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負王於背
未央宮
殿內檀香裊裊，十四歲的劉弗陵坐在高高的御座上，手裡把玩著一枚玉佩，略顯稚嫩的臉上看不出情緒。
上官桀跪下，雙手呈上奏章。
聲音壓得很低，透著一股忠臣憂國的沉痛。
「燕王殿下有急奏，事關社稷安危，臣不敢不報。」
劉弗陵沒動。
身邊的宦官接過奏章，展開在他面前。
上官桀偷眼覷著皇帝的臉色。
他在等。
等幼帝的臉上出現驚恐、憤怒，或者疑惑。
信里寫得很清楚：霍光檢閱兵備，道路戒嚴，那是為了逼宮；蘇武在匈奴忠貞二十年不肯投降回來只給個小官，而他的心腹沒功勞卻升官，那是任人唯親；最重要的是，霍光意圖廢帝自立。
這一條條，一樁樁，全是誅心之論。
劉弗陵看得很慢。
大殿裡靜得怕人。
上官桀膝蓋有些發酸，心裡開始打鼓。
怎麼還沒反應？
哪怕是拍案大怒也好啊。
過了許久，劉弗陵終於動了。
他把那捲足以引起朝野震盪的奏章，隨手捲起，往案角一扔。
「留中。」
兩個字，輕飄飄地從少年嘴裡吐出來。
上官桀猛地抬頭，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陛下，這可是燕王的親筆……」
那是你兄弟說的話啊，你不能不信吧？
劉弗陵只是擺擺手，拿起那枚玉佩繼續把玩，甚至沒看上官桀一眼。
「朕累了，上官愛卿還有事嗎？沒有就退下吧。」
上官桀走出大殿時，外面的陽光刺得他有些發暈。
事情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桑弘羊在宮門外等著，見他出來，急忙迎上去。
「成了？」
上官桀搖搖頭，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扣下了，沒發作。」
桑弘羊皺眉：
「那可是謀反的大罪，小皇帝就算不信，也不該毫無反應，難道霍光給他灌了什麼迷魂湯？」
上官桀咬牙切齒，「我就不信了，那小皇帝真能心裡沒根刺？等著吧！」
「明日早朝。」
「只要霍光不敢來，那就是心虛，到時候我們聯手逼宮，不怕小皇帝不就範。」
......
後元年間
建章宮
殿中很靜，老態的皇帝抱著睡著的小兒子劉弗陵，他的手輕輕的拍撫著孩子的後背。
殿下跪著的近侍們早已汗如雨下，浸濕了衣衫。
閉目養神中的劉徹緩緩睜開眼，右手劇烈的向桌案上一掃，杯盞七零八落摔在了地上。
「咔嚓」一聲，殿外的衛士們立馬持銳進入，兵鋒直接架在了幾位近臣的脖子上。
殿中的聲響驚醒了劉弗陵，他睜開眼環視著殿內的情況，有些迷糊糊的樣子。
「朕讓你們進來了嗎？嚇到了朕的太子怎麼辦？」劉徹作怒狀，訓斥道。
扭頭又擠出一道乾癟的微笑，對跪著的人道：
「你們都是朕的近臣，緊張什麼？好好坐著，看天幕！」
......
