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劍指台灣,咸豐九年的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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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5章 劍指台灣,咸豐九年的章程

  福州城,新統帥府內。

  燭火通明,將室內照得亮如白晝,卻驅不散空氣中瀰漫的凝重與淡淡的墨香。

  曾錦謙、沈葆楨、張遂謀以及從教導團、參謀部臨時抽調的數十名精幹人員,正伏案疾書,或凝神審閱,或低聲討論。

  堆積如山的試卷幾乎將每個人的身影淹沒。

  接連一周的封閉閱卷,光復軍治下第一次公務員遴選考試與福州大學堂招生考試,終於到了揭曉結果的時刻。

  按照統帥秦遠定下的基調,這兩場考試目的各異。

  公務員考試旨在廣納敢於投身實務之士,門檻相對寬鬆,分數要求不高,重在考察對光復軍理念的認同與基本的行政常識,目標是將新政權的觸角直接下沉到鄉鎮,與盤踞地方多年的胥吏、鄉紳爭奪基層控制權。

  而大學堂則是精英搖籃,是為未來儲備的高端人才,考核標準極為嚴格。

  結果如預期般涇渭分明。

  大學堂報考者逾兩千,人頭攢動,盛況空前。

  而公務員考試,最終敢來應考並完成試卷的,僅有四百六十七人。

  無他,風險迥異。

  報考大學堂,尚可披著一層「求學」的外衣,留有轉圜餘地。

  但一旦踏入公務員考場,便等於在清廷那裡掛上了號,是與舊王朝公開決裂的投名狀。

  對於許多尚有家業牽絆,或仍在觀望的士子、家族而言,這一步重若千鈞。

  因此,秦遠對公務員考試的命題並未追求艱深,範圍卻極廣,緊扣《光復新報》宣揚的理念和中華書局公布的考試大綱,只要能認真研讀、理解並認同,取得合格分數並不難。

  反觀大學堂試卷,則分設國文、數學、歷史、地理、綜合知識五科。

  國文、歷史尚是傳統士子的強項,雖最後大題緊扣時政,考驗真知灼見,但多數人尚能應對。

  數學一科則直接抬升至方程、函數等相當於後世初中的水平,立時刷下大批只通「四書五經」的考生。

  地理涵蓋中國與世界,綜合知識更是包羅萬象,物理、化學、政治、經濟皆有涉獵,是對知識結構的全面檢驗。

  此刻,沈葆楨手持一份整理好的名單,步履沉穩地走到正在審閱大學堂數學卷的秦遠面前,微微躬身:「統帥,公務員考試試卷已全部審閱完畢。共計四百六十七份,按您要求,兩科總分三百分計。多數考生分數集中於一百三十分左右,堪堪合格。亦有近五十人分數不過百,學識實在————不堪入目。」

