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登島,橫貫台灣的土牛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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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8章 登島,橫貫台灣的土牛線

  登上雞籠港的石碼頭時,已是七月初十的黃昏。

  夕陽從觀音山方向斜照過來,將港灣里的海水染成一片粼粼的金紅。

  港口很小,只有兩條木棧橋,三四座簡陋的倉,岸上搭著幾排新紮的竹棚。

  據船上的水手說,那是先期抵達的工兵和移民臨時落腳處。

  更遠處,山林蒼翠欲滴,在暮色中升起淡淡的霧靄。

  這與懷榮想像中的「台北門戶」相去甚遠,卻讓他心中踏實了些。

  簡陋,意味著一切都是新的,意味著沒有那麼多盤根錯節的舊勢力、舊規矩需要打破。

  就像一張白紙,雖然荒蕪,卻正好作畫。

  「懷廳長!」

  一個黝黑精瘦的漢子從碼頭旁迎上來,約莫四十來歲,穿著漢人短褂,腰間卻掛著一柄番刀,臉上堆著憨厚又機警的笑:「小人陳阿土,沈營長臨走前吩咐,讓小的在這兒等您,給您說說本地情形。」

  懷榮記得這個名字。

  沈瑋慶在前期偵察報告中提到過,這是個在台南、台北都吃得開的「地頭蛇」,熟悉山川地理,通曉閩南語、客家話,甚至能和幾個平埔番社簡單交流。

  「有勞陳兄弟。」懷榮拱手,沒有半點上官架子,「這幾日,可還太平?」

  「太平!太平!」陳阿土連連點頭,引著懷榮往岸上走,「傅軍帥的大軍掃過一遍,城裡那幾個綠營老爺跑的跑、降的降。就是————」

  他壓低聲音,指了指西邊山林,「山里還有些散兵游勇,偶爾下來搶點糧食,不成氣候。另外,附近幾個番社的頭人,都遞了話,想見見新來的大人。」

  懷榮點點頭,邊走邊看。

  碼頭到臨時廳署不過一里路,他卻走得很慢。

  他看岸邊新立的界樁,看正在平整的土地,看竹棚里移民生火做飯升起的炊煙,看幾個光復軍士兵帶著一群青壯在清理灌木。

  那些青壯里,有漢人,也有幾個穿著赫色短衣、頭髮束成椎髻的平埔族人。

  「懷廳長,這邊請。」陳阿土將懷榮引進一間稍大的竹棚,裡面已擺好簡陋的木桌和幾張竹椅,桌上攤著一幅手繪的台灣草圖。

  懷榮沒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圖前,自光從北端的雞籠,一路向南,划過淡水、竹塹、鹿港、打狗,最後停在最南端的琅嶠。

  圖很糙,山脈河流只有大致輪廓,但有一條線,從北到南,沿著中央山脈西麓,斷斷續續地標了出來。

  「這條線是?」懷榮手指虛點。

  「土牛線。」陳阿土的聲音嚴肅了些,「康熙爺年間劃的,乾隆爺時又加固過。線西邊,是朝廷許漢人開墾的山前」。」

  「這線東邊,則是番人的地界,叫「山後」。」

  「過了線,就算是擅入番界」,輕則抓去坐牢,重則————被生番」出草,砍了腦袋。」

  懷榮眉頭微蹙:「山前山後,以何為界?」

  「以山為界。」陳阿土走到圖旁,手指順著中央山脈的走向劃下,「廳長您看,這山像條大龍骨,把台灣生生劈成兩半。」

  「西邊這半,有台北盆地、台中彰化平原、嘉南平原,地勢平,雨水足,漢人多半在這兒開田種稻。」

  「東邊那半————」他頓了頓,「山高林密,溪流湍急,住的是高山族,漢人管他們叫生番」。咱們腳下這雞籠、宜蘭平原,其實算是山前最北頭,再往東往南深入,就是山後了。」

  「那平埔族呢?」

  「平埔族是熟番」,早幾十年、上百年就和漢人混居了,會說咱的話,也種稻子,有些社還繳糧納稅。」

  陳阿土解釋,「他們住在山前,多在平原和淺山。可生番不一樣,他們住在深山,打獵為生,性子悍,從前清廷官府也管不到,只能劃條線,各過各的。」

  懷榮沉默地看著地圖。

  那條歪歪扭扭的「土牛線」,像一道深深的傷疤,割裂了這座島嶼。

  線西,是日漸擁擠的漢人田園;線東,是神秘而危險的山林。

  而所謂的「番漢隔離」,不過是清廷無力治理全島、只得採取的消極政策用一道虛擬的線,掩蓋統治的無力,也將潛在的衝突暫時凍結。


  可光復軍來了,就不能這麼做了。

  「陳兄弟,」懷榮抬起頭,目光清明,「依你看,這土牛線內外,番人對漢人,究竟是何態度?」

  陳阿土搓了搓手,苦笑:「說不好。熟番嘛,有的和漢人通婚做生意,處得好;有的為爭地爭水,打過架,有仇怨。」

  「生番————那就看部落了。有的部落願意用鹿皮、草藥跟山下的漢人換鹽巴、鐵器;

