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於黃浦江,見證武器代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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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3章 於黃浦江,見證武器代差

  當石鎮吉乘坐的明輪蒸汽船緩緩靠攏上海外灘時,時間已滑入二月中旬。

  空氣中瀰漫著硝煙和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取代了本應屬於歲末的鞭炮與炊煙。

  臨近除夕,這座遠東巨埠卻毫無年節氣氛,只有戰爭鐵與火的灼熱。

  半月前,太平軍的攻勢曾如烈火燎原,迅速席捲泗涇、七寶、徐家匯等上海周邊要地,兵鋒直指城牆之下。

  當時上海城內清軍守備空虛,主要由殘兵與不堪大用的地方團練支撐,看似唾手可得。

  但局勢瞬息萬變。

  此時駐守上海的已不僅是清軍。

  英法兩國為了保護其在上海的巨大商業利益和僑民安全,英法公使決定放棄「中立」立場,與清軍合作保衛上海。

  時任清朝上海道台的吳煦和商人楊坊,更是重金僱傭了美國冒險家弗雷德里克·湯森·華爾,組建了一支以外籍退伍士兵和水手為主的洋槍隊,協同防守。

  一月底,太平軍開始進攻上海縣城和城外英租界。

  他們遭到了英法聯軍和「華爾的洋槍隊」的猛烈反擊。

  英法聯軍憑藉堅船利炮和先進的步槍,給主要使用冷兵器和舊式火器的太平軍造成了重大傷亡。

  甚至於在攻城期間,李秀成本人在城牆邊視察時,竟被一顆子彈擊中面部,險些喪命。

  這讓他大為震驚,也徹底打破了太平天國對西方「洋兄弟」的最後一絲幻想。

  本來已經心生退意的他,在此時接到天王洪秀全的緊急命令,要求他不惜一切代價拿下上海。

  同時,還給他與陳玉成加派了近萬人的隊伍。

  為此,他不得不強挺著繼續進攻堡壘一般的上海城。

  至石鎮吉抵達時,太平軍已經組織了不下十次大規模進攻。

  扔下了至少一萬具屍體。

  他們震驚於西方火力的兇猛與精準,在己方射程外的安全距離被單方面屠戮,竟不得寸進。

  然而,更感震驚的或許是城內的英法聯軍。

  他們從未見過一支軍隊在承受了如此恐怖的傷亡後,仍能一次次重整旗鼓,如同麻木的家畜般湧上來。

  這種東方式的堅韌,超出了他們的理解範疇。

  甚至於已經麻木了。

  此時,太平軍大營內。

  陳玉成和李秀成二人,分別坐在上首位。

  但營帳中的氣氛卻壓抑的緊。

  「稟英王、忠王,我軍現存兩萬餘人,蘇南駐軍有萬餘人在趕來的路上,凌晨的作戰已經準備就緒。」

  營帳之中,一名穿著黃衣,散著頭髮的將領匯報著。

  他叫黃文金,是英王陳玉成麾下將領。

  現如今太平軍兩大支柱勢力,就屬陳玉成以及李秀成。

  陳玉成所掌管軍隊,是原統屬於石達開的征西隊伍。

  天京之變後石達開將這支「靖難部隊」交給陳玉成指揮。

  石達開出走天京後,陳玉成並沒有跟隨石達開而去,這使得他在軍中擁有了大量精銳兵力。

  且都是以信封拜上帝教的廣西老兄弟為主,信仰堅定,悍不畏死。

  而李秀成自打破江南大營之後,積累了與陳玉成對抗的資本,摩下的兵力也迅速增加。

  但其兵力複雜得多,以安徽、湖北、江蘇等地「新兄弟」為主,其中不少人來自新占領的地區,還有大量是從廣東等地過來的「花旗軍」。

  這些人雖然具有豐富的戰鬥經驗,但拜上帝教的信仰淡薄,革命意志遠不如廣西骨幹。

  原本李秀成還有一支廣西鐵桿部隊,其由譚紹光統領。

  但譚紹光在年前奔赴福建而去,在太平軍內造成極大震盪。

  以至於現如今李秀成摩下廣西人頗少。

  此時這些「新兄弟」聽到還要再繼續打下去,一個個都不幹了。

  郜永寬是在1855年在湖北加入太平軍的,因為作戰勇猛,此時已經是李秀成摩下的宿衛軍大佐將。

  此刻,他作為一眾新兄弟的代表,再也忍不住,噗通一聲半跪於地,聲音帶著悲愴:「忠王!


