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穩重如山的閣老們,終究捲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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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得太松,皇上那邊過不去;定得太嚴,滿朝文武怕是要反彈,尤其是那些任期內有虧空、有過失的官員,必然拼死反抗,咱們內閣首當其衝要被架在火上烤。」

  他頓了頓,看向三人:「諸位皆是老成持重之人,說說各自的想法,這制度既要『過得去』,又不能『捆太死』,該如何拿捏分寸?」

  吏部左侍郎張捷最先開口,他身為吏部左侍郎,最清楚官員們的顧慮:

  「元輔大人所言極是。如今滿朝官員,不少任期內都有些首尾不清的帳目,或是人事安排上的瑕疵。」

  「若是審計制度卡得太死,比如要求逐筆核對帳目、事事留痕,怕是沒人能過關,到時候必然群起而攻之,說咱們內閣故意刁難。」

  「依我之見,不如先定個大致框架,只要求離任官員提交『任內主要事項總結』和『核心帳冊摘要』,至於細節核查,交由六部對口衙門自行辦理,內閣只做匯總備案即可。」

  張捷還有個潛台詞沒有說出來,這樣做的目的,是既給了皇上交代,又給官員們留了餘地。

  內閣誥敕房辦事官李若琳搖了搖頭,反駁道:

  「張大人此言差矣。若是只交『摘要』和『總結』,那這制度與此前的『離任交接』有何區別?皇上要的是『審計』,不是走過場。」

  「若是力度太輕,清流那邊必然會彈劾咱們『敷衍塞責』,到時候皇上怪罪下來,咱們一樣難辭其咎。」

  「下官以為,至少要明確審計的核心事項:比如賦稅徵收、錢糧撥付、工程營造、人事任免這四項,必須提交完整帳冊和憑證,其他事項可簡化,但不能沒有核查環節。」

  禮部左侍郎周道登見兩人爭執,居中調和道:

  「兩位大人說得都有道理。張大人顧慮的是反彈,李大人顧慮的是聖意,二者皆不可偏廢。」

  「依我之見,不如採取『先松後緊』之策:第一版制度只明確『提交任內總結、核心帳冊、未完成事項清單』三項硬性要求,核查權暫時歸六部,內閣不直接介入具體核查,這樣能避免直接與百官對立。」

  「可以先徵求各部意見,如有不妥,可酌情修訂,慢慢增加核查細節、收緊標準——如此一來,既不會引發劇烈反彈,又能循序漸進地落實皇上的意圖,咱們也能順勢脫身。」

  三人各抒己見,張捷怕得罪閹黨同僚,主張寬鬆。

  李若琳怕觸怒皇帝,主張適度嚴格。

  周道登則求穩,主張漸進式推進。

  黃立極聽著三人的爭論,心中漸漸有了主意:「周大人所言甚是,『先松後緊』乃是穩妥之策。」

  「就按這個思路來,第一版制度只做原則性規定,不設過於苛刻的條款,由都察院牽頭負責,協同吏部、六科給事中共同實施。」

  「這樣既給了皇上台階,又不至於把百官逼到絕路,咱們也能少擔些風險。」

  他看向李若琳:「若琳,此事便交由你牽頭,明日午時前務必拿出草案初稿,行文要委婉,既要體現制度的嚴肅性,又不能有咄咄逼人之態。屆時再議。」

  「下官領命。」李若琳躬身應下。

  張捷和周道登也起身行禮,見大事已定,便各自告辭離去。

  送走三人,值房內只剩黃立極一人。

  他拿起另一份空白奏紙,目光落在「魏忠賢榮退恩賞」幾個字上,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事兒比離任審計制度更難辦。

  審計制度還能交給下屬草擬,榮退恩賞的賞格和措辭,卻必須他親自操刀——

  賞得太厚,清流會彈劾他「阿附權閹」。

  賞得太薄,魏忠賢雖失勢,但東廠和錦衣衛的殘餘勢力仍在,萬一狗急跳牆,必然會把他拖下水。

  更重要的是,他摸不准皇帝的真實心思,是真的想讓魏忠賢平安落地,還是想借「恩賞」試探各方反應,後續再行清算?

  黃立極起身走到書架前,翻出天啟年間的舊檔,看著上面魏忠賢的履歷:

  「侍奉先帝多年,提督東廠,穩定內廷,雖有專權之嫌,然亦有輔政之功……」

  他反覆斟酌,最終下定決心——以「穩」為主,功過皆提,賞格適中,不偏不倚。

  功,便寫「侍奉兩朝,恪盡職守,提督東廠期間,偵緝奸邪,穩定內廷,輔佐先帝處理朝政,頗有辛勞」。


  過,便隱晦提及「任內行事偶有爭議,然皆出於輔政之心」。

  賞格,則定為「致仕還鄉,賞良田兩千畝、白銀兩萬兩、上等綢緞百匹,賜『榮休伯』虛銜,不掌實權,食俸祿終身」。

  既給了魏忠賢足夠的顏面和物質補償,又剝奪了他的實權,不至於讓清流過度反對,也給皇帝留下了後續操作的空間。

  黃立極拿起筆,蘸了蘸墨,卻遲遲沒有落下——

  他知道,這短短几行字,牽動著朝野格局,也關乎他自己的身家性命。

  最終,他深吸一口氣,一筆一划地寫下票擬底稿,每一個字都斟酌再三,力求有事實依據,無懈可擊。

  而最終定稿,還需等魏忠賢提交《離任交代冊》後,再行調整。

  燭火搖曳,映照著黃立極疲憊的身影。

  窗外的雪花越下越大,仿佛要將這風雨飄搖的大明,徹底籠罩在一片寒意之中。

  而黃立極,只能在這夾縫中小心翼翼地周旋,只求能在亂局中保住自己的首輔之位,平安落地。

  他甚至沒有心思,去抱怨一下妄圖取而代之的施鳳來。

  與黃立極的煎熬不同,次輔施鳳來此刻心無旁騖,甚至將協助首輔票擬魏忠賢恩賞的約定都已拋諸腦後。

  他全部的精力,都聚焦於新領的兩大任務:

  票擬郭允厚「榮退恩賞」與代署戶部,三日內解決邊軍冬衣。

  前者難度不大,只需根據郭允厚的《離任交代冊》,如實票擬即可,而後者則是他政治生命的豪賭。

  下朝後,施鳳來匆匆用了膳,便直奔戶部衙門。

  戶部左侍郎李成名早已戰戰兢兢地等候,將一疊帳冊捧到他面前。

  「次輔大人,非是下官推諉,郭尚書……郭允厚在朝會上所言,句句屬實啊!」

  李成名苦著臉,指著帳目:「太倉庫能動的銀子,不足十萬兩。各地稅銀遲遲解送不到,九邊催餉的文書都快堆成山了!這冬衣……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施鳳來翻看著那觸目驚心的帳目,心頭越來越沉。

  他這才真切地意識到,自己在朝會上立下的軍令狀竟是有些草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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