  「然,亦有俊才脫穎而出,前十名分數皆在二百四十分以上,尤以榜首陳宜,總分二百七十八分,堪稱魁首。」

  「依葆楨之見,此子若參考大學堂,亦必名列前茅。」

  說完,他將一份詳列姓名、年齡、籍貫、分數的名單恭敬呈上。

  秦遠面色平靜地接過名單。

  對於僅有不到五百人報考的局面,他並不意外,甚至覺得比預想中還要好些。

  回想初到建寧府時,在報紙上登載招工啟事都應者寥寥,如今能有近五百人願冒風險投身新政權,已是一大進步。

  這些人中必有投機者,但敢踏出這一步,便是可用之基。

  他的目光掃過名單,前十名中,建寧、邵武兩府出身者占據五席,可見早期經營已見成效。

  其餘五人則分散福建各地。

  當看到榜首「陳宜」籍貫一欄時,他指尖微頓,抬頭問道:「浙江寧波?此人是何來歷?」

  「回統帥,已初步查訪,系寧波一商戶子弟,家中世代經商,且與洋行往來密切。」沈葆楨答道。

  「商賈之家,又近沿海,見識果然不同。」秦遠頷首,隨即下達指令,「這四百六十七人,全部錄用。」

  「全部錄用?」一旁的餘子安忍不住出聲,臉上帶著不解,「統帥,我方才也看了部分卷子,莫說與我們教導團的弟兄相比,便是軍中有些識字的哨長、旅帥,答得也比他們強!」

  「有些人連基本的施政要點都言之無物,分數低得可憐。讓他們去地方為官,豈不誤事?」

  「依我看,不如從教導團或軍中抽調得力人手,豈不更穩妥可靠?」


  秦遠放下名單,看向餘子安,心知這種想法在軍中頗具代表性。

  他示意餘子安坐下,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子安,你在廣西時也曾讀過幾天書,可知明朝初年的「南北榜案」?」

  餘子安面露茫然,在座如張遂謀、曾錦謙等人卻似有所悟。

  秦遠不待他回答,便繼續道:「明初洪武年間,因北方淪於異族已久,文教衰微,而南方文風鼎盛。科舉放榜,五十二名進士全系南人,無一北士。朝野譁然,皆言主考偏私。然複查試卷,南人文章確實更優,並無舞弊。」

  他目光掃過眾人:「若你是洪武皇帝,當如何處置?是按卷面分數,取南人為官,以示公平?」

  餘子安遲疑道:「既然查無實據,自當————按分數錄取,以安士子之心。」

  「錯了。」秦遠看向沈葆楨,「沈先生,你熟知史籍,朱元璋最終如何決斷?」

  沈葆楨起身,肅然答道:「洪武帝力排眾議,親自策問,重定榜單,擢北人韓克忠為狀元,並定下南北分榜取士之制。」

  「洪武帝曾言:天下之大,必使北方士子有進身之階,方可收天下之心。」」

  「正是此理。」秦遠接過話頭,聲音沉毅,「為君者,為政者,取士標準絕非唯分數論。」

  「分數是工具,平衡與爭取人心,鞏固統治根基,方是目的。」

  「今日我光復軍初據福建,正值用人之際,更需示天下以廣納賢才之胸襟。

  這四百六十七人,敢冒殺身之禍前來應考,其行可嘉,其志可勉!我等若因分數稍低便棄之不用,豈非寒了天下觀望者之心?」

  他頓了頓,沉聲道:「爾等可知,清初順治年間,為籠絡人心,亦開恩科,不少前明遺老或被逼或被誘參與,於考卷之上或胡寫亂畫,或暗藏譏諷。」

  「清廷是如何做的?難道將這些人盡數下獄問斬?」

  他看著餘子安驚訝的表情,揭曉答案:「沒有。多數人被授予官職,哪怕僅是虛銜。」

  「這便是施恩,是政治!」

  「滿清入關,尚且知道需要漢人士大夫來幫他們治理天下。我光復軍欲成大事,難道連這點容人之量和長遠眼光都沒有嗎?」

  話已至此,餘子安、石鎮常等原本心存疑慮者,皆面露恍然,不再異議。

  沈葆楨、曾錦謙等人則暗自點頭,深感秦遠格局之遠大。

  沈葆楨進而請示:「統帥明見。然此輩皆無實際施政經驗,當如何安置,從何做起?」

  秦遠早已成竹在胸,指向名單:「按成績高下,全部分派至各縣、鎮、鄉三級機構。縣令他們尚不足以勝任,但擔任副職,或主持一鎮、一鄉之政務,輔佐乃至監督鄉公所,與即將推行的基層鄉民代表會」相互協作、制衡,正可積累經驗,磨練才幹。」