  不能再打了,我們從蘇南帶出來的弟兄,一半都折在這上海城下了。」

  「洋人的槍炮————那根本就不是槍,是噴火的妖器!子彈像潑水一樣沒個停,還打得賊准!」

  「半個月了,城牆都沒摸上去幾次,再打下去,咱們這點家底真要全填進這無底洞了!」

  這死的人可都是太平軍精銳,不是只能打順風仗的雜兵。

  死一個他們都得痛惜好久。

  可這半個月死了近一萬人,而洋人死了多少呢?

  不到三百人。

  如此大的差距,讓人絕望。

  李秀成又如何不知洋人的火力兇猛。

  但他不能退。

  上有天王近乎瘋狂的嚴令。

  下,他作為帥才,深知上海的重要性。

  擊破清軍的江南大營後,太平軍已經解除了天京的直接威脅,乘勝東進,一旦拿下清廷最為富庶的蘇南和浙江地區,那他們太平天國,將徹底在中國大地立足。

  且將擁有真正與清廷爭奪天下的資本。

  這場東征,占領上海,這個此時中國最重要的通商口岸和財源重地,就是是此次戰略的終極目標之一。

  上海海關的銀子,是清軍江南大營的命脈,也是天國未來的希望。

  所以,他比洪秀全都想拿下上海。

  可眼下的困境擺在明面上。

  要想拿下上海,就必須突破洋人的火力防線。

  而如何突破?

  只有一條路可走,以當下太平軍的條件來說,只能用人命填。

  想到這裡,李秀成與陳玉成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底那份破釜沉舟的決絕。

  李秀成猛地站起身,牽動了臉上的傷口,讓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但聲音卻異常堅定:「攻破上海,關乎天國之國本,無須再議!」

  「連日血戰,將士用命,天王與本王皆看在眼裡,痛在心頭!」

  他目光掃過帳中眾將,深吸一口氣,幾乎是吼了出來:「今晨,便是最後一戰!」

  「諸君與我,同心戮力!」

  「壓上,把所有能戰之力,全部壓上!」

  「為天國,開路!」

  李秀成右手奮力一揮。

  嘭!

