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孤注一擲，信用貨幣
第95章 孤注一擲，信用貨幣
時間轉眼來到了建興元年十二月。
對於季漢集團來說，今年是極為關鍵的一年。
不僅僅在於各種改革措施，同時也是為了明年的耕種準備。
事實上現在季漢集團從某種方面來說，已經岌岌可危。
雖然諸葛亮採取了許多措施，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不管任何措施，在這場危機面前都無濟於事。
朝廷國庫，已經相當空虛了。
其實各類銅、鐵、金、銀礦產之類倒是充足，畢竟南中盛產這些東西，國庫錢幣並不算少。
然而存糧卻已經嚴重不足。
從公元223年劉備去世，諸葛亮接管季漢之後，在長達五年的時間裡，他一直在廣積糧草，與民休息。
民間由於比魏吳較低的賦稅，使得在劉備時期經濟民生困頓的局面大為改善O
當時史料記載：「亮之治蜀，田疇辟，倉廩實，器械利，蓄積饒，朝會不華，路無醉人。」
但從公元229年出兵第一次北伐之後，這種情況就一去不復返。
歷史上的諸葛亮北伐倒沒什麼損失。
因為他屬於一擊不中就馬上撤離，不會給後方糧草運輸帶來太多的困擾，因此存糧消耗不大。
可如今不同。
這次諸葛亮不管是第一次北伐還是第二次北伐，都與曹魏僵持了很久。
加上從隴右遷徙大量人口，漢中軍民二十餘萬人吃馬嚼，在漢中開墾的田地沒有收穫之前，全靠成都撥糧草運輸供給。
長途跋涉損耗巨大，導致在過去的兩年時間裡，諸葛亮花了五年積攢的存糧消耗了個七七八八。
唯一的好消息是季漢延續了東漢的稅收政策，每年秋收之後，就要收稅。
當時又有「八月算民」之說。
因此季漢全國各地都在收大姓豪族的土地與人口，便趁著這個功夫順便就完成了納稅以及算民的工作任務。
由於不少大姓豪族把土地人口交出來，導致這次稅收多了不少。
但即便如此，也僅僅只能彌補部分虧損。
因為季漢本來賦稅就比較低，繼承的是東漢三十取一的地稅，然後就是算賦、口賦以及更賦。
算賦是15歲至56歲的男女每人每年120錢，口賦是7歲至14歲的兒童，每人每年23錢，更賦不願或不能親自服役的成年男子，需繳納代役金，通常為300錢。
在和平時期這個稅率是還是比較低的，因為東漢前中期糧價一般在30—60錢一石。
以晁錯的《論貴粟疏》與荀悅《前漢紀》的畝產平均收入為一畝約產兩石左右，按一家五口耕百畝地，年收入200石來計算，稅大約在15.1石到26.86石之間，平均10%左右。
到了東漢後期糧價漲到220—300錢一石，再按之前的稅率對於來說朝廷肯定不划算，所以桓帝靈帝時期就產生了大量苛捐雜稅，總稅率遠遠超過了10%。
一家五口能年收入200石還勉強能過得去，可問題是小冰河時期天災不斷，年收入大降，能有100石就不錯了。
如此高的賦稅導致東漢末年破產的百姓不計其數，最終引發了黃巾之亂。
季漢時期，諸葛亮治蜀取消了所有苛捐雜稅，只保留了東漢基礎稅率，糧價因蜀地物產豐富，國力慢慢恢復而降低，稅率自然而然地也大幅度下降，維持在8—10%之間。
這使得季漢的財政收入在三國當中是最少的國家。
而作為一個國家，財政支出非常多。
比如公卿都是按多少石來算級別，就在於多少石糧食就是他們的俸祿。
所以季漢諸多官吏要用糧食來發工資，並且現在季漢全國的兵力也差不多有個十五萬左右，這些都是軍費開支。
還有現在大量勸隱戶下山，安置隱戶也要花銷。
其餘要徵發徭役修建水渠、江堰、挖礦、建村莊、開荒，都需要朝廷調撥大量的糧食下去。
雖然這絕大多數都由百姓自己承擔，朝廷也許諾了來年會幫助大家的糧食增產，並且以極為低廉的價格售賣農具、廚具給百姓換取糧食。
