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波折
「夠了夠了，這幾個月跟你一起倒騰煙，還有我的轉業費工資，和上次趕會掙的錢夠用了。」
江明除了偶爾抽點菸以外，平時沒有大手大腳的習慣，雖然家裡條件不怎麼樣，但是也攢出了娶媳婦的花銷。
「我爸媽那裡也給我攢了點，雖然不多，辦個十來桌的事宴足夠了。」
張衛平不置可否，估計發小明天兩家家長坐下來才要正式談彩禮問題。
雖然這會兒結婚不像後來那樣要車要房還得高價彩禮，但是也差不多要掏空一個不怎麼富裕的家庭。
張衛平他爸還是吃公家飯的呢，給他娶媳婦兒不照樣借了外債麼。
不過眼下，發小沉浸在即將成家的喜悅中，他也不好潑冷水，只得隱晦的示意發小有困難儘管開口說。
果然不出張衛平的預料。
第二天傍晚，天剛擦黑，江明又來了。
跟頭一天那個意氣風發說起婚事滿懷憧憬的青年判若兩人。
門帘被掀開，帶進一股寒氣。
江明低著頭進來，軍大衣的領子豎著，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沒像往常那樣打招呼，只是默默站在門口，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被抽乾了精氣神的頹廢。
佩蘭正在爐子邊忙活晚飯，剛把一碟醋溜白菜出鍋，聽到動靜探出頭，一見是江明，立刻熱情地招呼：
「江明哥來啦？快進來，外邊冷！正好，我們剛做好飯，一起吃點！」
她擦了擦手，就要去拿碗筷。
張衛平從裡間搬了一箱啤酒出來準備給貨架上擺上，看見江明這副模樣，心裡瞬間就明白了八九分。
「來，明子，坐下。」
張衛平把手裡的箱子放下，從裡邊拿出兩瓶啤酒，放在靠爐子最近的那張小方桌上，又拉過兩把凳子。
佩蘭麻利地切了一小碟醬色的豬頭肉，連同那碟醋溜白菜、幾根麻花、還有一盆冒著熱氣的紅薯稀飯，一起端到了小方桌上。
「江明哥，快坐下趁熱吃。」
佩蘭把碗筷擺好，熱情的招呼江明坐下吃飯。
江明這才摘掉帽子，緩緩入座。
燈光下，他沒了往常的沉穩，只剩下濃濃的疲憊和……一種說不出的憋悶與委屈。
他看了看桌上的飯菜，又看了看張衛平手裡遞過來的啤酒。
接過來仰起脖子，一口氣灌下去大半瓶。
冰涼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放下酒瓶，江明重重地呼出一口酒氣，像是要把胸中的鬱結都吐出來。
「衛平……」江明的聲音有些沙啞中帶著沮喪：「今天我們兩家坐下談了。」
張衛平兩口子安靜的聽他說話。
「彩禮要一千零一。」
江明又灌了一口酒：「這個數，我們家是有準備的。可是……」
他握緊了酒瓶，手指關節微微發白，「女方家張口就挑我家的不是，嫌我家那房子，說的我家一文不值。」
他抬起頭，看著張衛平，眼裡滿是苦澀和不忿：「嫌我們家就兩間破平房，連個像樣的正房也沒有，說他們家閨女嫁過來，連個敞亮屋子都住不上。」
張衛平心裡嘆了口氣。
江明家的條件他知道，江明一人掙錢養活全家，住的地方確實條件不好。
那兩間小平房還是早年江明他爸腿沒受傷的時候蓋的，低矮陳舊，跟現在時興的大正房比起來，確實不夠看。
站在女方父母的角度，誰不想自己閨女嫁得好點，住得舒坦點？
這話雖然直白傷人了些，但也是現實。
他沒法附和，也不能直接說江明家房子確實不好，只能沉默地聽著。
「這也就罷了。」
江明的情緒明顯激動起來，聲音也大了些：「他們家還提出來，彩電、冰箱、洗衣機，這三樣裡頭，至少得準備一樣！說現在城裡結婚都興這個，沒有一樣像樣的家電，面子上過不去，閨女過去也受累！」
彩電、冰箱、洗衣機！張衛平聽得眼皮都跳了一下。
這三樣，在八十年代末的縣城，哪一樣不得千數？
江明家準備的錢，應付彩禮和辦婚禮事宴已經緊巴巴了，再加上一樣大件家電……這壓力，瞬間翻了幾番。
江明越說越氣，又仰頭把剩下的啤酒喝完，空瓶子咚地一聲擱在桌上。
他眼圈有點紅，不知道是酒氣上頭，還是心裡憋屈得難受：