天幕畫面繼續播放。
次日天光微亮。
未央宮內，百官肅立。
只是氣氛有些詭異。
大將軍霍光的位置，是空的。
所有人都聽說了長安城裡最近的波譎。
桑弘羊和上官桀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底的喜色，霍光肯定是怕了！
「陛下駕到！」
劉弗陵升座。
他掃視群臣，目光在那個空位上停留了一瞬。
「大將軍何在？」
上官桀立刻出列，聲音高亢。
「陛下，燕王告發霍光謀反，大將軍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入朝，恐怕此刻正在府中銷毀罪證！」
群臣譁然。
竊竊私語聲如同蜂群過境。
劉弗陵沒理會那些嘈雜，詢問側頭問身邊的黃門。
「大將軍現在何處？」
黃門躬身答道：「大將軍今個一早就入了宮，現在正在宣室。」
「在那幹嘛？」
「大將軍跪在先皇的畫前，說是要在那幅《周公輔成王圖》前思過。」
劉弗陵笑了。
「召大將軍上殿。」
少年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大殿。
片刻後，霍光來了。
沒戴進賢冠，沒穿將軍袍，一身素衣，頭髮散亂。
一進殿，他就跪伏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
「臣罪該萬死，遭燕王彈劾，無顏面君。」
殿中的上官桀等人心中狂喜。
認了！這姿態就是認罪！
上官桀抑制住內心的激動，正要上前痛打落水狗，再加幾條罪狀。
高座上的少年皇帝卻突然開口了。
「來人，給大將軍賜冠。」
做局的幾人神情錯愕，僵在原地，他們不理解霍光都一副認罪的態度了，為什麼皇帝不下旨處罰他？
劉弗陵看著跪在地上的霍光，淡淡道：「大將軍還請站起來，戴上冠。朕知道那信是假的，是造謠。」
霍光猛地抬頭，滿臉錯愕。
這位權傾朝野的大將軍，第一次在一個十四歲的孩子面前露出了真正的震驚。
「陛下……何以知之？」
這也是滿朝文武的疑問。所有人都豎起耳朵，連呼吸都放輕了。
劉弗陵指了指案上那捲奏章。
「很簡單。」
「將軍若要調兵，那是廣明亭的事，召集郎官部屬，不到十天就能辦完。」
「燕王遠在北邊，消息傳過去都要半個月，他怎麼可能知道得這麼清楚？」
「而且……」
少年皇帝微微前傾，盯著霍光的眼睛。
「朕的父皇曾告訴朕，大將軍是朕的周公。」
「朕十四歲了，讀過的書也有不少，卻總是喜歡讀太史公寫的《周公世家》。」
劉弗陵仰頭閉目，帶著追憶之色回顧周公世家裡的文字：
「昔武王克殷而疾篤，成王年幼，武王召周公旦入室，欲授大位而相辭，武王召三老群臣，周公旦負王於背，邦周天命由此而興。」
劉弗陵語氣一頓，帶著嬰兒肥的臉色泛起紅暈，情緒也更加充沛：
「況且......」
「大將軍若真要反，何必搞什麼檢閱兵備、道路戒嚴這種虛張聲勢的把戲？」
「這大位，大將軍直接動手便是！」
「朕這幼兒，還能擋得住大將軍的大軍？」
殿內檀香裊裊，十四歲的劉弗陵坐在高高的御座上，手裡把玩著一枚玉佩，略顯稚嫩的臉上看不出情緒。
上官桀跪下，雙手呈上奏章。
聲音壓得很低，透著一股忠臣憂國的沉痛。
「燕王殿下有急奏，事關社稷安危，臣不敢不報。」
劉弗陵沒動。
身邊的宦官接過奏章，展開在他面前。
上官桀偷眼覷著皇帝的臉色。
他在等。
等幼帝的臉上出現驚恐、憤怒，或者疑惑。
信里寫得很清楚：霍光檢閱兵備，道路戒嚴，那是為了逼宮；蘇武在匈奴忠貞二十年不肯投降回來只給個小官，而他的心腹沒功勞卻升官，那是任人唯親；最重要的是，霍光意圖廢帝自立。
這一條條，一樁樁，全是誅心之論。
劉弗陵看得很慢。
大殿裡靜得怕人。
上官桀膝蓋有些發酸，心裡開始打鼓。
怎麼還沒反應？
哪怕是拍案大怒也好啊。
過了許久，劉弗陵終於動了。
他把那捲足以引起朝野震盪的奏章，隨手捲起，往案角一扔。
「留中。」
兩個字，輕飄飄地從少年嘴裡吐出來。
上官桀猛地抬頭，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陛下，這可是燕王的親筆……」
那是你兄弟說的話啊，你不能不信吧？
劉弗陵只是擺擺手，拿起那枚玉佩繼續把玩，甚至沒看上官桀一眼。
「朕累了，上官愛卿還有事嗎？沒有就退下吧。」
上官桀走出大殿時，外面的陽光刺得他有些發暈。
事情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桑弘羊在宮門外等著，見他出來，急忙迎上去。
「成了？」
上官桀搖搖頭，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扣下了，沒發作。」
桑弘羊皺眉：
「那可是謀反的大罪，小皇帝就算不信，也不該毫無反應，難道霍光給他灌了什麼迷魂湯？」
上官桀咬牙切齒，「我就不信了，那小皇帝真能心裡沒根刺？等著吧！」
「明日早朝。」
「只要霍光不敢來，那就是心虛，到時候我們聯手逼宮，不怕小皇帝不就範。」
......
