恢復平靜。而其他人看著董神虎等人,眼神流唯有如火的憎恨。

  最後抵達廣場周邊的,便是從滑台回來的敗兵們。當他們行進時,伴隨著盔甲碰撞的鏗鏘聲響,於是冬夜裡一度低垂的殺氣再度升騰。

  董神虎忽然推開了身邊掩護的人,大步往前,一口氣走到傅笙身前不遠。

  他咬著牙問:「那老東西呢?」

  傅笙指了指刺史府的方向。

  董神虎急轉身,便看到一個相貌清矍的老者緩步邁出府邸。那正是本該被他牢牢掌控的兗州刺史韋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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