  「具體派遣,由你與元宰會同吏務司擬定。」

  他的手指最終落在「陳宜」的名字上,沉吟片刻,決斷道:「至於這個陳宜,商賈出身,通曉洋務,不必循常例派往鄉野。」

  「讓他去廈門,籌建廈門海關署」,任首任關長。給他權限,配齊人手,儘快把攤子搭起來,儘快拿出章程,我要在年前看到廈門海關掛牌運作。」

  秦遠目光幽深。

  福建海岸線漫長,廈門、福州更是《南京條約》定下的通商口岸,海關稅收未來必是光復軍的重要財源。

  他絕不會將關稅自主權拱手讓人。

  「洋人若以舊約相挾,該如何應對?」程學啟事商業部長,慮事周全,提出關鍵問題。

  秦遠嘴角泛起一絲冷峻的笑意:「告訴他們,光復軍尊重國際交往慣例,但清廷簽訂之不平等條約,需逐一審核,依公平互利原則重新商定。」

  「在此過渡期間,一切船舶貨物出入我光復軍控制口岸,必須依法繳納關稅。否則————」

  他沒有說下去,但眼中閃過的寒光已說明一切。

  通商可以,生意照做,但規則,不能再由外人單方面制定了。

  公務員的分派事宜初步落定,統帥府內的焦點便轉移到了另一項關乎未來的大事上。

  曾錦謙與張遂謀捧著厚厚一疊名冊,來到了秦遠面前。

  相比公務員考試的略顯冷清,福州大學堂的招考則是另一番景象。


  「統帥,」曾錦謙語氣中帶著幾分振奮,「報考福州大學堂者,共計兩千三百二十七人,遠超預期。生源不僅覆蓋福建全省,江西、浙江、乃至廣東皆有學子慕名而來。若假以時日,恐湖廣、江南之地亦有人才投奔。」

  他雙手呈上一份精心整理的名錄,「此乃經嚴格閱卷,各科成績均達合格線以上者,共計二百二十二人,請統帥過目。」

  秦遠接過名錄,目光掃過那二百多個名字,微微頷首。

  這個淘汰率在他的預料之中,能留下十分之一的佼佼者,已屬難得。

  「很好,」他沉聲道,「下月五號,準時張榜公布。開學時間,就定在元宵節後一周。」

  他考慮到年關將至,聚集在福州城內的學子們歸心似箭,強留無益,反而順應傳統,更能彰顯新政權的從容與人性化。

  這近一兩個月的空檔,也正好留給石鎮常的後勤部搭建校舍、籌備物資。

  提到石鎮常,這位後勤部長似乎想到了什麼,上前一步,帶著些試探開口道:「兄長,按照日程,下月初,各軍主將便要陸續回福州述職,同時舉行授勳大典,並換發新式軍服。」

  「屆時,三軍雲集,軍容鼎盛,正是彰顯我光復軍軍威之時!」

  「要不要趁這個機會,讓這些新錄取的大學堂學子,以及那四百餘名新晉公務員,一同觀禮?讓他們親眼見識一下,是何等雄師勁旅,在為這新福建保駕護航,也可激勵其報效之心。」

  他說到「公務員」三字時,仍不免有些拗口,顯然內心對這批未曾經歷戰火便能分享權力果實的人,尚存一絲芥蒂。

  但這個提議本身,卻深合秦遠之心。

  「好主意!」秦遠眼中精光一閃,撫掌稱讚,「揚我軍威,凝聚人心,正當其時!」

  「鎮常,你身為後勤部長,此次授勳典禮暨新軍服換裝儀式的籌備工作,就由你全權負責,務必要辦得隆重、莊嚴、有氣勢!」

  「是!」石鎮常肅然領命。

  秦遠繼續部署道:「此次各軍主力回師休整、授勳之後,我軍將進行新一輪的深度整編。諸多在歷次戰役中收降的清軍官兵,以及我軍中因年齡、傷病等原因不再適合一線作戰的老兵,需要妥善安置。」

  「我打算從中擇選,將大部分轉為屯墾兵,分發土地、農具、種子,於福建各地,特別是新光復的閩南、閩西山區,開展大規模軍屯!」

  「主要種植糧食以足軍食,同時大力發展茶葉、菸葉等經濟作物。」

  「此事關乎軍心穩定與財政來源,你要與程學啟的商業部緊密合作。」

  石鎮常連忙應下:「兄長放心,屯田墾殖是我們的老本行,定不辱命。」

  秦遠重視實業,他是知道的。

  他也明白這是維繫龐大軍隊和政權的必需。

  只是,他心中仍有一塊石頭懸著。

  上次福寧之戰,石鎮吉未按原計劃南下壽寧,反而擅自北攻衢州,雖然後來解釋是為牽制浙江清軍,但終究是違令行事。

  授勳在即,不知兄長對此事最終會如何定性與處置?