「這也就算了，我咬咬牙也能買來。最讓我心寒的是。」
「女方父母直截了當的說，這彩禮錢，是留給她弟弟以後娶媳婦用的，不往回帶！就陪嫁幾床被褥和幾身新衣裳！」
「啊？這不合適吧…」
佩蘭忍不住低呼一聲，臉上露出驚詫和同情。
張衛平也有些驚訝，本地習俗，彩禮通常是作為女方的私房錢帶回來，女方父母還要額外陪嫁壓箱錢的。
佩蘭就把彩禮全帶回來了，他老丈人還額外給了六百六十塊壓箱錢，還不包括新房裡的組合櫃大沙發……
彩禮不帶回，這在本地雖然也有，但通常女方家裡也會陪嫁等價的嫁妝。
或者小兩口條件實在困難，女方會帶回來一部分作為小家庭的啟動資金。
像這樣明說要留給弟弟，陪嫁又如此簡單的，確實有些過分了。
「我就不明白了，我那個對象，張嘴就是全聽她爸媽的，她怎麼不想想，掏空了我家，她嫁過來我們拿什麼生活？」
江明說完這些，胸脯起伏著，顯然氣得不輕。
他好像覺得啤酒不夠勁，猛地站起身，徑直走到貨架前，目光掃過，精準地拿下了一瓶度數不低的白酒，正是上次張衛平從老丈人那兒拿回來的草原白酒。
張衛平看得眼皮直跳，趕緊起身：「我說明子！這酒勁兒太大，可不敢……」
「沒事！」
江明打斷他，已經擰開了瓶蓋，濃烈的酒氣頓時散發出來。
他走回桌邊，也不用杯子，對著瓶口就要灌。
「江明哥！」佩蘭也急了，想去攔。
張衛平按住佩蘭的手，沖她微微搖了搖頭。
他知道，這會兒攔是攔不住的，江明心裡堵著的那口氣，需要發泄出來。
他重新坐下，拿起自己的啤酒瓶，跟江明碰了一下：「行，想喝就喝點。但別光喝，吃點菜。」
江明呆愣愣的看著手裡的白酒，最終還是放下了，先夾了幾筷子醋溜白菜，就著稀飯胡亂扒拉了幾口。
咽下飯菜，又拿起了白酒瓶，給自己倒了一小盅，端起來，一口悶了下去。
高度白酒的辛辣刺激得他五官都皺在了一起，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都嗆出來了。
酒氣平復後，他有些頹然，眼神空洞地望著爐子裡跳躍的火苗，喃喃道：
「你說，這婚……還能結嗎？掏空家底就為了把這個媳婦兒娶進門？」
江明除了偶爾抽點菸以外，平時沒有大手大腳的習慣，雖然家裡條件不怎麼樣，但是也攢出了娶媳婦的花銷。
「我爸媽那裡也給我攢了點，雖然不多，辦個十來桌的事宴足夠了。」
張衛平不置可否，估計發小明天兩家家長坐下來才要正式談彩禮問題。
雖然這會兒結婚不像後來那樣要車要房還得高價彩禮，但是也差不多要掏空一個不怎麼富裕的家庭。
張衛平他爸還是吃公家飯的呢，給他娶媳婦兒不照樣借了外債麼。
不過眼下，發小沉浸在即將成家的喜悅中，他也不好潑冷水，只得隱晦的示意發小有困難儘管開口說。
果然不出張衛平的預料。
第二天傍晚，天剛擦黑，江明又來了。
跟頭一天那個意氣風發說起婚事滿懷憧憬的青年判若兩人。
門帘被掀開，帶進一股寒氣。
江明低著頭進來，軍大衣的領子豎著，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沒像往常那樣打招呼，只是默默站在門口，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被抽乾了精氣神的頹廢。
佩蘭正在爐子邊忙活晚飯，剛把一碟醋溜白菜出鍋，聽到動靜探出頭，一見是江明，立刻熱情地招呼：
「江明哥來啦？快進來，外邊冷！正好，我們剛做好飯，一起吃點！」
她擦了擦手，就要去拿碗筷。
張衛平從裡間搬了一箱啤酒出來準備給貨架上擺上，看見江明這副模樣，心裡瞬間就明白了八九分。
「來，明子，坐下。」
張衛平把手裡的箱子放下，從裡邊拿出兩瓶啤酒，放在靠爐子最近的那張小方桌上，又拉過兩把凳子。
佩蘭麻利地切了一小碟醬色的豬頭肉，連同那碟醋溜白菜、幾根麻花、還有一盆冒著熱氣的紅薯稀飯，一起端到了小方桌上。
「江明哥，快坐下趁熱吃。」
佩蘭把碗筷擺好，熱情的招呼江明坐下吃飯。
江明這才摘掉帽子，緩緩入座。
燈光下，他沒了往常的沉穩，只剩下濃濃的疲憊和……一種說不出的憋悶與委屈。
