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踐行聖人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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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7章 踐行聖人之道

  一八五九年六月,安徽,安慶前線。

  戰爭的絞索,正一寸寸勒緊太平天國的咽喉。

  在天王洪秀全措辭嚴厲、近乎最後通牒的嚴旨催促下,即便是一直在皖南擁兵自重、聽調不聽宣的輔王楊輔清,也終於意識到了局勢的危殆。

  安慶若失,天京門戶洞開,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保存實力的小算盤,在這樣的大勢面前,顯得蒼白而愚蠢。

  於是,楊輔清終於動了。

  他摩下數萬兵馬自皖南旌德、涇縣一帶北上,向著安慶—桐城戰場方向移動,試圖從南側為陷入泥潭的陳玉成、洪仁玕大軍打開一條生路。

  然而,這支兵馬的調動,幾乎完全在曾國藩的預料之內。

  湘軍大營,祁門行轅。

  地圖前,曾國藩神色沉靜如水,唯有眼角細微的紋路透露出長期彈精竭慮的疲憊。

  他聽著探馬關於楊輔清部動向的回報,微微頷首。

  「李續宜所部,便是為此而設。」

  「楊輔清若龜縮皖南,憑藉地利,一時倒難速取。如今他既然出來,便再好不過。」

  「告訴李續宜,不必急於迎擊,放其深入,擇險要處設伏,務必一戰潰其主力,勿使流竄回山。」

  「是!」傳令官聽命而去。

  曾國藩目光沉靜盯著眼前的沙盤地圖。

  如同一塊歷經潮水沖刷的礁石。

  這場圍繞安慶的生死博弈,考驗的早已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雙方最高統帥的戰略定力與耐心。

  誰能真正沉得住氣,誰能更冷酷、更精準地執行既定方略,誰就能在這場消耗戰中,笑到最後。

  曾國藩的目光,死死鎖定在安慶城那小小的標記上。

  他的戰略極其清晰,也極其冷酷。

  圍點打援,層層設伏,靜待獵物入彀。

  以曾國荃部為鐵砧,死死啃住安慶城。

  其餘各部,如多隆阿、李續宜、鮑超、成大吉等,則如同數把鋒利的鐮刀,布設在安慶外圍的交通要道和險隘處,專門收割一波波趕來救援的太平軍生力軍。

  他要將太平天國最精銳、最有戰鬥意志的部隊,一點點吸引過來,然後在這安慶城下,將其血流干!

  外界的一切風雲變幻,似乎都難以動搖他半分。

  江西汀州方向,光復軍頻繁舉行軍演,槍炮聲隱約可聞?

  他置若罔聞。

  浙江方面,左宗棠在杭州「主動撤退」,李秀成氣勢如虹?

  他同樣置若罔聞。

  湖南、江西老家,因《光復新報》揭露湘軍暴行而民怨沸騰,士紳來信質疑、家春哭訴壓力?

  他依舊置若罔聞。

  甚至,光復軍通過行商客旅,將接收流民的告示如同雪片般撒入安徽,動搖軍心民心?

  他還是選擇了—一置若罔聞。

  他的眼裡,只有安慶。

  他的心裡,只有「拔除這顆釘子,截斷長毛命脈」這一個念頭。

  對於麾下那些因家鄉非議而漸生惶惑的湘勇,曾國藩與其與他們講道理,倒不如講最實際的利益來的有效。

  於是,在湘軍各字營當中。

  各字營頭頭,反覆講著曾國藩透露給他們的話語。

  在前線的李續宜,為了鼓舞士氣,在臨行出發前,對著全軍將士道:「兄弟們,莫聽外界浮言聒噪!我等為何而戰?

  為朝廷,為桑梓,亦為爾等自身之前程!

  安慶乃長毛積儲重地,錢糧如山,珍寶無數!

  金陵更是偽都,富甲天下!」

  他目光掃過一張張或迷茫、或疲憊、或依舊兇悍的臉,斬釘截鐵:「打下安慶,我等便有了立足之基!攻破金陵,則富貴功名,唾手可得!