可這樣做也是杯水車薪而已。
畢竟如今的情況是方敏口中說的糧食提升還未出現，而以前的存糧已經消耗了許多，前期的投入又非常巨大，使得虧損極為嚴重。
「唉。」
隆冬十二月，成都下起了中雪，簌的雪花紛飛，將愈發繁華熱鬧的成都覆蓋得雪白。
丞相府內，諸葛亮坐在鋼鐵打造的烤爐前，看著手中的公文，右手握緊了毛筆，不知道該如何批覆。
公文的內容很簡單，由於方敏實行集中生產的政策，導致各地縣令必須重新選址，在肥沃的土地上建造新的村莊以及開墾新的田地。
選址方面倒已經解決。
目前蜀漢的收攏人口土地的政策已經推廣下去。
通過方敏的利益交換辦法，除了極少數不願意的以外，大部分地方大姓豪族世家都願意。
那些極少數不願意的也基本像臨邛卓程二氏一樣，沒有家族成員在季漢為官。
一沒有牽掛，二是抵禦住了官位的吸引力，三是目光短淺，死守著土地和隱戶不放，就願意安安心心當個守財奴地主。
對於這極少部分人方敏的策略是隨他們去。
等明年大豐收，全國糧食翻倍了，糧價蹭的大幅度下跌，就有他們受的時候。
雖然季漢朝廷肯定會收購糧草緩慢降低糧價。
但那些人沒有得到占城稻、漚肥法、新農具，無法提高產量，那就不止是糧價下跌的損失，還有糧食無法提高的損失。
所以方敏覺得，這些人到時候肯定會哭死。
不過在此之前，由於還沒有得到回報，導致現在蜀漢集團陷入到了相當窘迫的地步。
就像一個項目，完成這個項目，必然能夠利潤翻個幾倍不止。
可資金不足，前期投入又巨大，在沒有完成項目之前無法收攏資金，搞不好公司會倒在黎明前的夜晚，提前破產也說不定。
因而諸葛亮面對眼下這個棘手的問題，心情相當苦悶。
「丞相，太傅來了。」
就在這時，衛士向他稟報導。
「嗯。」
諸葛亮點點頭。
他沒有說什麼快請太傅進來之類的話。
因為方敏來他這裡是不需要等的，幾乎是衛兵過來通報一聲，方敏就已經快到門口了。
果然。
幾秒後，方敏果然出現在了門外，徑直走進來坐到了席上道：「丞相。」
「知微，正好有事找你。」
諸葛亮嘆道。
「怎麼了？」
「各地縣裡希望能調撥一些糧草下去，你也知道現在各地都在建新村莊和開墾新田，可現在國庫已經頗為空虛，如此下去，怕是撐不到明年五月。」
「我來也是為了這個問題，剛剛我也看到了各地上奏的公文，也知道現在國庫的情況。」
方敏敲著桌案皺眉說道：「所以我想說個解決辦法，丞相你看看行不行。」
「嗯，你說。」
「國庫雖然空虛，但得益於丞相這些年與民休息，民間還算富庶，所以我想今年多加些稅。」
「嗯？」
諸葛亮也皺起眉頭道：「你想苦一苦百姓？」
「那當然不行。」
方敏連忙說道：「善待百姓是咱們季漢的國策，怎麼能學曹魏東吳那樣對百姓苛政呢。我的意思其實是跟百姓進行利益交換。」
「利益交換？」
諸葛亮緊皺的眉頭並沒有舒緩，而是說道：「我們還有什麼能與百姓交換嗎？」
方敏不是沒有提高生產力，事實上他提高了很多很多。
根據後世出土的遺址，蜀漢集團的冶煉基地總共是八個，其中主要分為南北兩個大區，分別是臨邛與及周邊地區，以及越郡產鐵基地。
但越郡是直到公元240年後，張嶷平定越郡叛亂，於當地定、台登、卑水三個縣設立鐵器生產基地才正式建立。
而在此之前，蜀漢主要是在臨邛縣，為後世蒲江、邛崍、榮縣等四處遺址，再加上漢中總共五處。
所以以前的蜀漢集團年產鐵量非常低，每年總共也就那麼一二百噸鋼鐵。
而現在呢？
漢中與臨邛兩大鐵器生產基地，總共五處，堆砌土高爐的參與人數達七八千人，每處每月平均能夠產出一千多噸，一年產鋼鐵五六萬噸，是以前的兩百多倍。
然而這些鐵器一方面需要給予蜀中上百個地方大姓豪族分潤，另外一方面季漢朝廷也需要打造鐵器來維持軍用。