後元年間
建章宮
殿中很靜，老態的皇帝抱著睡著的小兒子劉弗陵，他的手輕輕的拍撫著孩子的後背。
殿下跪著的近侍們早已汗如雨下，浸濕了衣衫。
閉目養神中的劉徹緩緩睜開眼，右手劇烈的向桌案上一掃，杯盞七零八落摔在了地上。
「咔嚓」一聲，殿外的衛士們立馬持銳進入，兵鋒直接架在了幾位近臣的脖子上。
殿中的聲響驚醒了劉弗陵，他睜開眼環視著殿內的情況，有些迷糊糊的樣子。
「朕讓你們進來了嗎？嚇到了朕的太子怎麼辦？」劉徹作怒狀，訓斥道。
扭頭又擠出一道乾癟的微笑，對跪著的人道：
「你們都是朕的近臣，緊張什麼？好好坐著，看天幕！」
......
天幕畫面繼續播放。
次日天光微亮。
未央宮內，百官肅立。
只是氣氛有些詭異。
大將軍霍光的位置，是空的。
所有人都聽說了長安城裡最近的波譎。
桑弘羊和上官桀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底的喜色，霍光肯定是怕了！
「陛下駕到！」
劉弗陵升座。
他掃視群臣，目光在那個空位上停留了一瞬。
「大將軍何在？」
上官桀立刻出列，聲音高亢。
「陛下，燕王告發霍光謀反，大將軍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入朝，恐怕此刻正在府中銷毀罪證！」
群臣譁然。
竊竊私語聲如同蜂群過境。
劉弗陵沒理會那些嘈雜，詢問側頭問身邊的黃門。
「大將軍現在何處？」
黃門躬身答道：「大將軍今個一早就入了宮，現在正在宣室。」
「在那幹嘛？」
「大將軍跪在先皇的畫前，說是要在那幅《周公輔成王圖》前思過。」
劉弗陵笑了。
「召大將軍上殿。」
少年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大殿。
片刻後，霍光來了。
沒戴進賢冠，沒穿將軍袍，一身素衣，頭髮散亂。
一進殿，他就跪伏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
「臣罪該萬死，遭燕王彈劾，無顏面君。」
殿中的上官桀等人心中狂喜。
認了！這姿態就是認罪！
上官桀抑制住內心的激動，正要上前痛打落水狗，再加幾條罪狀。
高座上的少年皇帝卻突然開口了。
「來人，給大將軍賜冠。」
做局的幾人神情錯愕，僵在原地，他們不理解霍光都一副認罪的態度了，為什麼皇帝不下旨處罰他？
劉弗陵看著跪在地上的霍光，淡淡道：「大將軍還請站起來，戴上冠。朕知道那信是假的，是造謠。」
霍光猛地抬頭，滿臉錯愕。
這位權傾朝野的大將軍，第一次在一個十四歲的孩子面前露出了真正的震驚。
「陛下……何以知之？」
這也是滿朝文武的疑問。所有人都豎起耳朵，連呼吸都放輕了。
劉弗陵指了指案上那捲奏章。
「很簡單。」
「將軍若要調兵，那是廣明亭的事，召集郎官部屬，不到十天就能辦完。」
「燕王遠在北邊，消息傳過去都要半個月，他怎麼可能知道得這麼清楚？」
「而且……」
少年皇帝微微前傾，盯著霍光的眼睛。
「朕的父皇曾告訴朕，大將軍是朕的周公。」
「朕十四歲了，讀過的書也有不少，卻總是喜歡讀太史公寫的《周公世家》。」
劉弗陵仰頭閉目，帶著追憶之色回顧周公世家裡的文字：
「昔武王克殷而疾篤，成王年幼，武王召周公旦入室，欲授大位而相辭，武王召三老群臣，周公旦負王於背，邦周天命由此而興。」
劉弗陵語氣一頓，帶著嬰兒肥的臉色泛起紅暈，情緒也更加充沛：
「況且......」
「大將軍若真要反，何必搞什麼檢閱兵備、道路戒嚴這種虛張聲勢的把戲？」
「這大位，大將軍直接動手便是！」
「朕這幼兒，還能擋得住大將軍的大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