  屆時,甭管家鄉愚夫愚婦如何議論,爾等攜巨資歸鄉,便是田連阡陌的富家翁,是受人敬仰的士紳老爺!

  什麼曾剃頭」?那是清流無用之言!歷史,由勝者書寫!我等要的是」


  他提高了嗓音,近乎咆哮:「搶錢!搶糧!搶地盤!」

  「讓子孫後代,永享富貴!」

  湘軍士卒,大多出身農家,識不得幾個字,聽不懂太多大道理。

  但這赤裸裸的「搶錢搶糧搶地盤」,卻如同最猛烈的興奮劑,瞬間點燃了他們眼中貪婪的火焰。

  家鄉的非議?那太遙遠了。

  眼前的安慶城,就是一座金光閃閃的寶藏!

  打下來,一切都有了!

  而隨著李續宜的出發。

  這位以理學自矜、心硬如鐵的「半聖」,對於在戰火中無辜掙扎的安徽百姓,或許還殘存著最後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憐憫」。

  一道冷酷卻「仁慈」的命令,傳遍湘軍控制下的皖西各隘口、關卡:「所有軍民,許出不許進!」

  走,可以。

  離開這片血腥的泥沼,逃往南方,逃往福建宣稱的「活路」去。

  湘軍守軍甚至會「網開一面」,不加阻攔。

  但走了,就再不許回頭。

  留下的房屋、田地、未能帶走的微薄家當,自然悉數充作「戰利」或「軍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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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道命令,對於深陷絕境的百姓而言,竟不啻於一道赦令。

  求生的本能驅使下,無數家庭扶老攜幼,推著獨輪車,挑著破爛家當,匯成一股股絕望而堅韌的灰色洪流,掙扎著爬出皖西這片日益縮小的「安全區」,踏上南逃之路。

  道路兩旁,餓殍時有可見,哭聲不絕於耳。

  這支龐大的逃難隊伍,沉默而緩慢地蠕動在初秋的官道、小徑上,延綿數十里,宛如大地上一道流血的傷口。

  張之洞,便在這洪流之中。

  他自京城南下,取道安徽,原想直接南下福建。

  路過安徽時,聽說胡林翼在湖州,便升起了尋訪業師胡林翼與現任安徽巡撫翁同書的心思。

  不料被驟然升級的戰事與這道「許出不許進」的命令捲入。

  他一身半舊青衫,背著簡陋書箱,混在衣衫檻褸的百姓中,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被這悲愴的人潮所吞沒。

  起初,他還想過亮明身份,或許能得到特殊關照。

  但目睹了沿途湘軍對待逃難者的冷漠,以及那些倒斃路旁無人理會的屍體,他沉默了。

  書生意氣,在鋪天蓋地的苦難面前,蒼白無力。

  他隨著人流,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乾糧早已吃完,只能靠著偶爾路邊尚有良心的農戶施捨的稀粥,或與其他難民分食一點點硬如石塊的雜糧餅維持。

  腳底磨出了血泡,昂貴的布鞋早已破爛不堪。

  更重要的是,他的一顆心,被眼前這活生生的人間地獄反覆捶打、碾磨。

  這一路所見,徹底震撼了這位自幼飽讀詩書、立志經世濟民的年輕舉人。

  詩詞歌賦中的「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從未像此刻這般,以如此血淋淋、赤裸裸的方式呈現在他面前。

  荒蕪的田野,廢棄的村落,倒斃路邊的屍骸,兒童空洞的眼神,婦人絕望的哭泣————

  這一切,比任何聖賢教誨都更深刻地刺痛了他的心。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體會到,什麼叫「人間疾苦」,什麼叫「寧為太平犬,莫作亂離人」。