並且季漢自己也在製造農具、廚具銷售，以彌補朝廷財政的空虛。
因而雖然的確提高了那麼多生產力，也能夠利用鐵器製造大量的工具從百姓手裡換取多餘的糧食。
可現在的情況是季漢盤子鋪得太大，入不敷出，光這些鐵器的提升，並不足以讓季漢朝廷能夠大量收購糧食以此保證朝廷的開支撐到明年四五月占城稻成熟。
因此能夠與世家豪強進行利益交換，換取他們手中的土地人口就已經很極限了，再與百姓進行利益交換，朝廷已經沒有多少籌碼。
「有的，丞相，有的。」
方敏笑道：「其實還有很多辦法，而且我們只是想從百姓手裡搞到他們多餘的糧食，並不是要巧取豪奪，百姓自己也有好處。」
「」
諸葛亮也笑了起來，說道：「你謀略多，那就快說說。」
「首先是商稅必須提高一些，鐵器多了，商業肯定更加繁榮，等明年糧食增多了，商業必然再次爆發性增長，商稅過低，會導致朝廷的利益受損。」
「嗯，這一點的確，我也在考慮這個問題。朝廷向來是重視商稅的，只是以前百廢待興，只能以蜀錦為業，現在的確能提高一些了，就是眼下不知道能不能馬上施行。」
「我估計是可以，雖然冬季是商業的淡季，不太景氣，但現在鐵器在市面上流通比較多，略微提高一下市租應該還是沒什麼問題。」
方敏思忖道。
季漢繼承的是兩漢的稅制，商業稅主要為市租和關稅。
關稅是百分之十。
不過季漢這邊雖然沒有記載是否超過百分之十，但曹魏那邊卻是明確有說過實際徵收遠遠高過這個數字。
因為曹丕曾下令「減輕關津之稅，恢復十一稅率」。
市租無明確固定稅率，主要是按商品的價值與交易額估算徵收，整體大約在百分之五左右。
這個比例還是比較低的，西漢時期各種市租5%、財產稅6%、商稅3%等等加起來，達到了14%，而且這還只是理論最低，實際比例應該超過20%。
所以蜀漢這邊能夠迅速繁榮商貿的話，商稅必然還有一定的提升空間。
「其次是冬季無法出行的問題。」
方敏繼續道：「這一年來我們低價收購了許多木棉和白疊，製作成棉衣，當作更卒徭役，讓更卒自己帶糧，冬季服徭役，也能避免春夏秋農忙時出行。」
諸葛亮眉頭又皺起來。
現在季漢主要的徭役就是更卒徭役，也就是每年在本郡縣服一個月的無償勞役，如修城牆、治水、運輸物資等。
根據秦簡《司空律》和居延漢簡的記載，服役者每月的口糧標準大約是2石，由官府供給。
季漢繼承了兩漢制度，服搖役的百姓自然也都是官府供給糧食。
棉衣現在的價格非常昂貴，市面上幾乎沒有得買，只有軍需供應，價值遠超兩石糧食，用這個來給百姓當作徭役供給，顯然並不划算。
最主要的是諸葛亮需要這批棉衣來打仗，怎麼能拿棉衣來抵更卒口糧呢？
「這是否再商榷一下？」
諸葛亮說道。
「我知道丞相的意思，但非常時期用非常辦法。」
方敏說道：「現在我們的當務之急，就是馬上把糧食搞出來，一切要為這個服務，哪怕國家虧一點也無妨，大不了以抵押的方式，事後朝廷再用糧食把棉衣贖回來。」
「6
「」
諸葛亮沉吟片刻，說道：「那也不夠，如今我們即便大量收購木棉和白疊，兩年時間也才湊了六萬多件棉衣，而一郡之地每年更卒都數以萬計，這六萬多件最多也就能保證兩郡之地順利行事。」
「那就發錢幣。」
方敏說道：「這是讓黃銅幣流通下去的最好辦法，官府每月發口糧為兩石，現在季漢的糧價是280錢一石，那就每月發600錢。」
「難。」
諸葛亮搖搖頭：「先帝發值百錢，以至於民間已經不信任朝廷的錢幣。」
「以蜀錦、金、銀為錨定物！」
方敏說道：「金銀蜀錦都可以官方定價換取，只要朝廷回收咱們自己印的銅錢，那麼它就很快會被信任。並且告訴百姓，明年以後，朝廷就可以以錢幣為稅了，施行實物與錢幣納稅並行，如此銅錢也能恢復流通貨幣的價值！」
「唔...
