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半聖之心,鐵血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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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1章 半聖之心,鐵血之策

  次日辰時,升帳議事。

  將領僚屬分列兩旁。

  胡林翼眼下有著明顯的青黑,顯然一夜未安眠。

  曾國荃則挺胸昂首,目光灼灼,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銳氣。

  其他人神色各異,或凝重,或茫然,或隱隱興奮。

  曾國藩從後帳走出,步履平穩,面色如常,甚至比往日更顯肅穆莊重。

  他逕自走到主位坐下,目光緩緩掃過帳下眾人,並無在任何人臉上多做停留O

  「安慶戰事,關乎東南氣運,朝廷矚目,天下觀望。」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我軍挾連克太湖、潛山之威,正當一鼓作氣,鎖困孤城,犁庭掃穴。」

  沒有提及昨日的難堪,沒有討論那份報紙,直接切入最冷酷的軍事部署。

  「曾國荃。」

  「末將在!」曾國荃跨步出列。

  「著你督率陸師,會同楊岳斌水師,加緊合圍。於安慶城外,掘長壕兩道。」

  曾國藩的手指在虛空中划過,「前壕,緊逼城牆,務使逆匪片帆不得入內;

  後壕,攔截外援,須令陳玉成援兵寸步不能進。限期,」

  他頓了頓,「十日。十日後,我要看到安慶已成死地。」

  「十日?!」有將領低聲驚呼。

  那意味著需要驅趕大量民夫,日夜不休,甚至可能要在太平軍眼皮底下施工。

  曾國荃卻毫不猶豫,抱拳朗聲道:「末將領命!十日內不成,甘當軍法!」

  曾國藩微微頷首,看向水師統領楊岳斌:「楊軍門。

  「卑職在。」

  「樅陽乃安慶東路鎖鑰,江防重地。

  著你水師各營,輪番強攻,不惜代價,務必於六月底前,將其攻克,徹底斷絕安慶水路糧道。」

  「不惜代價」四字,他說得平淡,帳內卻瀰漫開一股血腥氣。

  水師將領們臉色一凜。

  「多隆阿,李續宜。」

  「卑職在!」兩位大將出列。

  「桐城方向,李秀成或有北援之圖。你二人率馬步主力,於掛車河、青草塥一帶擇險設伏。戰術,」曾國藩眼神幽深,「誘敵深入,圍而殲之。力求全功,勿使潰匪流竄,再擾地方。」

  「勿使潰匪流竄」的潛台詞,帳內老於行伍的人都聽得懂。

  不要俘虜,減少麻煩,徹底消滅。

  多隆阿與李續宜對視一眼,沉聲應道:「庶!」

  最後,曾國藩才看向胡林翼,語氣稍緩:「潤芝,地方綏靖、糧秣統籌、民夫調派,仍要偏勞你。各營可就地籌糧,以濟軍需,但須登記造冊,詳列數額、

  來源,戰後由朝廷核實,一體抵免相應地域錢糧。」

  胡林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登記造冊?就地籌糧?

  在這百姓視湘軍如虎狼的皖南,所謂「就地籌糧」與公開搶掠何異?所謂「登記造冊」,不過是蒙蔽朝廷、安撫良心的遮羞布。

  戰後抵免?亂世之中,朝廷的承諾何時真正兌現過?地方官又豈會認帳?

  但他看著曾國藩那張毫無表情的臉,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太了解這位摯友兼同僚了,一旦做出決定,尤其是這種涉及根本戰略和」

  大義名分」的決定,便再無轉圜餘地。

  他最終只是疲憊地拱了拱手:「————林翼盡力而為。」

  曾國藩似乎沒察覺他話里的艱澀,目光掃視全場:「諸位,安慶之戰,乃平定長毛之關鍵一役。功成,則江淮底定,天下大勢可期;若有差池,則前功盡棄,大局糜爛。」

  「望各位同心戮力,嚴守號令。但有玩忽懈怠、陽奉陰違、惑於浮議、動搖軍心者——」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冰冷如鐵:「莫怪國藩,不講情面!」

  帳中一片肅殺。

  眾將凜然應諾:「謹遵中堂令!」


  胡林翼最後一個走出大帳。

  初夏的陽光有些刺眼,他卻感覺不到暖意。

  回頭望去,曾國藩的身影依舊端坐在帥案之後,一動不動,像一尊正在慢慢冷卻、凝固的鐵像。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下達。

  安慶城外,瞬間變成了巨大而殘酷的工地。

  湘軍刀槍驅趕著從附近鄉鎮強征來的民夫,挖掘著兩道越來越深的壕溝。哭喊聲、斥罵聲、皮鞭聲、土石挖掘聲混雜在一起。

  有老者動作稍慢,被監工的湘勇一鞭抽倒,滾落壕中,再無聲息。

  有百姓跪地哀求保住自家祖墳所在的土丘,換來的只是更兇狠的踹打和「通匪」的呵斥。

  恐懼和仇恨,在皖江兩岸的村落里野火般蔓延。

  當晚,安慶城西十餘里外一個叫「柳樹灣」的小村莊。

  村子已被劃入「拆屋取木」的範圍。

  大部分村民白日已被強行驅離,只剩幾戶老弱病殘,守著祖宅不肯走,或無力走。

  夜色掩護下,幾個湘軍輜重營的兵痞摸進了村。他們不是來拆屋的,是來「找點外快」的。

  很快,他們叮上了一戶還有微弱燈火的人家。

  破門,闖入。

  家裡只有一個病弱的老婦和她的兒媳。

  慘叫聲被捂住,掙扎很快停止。

  發泄完獸慾的兵痞們翻箱倒櫃,找出幾吊銅錢和一對銀鐲子,罵罵咧咧嫌少。臨走時,一個兵痞順手把油燈掃落在地。

  乾燥的茅草和木頭瞬間被點燃。

  火光驚動了附近尚未睡熟的村民。幾個青壯拿著農具衝過來,正撞上欲逃離的兵痞。

  黑暗中,一場混戰。

  一個兵痞被憤怒的村民用鋤頭砸碎了腦袋。

  事情鬧大了。

  消息傳到曾國荃耳中時,他正在視察壕溝進度。

  聽聞手下兵卒被殺,他勃然大怒。

  「刁民聚眾殺官!形同造反!」他臉上戾氣橫生,「柳樹灣?好,就拿它祭旗!傳令:該村通匪,協助長毛,襲擊官軍,罪無可赦!」

  「九帥,」一個幕僚低聲勸道,「是否先查明————」

  「查明什麼?」曾國荃打斷他,眼神猩紅,「大哥說了,但有阻撓,以通匪論處,立斬不赦!這就是阻撓,這就是通匪,不殺一做百,這壕還挖不挖?這城還圍不圍?」

  他揮手:「調一哨人馬,即刻前往柳樹灣。屠村!雞犬不留!屍體扔進江里餵魚!」

  令下如山。

  小小的柳樹灣,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迎來了滅頂之災。

  哭嚎、慘叫、求饒、怒罵————最終都歸於寂靜,只有長江水默默流淌,載著百餘具浮屍,向下游漂去。

  火光與血腥氣,隨風飄出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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