  有的部落視所有外來者為敵,逢人便殺。」

  「早些年,清廷還會派兵剿番」,可山深林密,十去九不回,後來也就睜隻眼閉隻眼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廳長,不瞞您說,這次傅軍長和何大帥的大軍登陸,附近幾個生番社都躲進深山了。他們摸不清咱們是啥路數,怕。」

  怕,是正常的。

  但怕久了,就會變成恨,變成衝突。

  懷榮的手指在地圖上「山後」那片廣闊的空白處緩緩移動。

  那裡標註著稀疏的部落名:泰雅、賽夏、布農、排灣————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個活生生的族群,一種傳承千百年的生活方式。

  「陳兄弟,」懷榮忽然道,「等我安頓好移民,釐清田畝,你能否帶我,繞著台灣走一圈?」

  陳阿土一愣:「繞、繞一圈?」

  「不走深山大澤,就走沿海,走山前山後交界的地方。」

  懷榮目光灼灼,「我要親眼看看,這條土牛線到底劃在了什麼地方,線兩邊的百姓到底過著什麼日子。我也要親眼看看,這山後的土地,到底能不能墾,能不能住人。」

  石鎮常代表統帥親自來廈門,可不是只為了見他一面。

  石鎮常清清楚楚的告訴他了。

  統帥屬意在這台灣島,安置千萬人口,發展工業,建鐵路,建電報,開海港。

  將台灣島,作為一座後方重鎮來經營。

  山前的平原地帶要開發,山後的山地,礦石資源也要開發。

  並且還要將這些番民歸化成光復軍的屬民。

  中國自古以來就有「入之則華夏,出之則夷狄」。

  不過是教化而已。

  所以,未來不光要工業建設,學校教育也得跟上。

  可這話落在陳阿土耳中,卻是頗為大膽。

  「廳長,這太危險!生番地界————」

  「所以需要你這樣的嚮導。」

  懷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沈營長信你,我也信你。」

  「我們光復軍來台灣,不是要重複清廷那套劃界自守的老路。這座島————」

  他手指重重按在地圖中央,「必須成為一個完整的、能讓千萬人生息繁衍的家園。」

  「山前山後,都是中國之土;漢人番人,皆是華夏之民。這道隔閡,必須打破。」

  陳阿土張了張嘴,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官員眼中閃爍的光芒,忽然覺得胸腔里有什麼東西熱了起來。

  他在台灣活了半輩子,見過清廷的官,也見過私下闖番界的亡命之徒,卻從沒見過一個人,用這樣平靜而篤定的語氣,說要「打破隔閡」。

  「廳長既然定了主意,」陳阿土挺直腰板,「小人一定把路帶好!」

  暮色漸濃,竹棚里點起了油燈。

  懷榮就著燈光,開始翻閱傅忠信留給他的文書。

  台中平原已傳回消息,守軍一觸即潰,光復軍正在清點官倉、安撫地方;打狗港稍遇抵抗,但港口炮台老舊,很快就能攻克。

  整個西海岸,清廷的統治正在迅速瓦解。

  真正的挑戰,在那些文書之外。

  在廣袤未墾的東部山林,在錯綜複雜的原漢關係,在如何讓數十萬即將到來的移民,與這片土地上原有的族群,共同找到活下去、乃至興旺起來的法子。

  他提筆,在隨身帶來的札記本上寫下第一行:「台灣之治,首在破界。」

  「土牛線乃死界,當以活路代之。

  「7

  「活路為何?曰通途,曰互市,曰共利,曰教化。」


  「欲通途,則須開山;欲互市,則須撫番;欲共利,則須均田;欲教化,則須設學————四者並行,山前山後,乃成一體。」

  他停筆,望向竹棚外。

  夜色已完全籠罩山谷,遠處移民營地的點點火光,與天上初現的星子連成一片。

  海風從雞籠港方向吹來,帶著咸腥的氣息,也隱約帶來海浪拍岸的嗚咽。

  那聲音,像是這座島嶼沉睡的呼吸。

  懷榮此前在海上待了兩個晝夜,如今在這島嶼之上卻是另一番體會。

  結合陳阿土介紹的台灣地理以及風土人情,再結合他在船上閱讀的有關於台灣的人文資料。

  他對於這片土地,如今已然有了一個初步的了解。

  「墾荒」、「安民」、「撫番」、「興利」

  懷榮寫下了這八個字,貼在自己的房子當中。

  看著它們,懷榮心中複雜。

  這四個詞互相對立,又層層相依。

  要轉移百萬移民,容納千萬百姓。

  任重而道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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