「」
諸葛亮一時遲疑。
歷史上他在蜀中一直沒有發行貨幣，就在於蜀漢民間已經對朝廷發行的貨幣產生了信用危機。
為此他只能以蜀錦為錨定物，推行以物換物，才穩定了民間的經濟。
本質上就是拿蜀錦當成了貨幣。
現在雖然朝廷已經在大量製造黃銅，但真正開始印黃銅幣還處於研究階段。
所以他也拿不準。
主要是他擔心發行大量黃銅幣，如果以金銀蜀錦為錨定物可以兌換的話，因民間不信任的情況，發生大量擠兌就麻煩了。
畢竟現在府庫當中的確有大量的蜀錦金銀，但這就相當於後世中央銀行存的金條一樣，屬於國家級戰略物資。
一旦被擠兌一空，那麼季漢集團將再也沒有可以拿得出手的東西。
到時候打仗要獎賞士兵，國庫空虛需要拿金銀蜀錦換取糧草，那就什麼都做不了。
因此諸葛亮十分猶豫。
但片刻之後，他卻閉上了眼睛，輕聲說道：「大漢孱弱，除了樗蒲一擲百萬，也已經別無選擇了。正如知微你所言，我們只能賭！那就按照你的意思去做吧，大漢國運，便在此一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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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轉眼來到了建興元年十二月。
對於季漢集團來說，今年是極為關鍵的一年。
不僅僅在於各種改革措施，同時也是為了明年的耕種準備。
事實上現在季漢集團從某種方面來說，已經岌岌可危。
雖然諸葛亮採取了許多措施，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不管任何措施，在這場危機面前都無濟於事。
朝廷國庫，已經相當空虛了。
其實各類銅、鐵、金、銀礦產之類倒是充足，畢竟南中盛產這些東西，國庫錢幣並不算少。
然而存糧卻已經嚴重不足。
從公元223年劉備去世，諸葛亮接管季漢之後，在長達五年的時間裡，他一直在廣積糧草，與民休息。
民間由於比魏吳較低的賦稅，使得在劉備時期經濟民生困頓的局面大為改善O
當時史料記載：「亮之治蜀，田疇辟，倉廩實，器械利，蓄積饒，朝會不華，路無醉人。」
但從公元229年出兵第一次北伐之後，這種情況就一去不復返。
歷史上的諸葛亮北伐倒沒什麼損失。
因為他屬於一擊不中就馬上撤離，不會給後方糧草運輸帶來太多的困擾，因此存糧消耗不大。
可如今不同。
這次諸葛亮不管是第一次北伐還是第二次北伐，都與曹魏僵持了很久。
加上從隴右遷徙大量人口，漢中軍民二十餘萬人吃馬嚼，在漢中開墾的田地沒有收穫之前，全靠成都撥糧草運輸供給。
長途跋涉損耗巨大，導致在過去的兩年時間裡，諸葛亮花了五年積攢的存糧消耗了個七七八八。
唯一的好消息是季漢延續了東漢的稅收政策，每年秋收之後，就要收稅。
當時又有「八月算民」之說。
因此季漢全國各地都在收大姓豪族的土地與人口，便趁著這個功夫順便就完成了納稅以及算民的工作任務。
由於不少大姓豪族把土地人口交出來，導致這次稅收多了不少。
但即便如此，也僅僅只能彌補部分虧損。
因為季漢本來賦稅就比較低，繼承的是東漢三十取一的地稅，然後就是算賦、口賦以及更賦。
算賦是15歲至56歲的男女每人每年120錢，口賦是7歲至14歲的兒童，每人每年23錢，更賦不願或不能親自服役的成年男子，需繳納代役金，通常為300錢。