他看了看桌上的飯菜，又看了看張衛平手裡遞過來的啤酒。
接過來仰起脖子，一口氣灌下去大半瓶。
冰涼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放下酒瓶，江明重重地呼出一口酒氣，像是要把胸中的鬱結都吐出來。
「衛平……」江明的聲音有些沙啞中帶著沮喪：「今天我們兩家坐下談了。」
張衛平兩口子安靜的聽他說話。
「彩禮要一千零一。」
江明又灌了一口酒：「這個數，我們家是有準備的。可是……」
他握緊了酒瓶，手指關節微微發白，「女方家張口就挑我家的不是，嫌我家那房子，說的我家一文不值。」
他抬起頭，看著張衛平，眼裡滿是苦澀和不忿：「嫌我們家就兩間破平房，連個像樣的正房也沒有，說他們家閨女嫁過來，連個敞亮屋子都住不上。」
張衛平心裡嘆了口氣。
江明家的條件他知道，江明一人掙錢養活全家，住的地方確實條件不好。
那兩間小平房還是早年江明他爸腿沒受傷的時候蓋的，低矮陳舊，跟現在時興的大正房比起來，確實不夠看。
站在女方父母的角度，誰不想自己閨女嫁得好點，住得舒坦點？
這話雖然直白傷人了些，但也是現實。
他沒法附和，也不能直接說江明家房子確實不好，只能沉默地聽著。
「這也就罷了。」
江明的情緒明顯激動起來，聲音也大了些：「他們家還提出來，彩電、冰箱、洗衣機，這三樣裡頭，至少得準備一樣！說現在城裡結婚都興這個，沒有一樣像樣的家電，面子上過不去，閨女過去也受累！」
彩電、冰箱、洗衣機！張衛平聽得眼皮都跳了一下。
這三樣，在八十年代末的縣城，哪一樣不得千數？
江明家準備的錢，應付彩禮和辦婚禮事宴已經緊巴巴了，再加上一樣大件家電……這壓力，瞬間翻了幾番。
江明越說越氣，又仰頭把剩下的啤酒喝完，空瓶子咚地一聲擱在桌上。
他眼圈有點紅，不知道是酒氣上頭，還是心裡憋屈得難受：
「這也就算了，我咬咬牙也能買來。最讓我心寒的是。」
「女方父母直截了當的說，這彩禮錢，是留給她弟弟以後娶媳婦用的，不往回帶！就陪嫁幾床被褥和幾身新衣裳！」
「啊？這不合適吧…」
佩蘭忍不住低呼一聲，臉上露出驚詫和同情。
張衛平也有些驚訝，本地習俗，彩禮通常是作為女方的私房錢帶回來，女方父母還要額外陪嫁壓箱錢的。
佩蘭就把彩禮全帶回來了，他老丈人還額外給了六百六十塊壓箱錢，還不包括新房裡的組合櫃大沙發……
彩禮不帶回，這在本地雖然也有，但通常女方家裡也會陪嫁等價的嫁妝。
或者小兩口條件實在困難，女方會帶回來一部分作為小家庭的啟動資金。
像這樣明說要留給弟弟，陪嫁又如此簡單的，確實有些過分了。
「我就不明白了，我那個對象，張嘴就是全聽她爸媽的，她怎麼不想想，掏空了我家，她嫁過來我們拿什麼生活？」
江明說完這些，胸脯起伏著，顯然氣得不輕。
他好像覺得啤酒不夠勁，猛地站起身，徑直走到貨架前，目光掃過，精準地拿下了一瓶度數不低的白酒，正是上次張衛平從老丈人那兒拿回來的草原白酒。
張衛平看得眼皮直跳，趕緊起身：「我說明子！這酒勁兒太大，可不敢……」
「沒事！」
江明打斷他，已經擰開了瓶蓋，濃烈的酒氣頓時散發出來。
他走回桌邊，也不用杯子，對著瓶口就要灌。
「江明哥！」佩蘭也急了，想去攔。
張衛平按住佩蘭的手，沖她微微搖了搖頭。
他知道，這會兒攔是攔不住的，江明心裡堵著的那口氣，需要發泄出來。
他重新坐下，拿起自己的啤酒瓶，跟江明碰了一下：「行，想喝就喝點。但別光喝，吃點菜。」
江明呆愣愣的看著手裡的白酒，最終還是放下了，先夾了幾筷子醋溜白菜，就著稀飯胡亂扒拉了幾口。
咽下飯菜，又拿起了白酒瓶，給自己倒了一小盅，端起來，一口悶了下去。
高度白酒的辛辣刺激得他五官都皺在了一起，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都嗆出來了。
酒氣平復後，他有些頹然，眼神空洞地望著爐子裡跳躍的火苗，喃喃道：
「你說，這婚……還能結嗎？掏空家底就為了把這個媳婦兒娶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