  當人流艱難地挪動到安徽與江西、浙江交界的山區時,情況開始發生變化。

  就在他幾乎要被這無邊的悲愴與疲憊淹沒時,隊伍前方出現了一些不一樣的景象,也傳來了一些不一樣的聲音。

  臨近皖贛邊界,路邊開始出現一些用竹竿和草蓆搭起的簡易涼棚。

  棚前懸掛著醒目的紅色條幅,雖無官府印記,卻寫著清晰的大字:「福建義賑,施粥活人」、

  「有序排隊,婦孺優先」。

  更引人注目的是,涼棚內外忙碌的,並非想像中的衙役或兵丁,而是一群群穿著統一樣式的藍色與灰色短衫、臂上佩戴著鮮紅袖章的年輕人。

  他們面容稚嫩,卻神情專注,有的在維持秩序,有的在分發粥碗,有的攙扶老弱,有的用奇怪的工具(簡易擔架)抬運病患。


  「老鄉們,請大家不要擠,往這邊走!」

  「前面五里還有更大的接收點,有熱粥,有臨時窩棚可以休息,還有大夫給大家看病!」

  一個看起來像是領頭的年輕人大聲呼喊著,聲音沙啞,顯然喊了一段時間了。

  張之洞看得怔住了。

  這————是何方人馬?

  看舉止打扮,絕非官兵,也非尋常善堂人士。

  他忍不住擠上前,對著一位正在給孩童餵水、袖章上似乎寫著「福州學堂」字樣的年輕人拱手問道:「這位————先生,敢問你們是光復軍的人嗎?」

  那年輕人聞聲抬頭,露出一張尚帶書卷氣卻已被曬得微黑的臉龐,正是盧川寧。

  他放下水碗,擦了擦汗,友善地笑了笑,搖頭道:「我們不是光復軍。我們是學生,從福建各個學堂來的,這是學堂組織的「義工」活動。」

  「學生?!」

  張之洞更驚訝了。

  他聽說過福建搞了個「福州大學堂」,不講授經史子集,反而教授些數學物理化學之類的「新學」。

  卻萬萬想不到,這些被視為光復軍「未來棟樑」的學子,竟會被派到這等戰亂邊地,從事這等污穢勞累、且危險無比的救濟之事!

  這簡直是————匪夷所思!

  盧川寧神色坦然,似乎看出了張之洞的疑慮,見其氣質不凡,談吐文雅,便多了幾分耐心。

  他臉上帶有幾分自豪,笑著解釋道:「先生,我們福建與其他地方不同。統帥和先生們常說,讀書人不能只知死讀經書,更要知曉民間疾苦。

  我們在學堂,每周都有勞動課,學工科的還要下工廠實習。

  這次皖浙大難,鄉親受苦,我們出來幫忙,是天經地義的事。

  況且,這也不是強迫,是自願報名,大家都搶著來。

  這些社會實踐」的記錄,將來對我們畢業、考公或者找工作,都有重要參考。」

  「但最重要的是,」

  他望向蜿蜒而來的難民隊伍,目光清澈而堅定,「能實實在在地為遭難的同胞做點事,心裡踏實,覺得這書沒白讀。」

  張之洞聽得怔住了,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這完全顛覆了他對「教育」、「學子」的認知!

  不讀聖賢書,而去學「物理化學」?

  不埋頭科舉,而跑來戰地救災?還將此作為「考評」?

  尤其是這學生說的最後一句話。

  這是何等新奇卻又似乎直指本質的理念!

  它似乎模糊了「士」與「民」的界限。

  強調實踐、責任與對底層民眾的關懷。

  這比任何儒家大義,都要清晰明白的講述「民」之重!

  「除了此處黃山腳下,你們還在哪些地方設了此類站點?」張之洞壓下心中震撼,繼續追問,他想知道光復軍此舉規模究竟多大。

  盧川寧指了指南方:「浙江的衢州、處州、溫州,江西的廣信、景德鎮、九江、婺源————凡與戰區接壤的福建外圍府縣及交通要道,基本都有我們學堂或地方善堂聯合設立的接收點。」

  「進入福建境內後,便有專門的民政工作隊」接手,會根據流民的籍貫、

  技能、家庭情況,分流安置,或進工廠,或墾荒地,或組織起來進行以工代賑。

  張之洞倒吸一口涼氣,這需要何等龐大的人力、物力、組織力!