  一發太平軍的土製炸彈在上海城頭炸開,火光一閃而逝。

  黃浦江上,石鎮吉站在明輪船的甲板,望著岸上那片已被戰火型過無數遍、如同焦土般的戰場,難以置信地回頭看向怡和洋行的代表費理斯。

  「費理斯先生,仗都打到這個地步了,我們————還能安全進城?」

  費理斯手持文明棍,神態悠閒,仿佛在欣賞一場與己無關的戲劇。

  他淡然一笑:「親愛的石將軍,請放心,太平軍已是強弩之末。」

  「況且,我們得到確切消息,曾國藩的湘軍正在安徽猛攻安慶,李秀成和陳玉成在上海待不了多久了,他們必須回援。」

  石鎮吉聽見費理斯這番說辭,心中暗驚。

  這洋人不光是說中國話一點口音都沒有,對中國內部局勢的洞察竟也如此深刻。

  虧得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這個費理斯還帶著翻譯,滿口洋涇浜,顯然是藏了一手。

  正思忖間,就聽見一聲爆炸響起。

  石鎮吉立刻循聲望去,作為前第一軍軍長,前太平軍,他太熟悉這種動靜了。

  他當然知道,這是太平軍的土炮炸響。

  只不過以往這些土炮炸藥,都是為了挖地道炸倒城牆。

  像今天這般直接往城牆上轟炸卻是少見。

  「這是在火力覆蓋,太平軍要衝鋒攻城了。」

  石鎮吉低聲凝視著戰場。

  果然,雨點一般的炸彈,不要錢一般傾斜而出後。

  無數太平軍一窩蜂的衝鋒上前,發出震天的吶喊。

  這竟然是要用人命堵住槍口,強行攻城。

  如果福州城內沒有內應,當初賴欲新和何名標他們大概率就是要這麼攻城。


  石鎮吉心中突然冒出了這麼一個想法。

  而顯然,英法聯軍並不是清軍可比。

  面對這人海一般的攻勢。

  英國人和法國人,顯得不慌不忙。

  聯軍的炮兵陣地率先開火,使用榴霰彈和爆破彈對太平軍密集的進攻隊形進行覆蓋。

  太平軍沒有任何手段進行有效反制,陣型瞬間變得支離破碎,傷亡慘重。

  「騎兵要動了。」

  石鎮吉看著英法聯軍這邊的炮兵陣地,低沉出聲,他不由自主的將自己代入到了這支太平軍的指揮當中。

  果然,一支太平軍騎兵從側翼殺出,直撲聯軍炮兵陣地,試圖為步兵打開缺口。

  然而,當他們衝進距離陣地約五百至兩百米的區域時,嚴陣以待的聯軍步兵線列,使用著來復步槍,開始了致命齊射。

  這根本就不是太平軍手中射程近、精度差的舊式火繩槍或發槍所能比擬的。

  在米尼彈和線膛槍管的加持下,聯軍的步槍射程遠、精度高。

  太平軍騎兵和跟隨的步兵,仿佛是在進行一場單方面的「排隊槍斃」,在彈雨中成片倒下。

  他們所謂的「不顧傷亡」,在此刻僅僅意味著用更多的生命去填平那幾百米寬的「死亡地帶」。

  每前進一米,都需要付出成排成連的代價。

  石鎮吉臉色巨變:「為什麼他們的火槍這麼遠就能擊中目標?」

  「上海城內到底有多少聯軍?射擊密度如此之高,竟然沒有任何間歇?」

  他感覺到不可思議。

  相比於城牆外太平軍大刀長矛,以及各種舊式火繩槍/燧發槍、抬槍、鳥槍。

  城牆內的英軍火槍,簡直是碾壓級的效果。

  看到石鎮吉震驚的樣子,費理斯高昂著頭,矜持地笑道:「城內聯軍,不過數千人而已。」

  「不過,我們的士兵使用的是恩菲爾德1853型線膛步槍,雖然是前裝,但配備了米尼彈,有效射程可達五百碼,訓練有素的士兵每分鐘能穩定射擊兩到三發。」

  「五百米?每分鐘兩三發?」石鎮吉聽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微張開。

  這性能,與他所了解的光復軍目前裝備的火器相比,簡直存在代差!

  光復軍使用的火器雖然強於太平軍。

  但相比於這英軍的步槍,仍然不足。

  此刻,他對秦遠派他前來採購軍火的決策,再無半分疑慮。

  他甚至在腦海中模擬,若是以目前光復軍的裝備來強攻上海,結局恐怕不會比眼前的太平軍好多少。

  即便能慘勝,也必然元氣大傷。

  武器,必須革新。

  光復軍一定也要用上這樣的來復槍,用上這個什麼米尼彈。

  他認真觀摩著在城牆外的炮兵陣地,以及在城牆外與太平軍交戰的火槍隊。

  目光滿是凝重。

  這些英國人,採用散兵線戰術與橫隊、縱隊結合。

  散兵線前出狙殺騷擾,主力橫隊進行整齊輪射保持火力密度,炮兵則持續提供火力支援。

  各部分之間展現出一種高效的協同。

  「這————就是兄長常說的步炮協同」吧?」他喃喃自語。

  更令他心驚的是聯軍士兵在持續戰鬥中表現出的極高單兵素質和嚴明紀律。

  他轉過身,神情無比鄭重地對費理斯說:「費理斯先生,我們此次計劃採購的軍火,是否包括這種恩菲爾德步槍和相關的米尼彈?」

  費理斯笑容可掏:「當然,石將軍。這類前裝線膛步槍不在禁售之列。」

  「不過,更先進的後裝線膛步槍屬於嚴格管控品,暫時無法提供。」

  「至於火炮,阿姆斯特朗後裝線膛炮同樣受限,但經典的拿破崙」前裝滑膛炮可以出售。」

  「您可別小看它,這是經歷了拿破崙戰爭考驗的利器,並且我們已經採用了更先進的標準化工藝和爆破彈技術。」

  石鎮吉追問:「若我光復軍裝備了這些武器,刻苦操練,能否達到貴國軍隊的戰鬥力?」


  費理斯聞言,幾乎失笑,他搖了搖頭:「石將軍,現代化的戰爭,武器固然重要,但絕非全部。」

  「我大英陸軍擁有完善的近代軍事操典,士兵經年累月嚴格訓練,強調絕對的紀律與戰術配合」

  「我們的指揮官,都經過專業軍事院校培養,具備系統的軍事科學知識。」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貴軍雖在努力整編,向新式軍隊靠攏,精神可嘉,但要想達到同等水平————恕我直言,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很長的路?

  石鎮吉抿緊了嘴唇,目光再次投向那片血肉橫飛的戰場,心中沒有氣餒,反而燃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鬥志。

  他不信中國人就學不會洋人這一套!

  不就是嚴格的紀律、科學的操典、專業的軍官嗎?

  回到福建,他就立刻著手,以參謀總部的名義,推動全軍學習、操練!

  此時此刻,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晰地認識到,秦遠將他放在參謀總長這個位置上,是何等的深意與重託。

  這不僅僅是統轄各軍、制定方略,更是要引領全軍,向著真正的新式軍隊目標,發起衝鋒的前哨與核心!

  他深吸一口這充滿硝煙味的空氣,對費理斯道:「費理斯先生,我們儘快入城吧。我已經迫不及待,想看看你們提供的武器清單和報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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