  他雖知兄長馭下寬嚴相濟,但此事關乎軍紀,心中難免忐忑。

  不過,他從未想過帶著部下自立之事,如今光復軍如日中天,上下歸心,那無疑是自尋死路。

  秦遠將石鎮常的忐忑看在眼裡,並未點破,目光掃過在場核心眾人,宣布了更為重大的人事安排:「各位,當前局勢,福建成局初定,清廷新敗,短期內無力組織大規模反撲,正是我等厲兵秣馬、鞏固根基的天賜良機。」

  「接下來,我軍政要務有二!」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全力消化福建!將此八閩大地,真正建設成我光復軍穩固的根本之地!內修政理,外興農商,強兵富民!」

  說著,他看向張遂謀,聲音沉穩而有力:「元宰!」

  張遂謀立刻挺直身軀。

  「我任命你為福建總督,總攬福建全省行政、民政、財政大權!」

  「自今日起,福建地方治理之一應事務,由你一肩承擔,望你竭心盡力,與我共建一個新福建!」

  此言一出,滿室皆靜。

  張遂謀本人更是愣在當場,他雖為元老重臣,但一直扮演軍師角色,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成為執掌一省的封疆大吏。


  這突如其來的任命,讓他一時有些恍惚。

  一旁的曾錦謙最先反應過來,笑著推了他一把:「張總督!還愣著幹什麼?

  快謝統帥啊!」

  張遂謀這才恍然驚醒,急忙出列,深深一躬到地,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末將————不,卑職張遂謀,謝統帥信重!」

  「必————必當竭盡駑鈍,鞠躬盡瘁,以報統帥知遇之恩,治理好福建,絕不負使命!」

  他眼中滿是複雜。

  如今光復軍只拿下了福建一省,卻將他任命為福建總督,這是何等的信重。

  同時,這也意味著,他張遂謀,從此將從幕後軍師,走向治理一方的政治前台!

  秦遠上前一步,親手將他扶起,笑道:「元宰,昔日承諾,今日兌現。福建這塊基石,我就交給你了。」

  他隨即看向沈葆楨,「沈先生,勞煩你出任吏務部部長,執掌官員銓選、考績、升遷,與元宰搭好班子,替我把好這用人關,務必做到人盡其才,公正廉明!」

  沈葆楨對此早有心理準備,從容躬身:「葆楨領命,定當秉公執事,為光復軍選賢任能。」

  安排完內政核心班子,秦遠神色一肅,伸出第二根手指,語氣斬釘截鐵:「這第二件事,亦是明年開春之後,我光復軍的頭等要務一」

  他走到巨大的東南沿海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隔海相望的那片島嶼上:「揮師東渡,攻略台灣!」

  廳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片孤懸海外的土地上。

  「台灣,乃我東南之屏障,海權之要衝,物產豐饒,戰略地位無可替代!」

  「欲保福建安寧,欲圖海洋發展,必取台灣!」

  秦遠的聲音如同金石,擲地有聲,「自明日起,所有軍政部署,船政司之船舶修造、武器局之軍械生產、海軍之訓練擴充,以及一應對外商貿、物資儲備,一切章程,皆須圍繞攻略台灣」這一終極目標來制定、推進!」

  他環視眾人,目光灼灼:「諸位,福建光復,只是開始,台灣之戰,才是我光復軍真正邁向海洋,爭霸天下的關鍵一步!」

  「望諸君同心協力,共襄此不世之功業!」

  秦遠聲音沉重,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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