在和平時期這個稅率是還是比較低的，因為東漢前中期糧價一般在30—60錢一石。
以晁錯的《論貴粟疏》與荀悅《前漢紀》的畝產平均收入為一畝約產兩石左右，按一家五口耕百畝地，年收入200石來計算，稅大約在15.1石到26.86石之間，平均10%左右。
到了東漢後期糧價漲到220—300錢一石，再按之前的稅率對於來說朝廷肯定不划算，所以桓帝靈帝時期就產生了大量苛捐雜稅，總稅率遠遠超過了10%。
一家五口能年收入200石還勉強能過得去，可問題是小冰河時期天災不斷，年收入大降，能有100石就不錯了。
如此高的賦稅導致東漢末年破產的百姓不計其數，最終引發了黃巾之亂。
季漢時期，諸葛亮治蜀取消了所有苛捐雜稅，只保留了東漢基礎稅率，糧價因蜀地物產豐富，國力慢慢恢復而降低，稅率自然而然地也大幅度下降，維持在8—10%之間。
這使得季漢的財政收入在三國當中是最少的國家。
而作為一個國家，財政支出非常多。
比如公卿都是按多少石來算級別，就在於多少石糧食就是他們的俸祿。
所以季漢諸多官吏要用糧食來發工資，並且現在季漢全國的兵力也差不多有個十五萬左右，這些都是軍費開支。
還有現在大量勸隱戶下山，安置隱戶也要花銷。
其餘要徵發徭役修建水渠、江堰、挖礦、建村莊、開荒，都需要朝廷調撥大量的糧食下去。
雖然這絕大多數都由百姓自己承擔，朝廷也許諾了來年會幫助大家的糧食增產，並且以極為低廉的價格售賣農具、廚具給百姓換取糧食。
可這樣做也是杯水車薪而已。
畢竟如今的情況是方敏口中說的糧食提升還未出現，而以前的存糧已經消耗了許多，前期的投入又非常巨大，使得虧損極為嚴重。
「唉。」
隆冬十二月，成都下起了中雪，簌的雪花紛飛，將愈發繁華熱鬧的成都覆蓋得雪白。
丞相府內，諸葛亮坐在鋼鐵打造的烤爐前，看著手中的公文，右手握緊了毛筆，不知道該如何批覆。
公文的內容很簡單，由於方敏實行集中生產的政策，導致各地縣令必須重新選址，在肥沃的土地上建造新的村莊以及開墾新的田地。
選址方面倒已經解決。
目前蜀漢的收攏人口土地的政策已經推廣下去。
通過方敏的利益交換辦法，除了極少數不願意的以外，大部分地方大姓豪族世家都願意。
那些極少數不願意的也基本像臨邛卓程二氏一樣，沒有家族成員在季漢為官。
一沒有牽掛，二是抵禦住了官位的吸引力，三是目光短淺，死守著土地和隱戶不放，就願意安安心心當個守財奴地主。
對於這極少部分人方敏的策略是隨他們去。
等明年大豐收，全國糧食翻倍了，糧價蹭的大幅度下跌，就有他們受的時候。
雖然季漢朝廷肯定會收購糧草緩慢降低糧價。
但那些人沒有得到占城稻、漚肥法、新農具，無法提高產量，那就不止是糧價下跌的損失，還有糧食無法提高的損失。
所以方敏覺得，這些人到時候肯定會哭死。
不過在此之前，由於還沒有得到回報，導致現在蜀漢集團陷入到了相當窘迫的地步。
就像一個項目，完成這個項目，必然能夠利潤翻個幾倍不止。
可資金不足，前期投入又巨大，在沒有完成項目之前無法收攏資金，搞不好公司會倒在黎明前的夜晚，提前破產也說不定。
因而諸葛亮面對眼下這個棘手的問題，心情相當苦悶。
「丞相，太傅來了。」
就在這時，衛士向他稟報導。
「嗯。」
諸葛亮點點頭。
他沒有說什麼快請太傅進來之類的話。