  他忍不住將心中疑慮托出:「如此浩大工程,耗費錢糧無數,且此地兵凶戰危,你們這些學子安危————」

  盧川寧笑了,笑容里有一種屬於這個新時代青年的自信:「先生放心。此次行動,是福建全省動員。

  聽聞皖浙慘狀,各地工廠主、商會、士紳踴躍捐錢捐物。

  汀州、邵武等地的駐軍也提供了護衛和支持。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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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指了指涼棚外圍,那裡靜靜站立著十幾名身著深灰色制服、背著嶄新來復槍的士兵,雖然人數不多,但站姿筆挺,眼神銳利,與沿途所見清軍迥然不同。

  「有光復軍的巡邏隊保護,等閒土匪亂兵不敢靠近。即便是曾國藩、左宗棠那邊,似乎也默許了我們在此行事,對他們手下多有約束。」


  他壓低聲音,「畢竟,接收難民,給人活路,這是天大的善舉,但凡心底還有一絲良知的人,都不會明著阻攔。」

  張之洞默然點頭。

  這一路南來,他確實未見任何一方勢力刁難這些戴著紅袖章的學生和救濟點。

  光復軍雖未直接打出旗號,但這「仁義」之師的名頭,已悄然化作無形的護身符。

  儒家講「仁者愛人」,此刻在這血火邊地,竟是這群離經叛道的「新學」學子,在踐行著聖人之道的精髓。

  他心中對福建、對光復軍的嚮往,又深切了十分。

  「盧————盧兄弟,」張之洞改了稱呼,語氣更顯親切,「容我再多問一句。

  告示上說,入閩流民可分地、可安排工役,此言————果真?」

  盧川寧正色道:「先生,這一點您大可放心。」

  「福建如今正是百業待興,各處工廠、礦山、種植園都在招人,只要肯動手,願意學,絕對餓不著肚子,掙得比在老家種地只多不少。至於分地————」

  他略一沉吟,「福建山多地少,現成的好田確實不多。但若一心想務農,可以去閩北、閩西的山區,那裡有組織開墾的荒地,頭幾年免賦稅。而且...

  「」

  他指向東南方向:「而且可以去台灣!」

  張之洞之前也讀過報紙,知道光復軍在打澎湖收復台灣的事情。

  盧川寧笑著道:「我們統帥說過,台灣島土地肥沃,氣候適宜,至少能容納兩千萬人耕種生活。」

  「如今澎湖克復,台北旬日可下,等那邊消息傳來,第一批移民很快就要過去了!」

  他對未來充滿憧憬。

  而張之洞卻是久久無言。

  他是神童,少年老成,史書典籍是如數家珍。

  他很清楚,清廷歷來將台灣視為易生叛亂的邊陲,多次施行「遷界禁海」,限制人口流入。

  而這光復軍,竟反其道而行之,欲以千萬移民開發台灣!

  這是何等的氣魄與遠見?

  但,或許也只有如此,才能消化這源源不斷南來的流民。

  他想起《光復新報》上那些關於海洋、關於鐵路、關於工業的論述,想起這一路所見所聞。

  想起了,這些正在踐行「聖人之道」的學生。

  想起了,這迥異於舊時代的勃勃生機————

  突然,一個強烈的念頭攫住了他。

  他不想再僅僅作為一個觀察者、一個投奔者了。

  他看著盧川寧那雖沾滿塵土卻熠熠生輝的年輕臉龐,看著涼棚下那些學生忙碌卻堅定的身影,看著周圍難民眼中重新燃起的一點希望之火。

  「盧兄弟,」張之洞深吸一口氣,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目光卻前所未有地明亮、堅定,「請問,如我這般————可能也如你們一般,在此地,為這些百姓,略盡綿薄之力?」

  他不想走了。

  至少,不想現在就急著去福州。

  他也要留在這裡,在這最真實的人間苦難與希望交織之地,和這些福建的學子一樣,做一點實實在在的、有意義的事情。

  這是他南下路上,未曾預料到的轉折,卻仿佛是他宿命般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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