因為方敏來他這裡是不需要等的，幾乎是衛兵過來通報一聲，方敏就已經快到門口了。
果然。
幾秒後，方敏果然出現在了門外，徑直走進來坐到了席上道：「丞相。」
「知微，正好有事找你。」
諸葛亮嘆道。
「怎麼了？」
「各地縣裡希望能調撥一些糧草下去，你也知道現在各地都在建新村莊和開墾新田，可現在國庫已經頗為空虛，如此下去，怕是撐不到明年五月。」
「我來也是為了這個問題，剛剛我也看到了各地上奏的公文，也知道現在國庫的情況。」
方敏敲著桌案皺眉說道：「所以我想說個解決辦法，丞相你看看行不行。」
「嗯，你說。」
「國庫雖然空虛，但得益於丞相這些年與民休息，民間還算富庶，所以我想今年多加些稅。」
「嗯？」
諸葛亮也皺起眉頭道：「你想苦一苦百姓？」
「那當然不行。」
方敏連忙說道：「善待百姓是咱們季漢的國策，怎麼能學曹魏東吳那樣對百姓苛政呢。我的意思其實是跟百姓進行利益交換。」
「利益交換？」
諸葛亮緊皺的眉頭並沒有舒緩，而是說道：「我們還有什麼能與百姓交換嗎？」
方敏不是沒有提高生產力，事實上他提高了很多很多。
根據後世出土的遺址，蜀漢集團的冶煉基地總共是八個，其中主要分為南北兩個大區，分別是臨邛與及周邊地區，以及越郡產鐵基地。
但越郡是直到公元240年後，張嶷平定越郡叛亂，於當地定、台登、卑水三個縣設立鐵器生產基地才正式建立。
而在此之前，蜀漢主要是在臨邛縣，為後世蒲江、邛崍、榮縣等四處遺址，再加上漢中總共五處。
所以以前的蜀漢集團年產鐵量非常低，每年總共也就那麼一二百噸鋼鐵。
而現在呢？
漢中與臨邛兩大鐵器生產基地，總共五處，堆砌土高爐的參與人數達七八千人，每處每月平均能夠產出一千多噸，一年產鋼鐵五六萬噸，是以前的兩百多倍。
然而這些鐵器一方面需要給予蜀中上百個地方大姓豪族分潤，另外一方面季漢朝廷也需要打造鐵器來維持軍用。
並且季漢自己也在製造農具、廚具銷售，以彌補朝廷財政的空虛。
因而雖然的確提高了那麼多生產力，也能夠利用鐵器製造大量的工具從百姓手裡換取多餘的糧食。
可現在的情況是季漢盤子鋪得太大，入不敷出，光這些鐵器的提升，並不足以讓季漢朝廷能夠大量收購糧食以此保證朝廷的開支撐到明年四五月占城稻成熟。
因此能夠與世家豪強進行利益交換，換取他們手中的土地人口就已經很極限了，再與百姓進行利益交換，朝廷已經沒有多少籌碼。
「有的，丞相，有的。」
方敏笑道：「其實還有很多辦法，而且我們只是想從百姓手裡搞到他們多餘的糧食，並不是要巧取豪奪，百姓自己也有好處。」
「」
諸葛亮也笑了起來，說道：「你謀略多，那就快說說。」
「首先是商稅必須提高一些，鐵器多了，商業肯定更加繁榮，等明年糧食增多了，商業必然再次爆發性增長，商稅過低，會導致朝廷的利益受損。」
「嗯，這一點的確，我也在考慮這個問題。朝廷向來是重視商稅的，只是以前百廢待興，只能以蜀錦為業，現在的確能提高一些了，就是眼下不知道能不能馬上施行。」
「我估計是可以，雖然冬季是商業的淡季，不太景氣，但現在鐵器在市面上流通比較多，略微提高一下市租應該還是沒什麼問題。」
方敏思忖道。
季漢繼承的是兩漢的稅制，商業稅主要為市租和關稅。
關稅是百分之十。
不過季漢這邊雖然沒有記載是否超過百分之十，但曹魏那邊卻是明確有說過實際徵收遠遠高過這個數字。
因為曹丕曾下令「減輕關津之稅，恢復十一稅率」。
市租無明確固定稅率，主要是按商品的價值與交易額估算徵收，整體大約在百分之五左右。
這個比例還是比較低的，西漢時期各種市租5%、財產稅6%、商稅3%等等加起來，達到了14%，而且這還只是理論最低，實際比例應該超過20%。
所以蜀漢這邊能夠迅速繁榮商貿的話，商稅必然還有一定的提升空間。
「其次是冬季無法出行的問題。」
方敏繼續道：「這一年來我們低價收購了許多木棉和白疊，製作成棉衣，當作更卒徭役，讓更卒自己帶糧，冬季服徭役，也能避免春夏秋農忙時出行。」
諸葛亮眉頭又皺起來。
現在季漢主要的徭役就是更卒徭役，也就是每年在本郡縣服一個月的無償勞役，如修城牆、治水、運輸物資等。
根據秦簡《司空律》和居延漢簡的記載，服役者每月的口糧標準大約是2石，由官府供給。
季漢繼承了兩漢制度，服搖役的百姓自然也都是官府供給糧食。
棉衣現在的價格非常昂貴，市面上幾乎沒有得買，只有軍需供應，價值遠超兩石糧食，用這個來給百姓當作徭役供給，顯然並不划算。
最主要的是諸葛亮需要這批棉衣來打仗，怎麼能拿棉衣來抵更卒口糧呢？
「這是否再商榷一下？」
諸葛亮說道。
「我知道丞相的意思，但非常時期用非常辦法。」
方敏說道：「現在我們的當務之急，就是馬上把糧食搞出來，一切要為這個服務，哪怕國家虧一點也無妨，大不了以抵押的方式，事後朝廷再用糧食把棉衣贖回來。」
「6
「」
諸葛亮沉吟片刻，說道：「那也不夠，如今我們即便大量收購木棉和白疊，兩年時間也才湊了六萬多件棉衣，而一郡之地每年更卒都數以萬計，這六萬多件最多也就能保證兩郡之地順利行事。」
「那就發錢幣。」
方敏說道：「這是讓黃銅幣流通下去的最好辦法，官府每月發口糧為兩石，現在季漢的糧價是280錢一石，那就每月發600錢。」
「難。」
諸葛亮搖搖頭：「先帝發值百錢，以至於民間已經不信任朝廷的錢幣。」
「以蜀錦、金、銀為錨定物！」
方敏說道：「金銀蜀錦都可以官方定價換取，只要朝廷回收咱們自己印的銅錢，那麼它就很快會被信任。並且告訴百姓，明年以後，朝廷就可以以錢幣為稅了，施行實物與錢幣納稅並行，如此銅錢也能恢復流通貨幣的價值！」
「唔...
「」
諸葛亮一時遲疑。
歷史上他在蜀中一直沒有發行貨幣，就在於蜀漢民間已經對朝廷發行的貨幣產生了信用危機。
為此他只能以蜀錦為錨定物，推行以物換物，才穩定了民間的經濟。
本質上就是拿蜀錦當成了貨幣。
現在雖然朝廷已經在大量製造黃銅，但真正開始印黃銅幣還處於研究階段。
所以他也拿不準。
主要是他擔心發行大量黃銅幣，如果以金銀蜀錦為錨定物可以兌換的話，因民間不信任的情況，發生大量擠兌就麻煩了。
畢竟現在府庫當中的確有大量的蜀錦金銀，但這就相當於後世中央銀行存的金條一樣，屬於國家級戰略物資。
一旦被擠兌一空，那麼季漢集團將再也沒有可以拿得出手的東西。
到時候打仗要獎賞士兵，國庫空虛需要拿金銀蜀錦換取糧草，那就什麼都做不了。
因此諸葛亮十分猶豫。
但片刻之後，他卻閉上了眼睛，輕聲說道：「大漢孱弱，除了樗蒲一擲百萬，也已經別無選擇了。正如知微你所言，我們只能賭！那就按照你的意思去做吧，大漢國運，便在此一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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