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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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兒拜見父親。」

  黛玉來到書房沖林如海盈盈一拜,眼中已忍不住泛起淚花。與半年多前相比,父親又蒼老憔悴了許多。

  「好,好。」林如海欣喜道:「玉兒,快見過你表兄。」

  賈瑄:…

  黛玉:…

  「見過三哥哥。」

  「見過林妹妹…」

  二人互施一禮,臉上都浮現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還望父親多加保重身體才是。」黛玉施禮完畢,又擔憂的對林如海道。

  被女兒關切、責備的眼神看著,林如海臉上浮現出一抹不好意思,就像被女兒管了的老父親一般:「沒事兒,等過了這段就好了。」

  「玉兒你先去休息一下,待我和你表兄談完事兒再一起吃飯。」

  「嗯。」

  黛玉輕嗯了一聲,即便她再不舍、也知道賈瑄和父親有大事兒要談,另外、司婆婆、晴雯她們剛到府上,她這個做主人的也要招待好才是。

  「玉兒的身子倒是大好了些,姑父還得多謝你的照顧呢。」林如海笑看著女兒離開才對賈瑄笑道。

  賈瑄笑道:「姑父客氣了,都是應該的。」

  林如海笑著搖了搖頭、這世上又哪有那麼多應該啊,即便是照顧、怎麼照顧、用不用心也是因人而異的。

  「此次我能跳出這鹽政的藩籬,也全靠瑄哥兒你了。」

  賈瑄謙虛一笑:「姑父言重了,是太上皇寬仁…」

  「不一樣的。」

  林如海搖頭一笑,太上皇是寬仁、不過他看到的是九州萬方,理會的是億萬黎庶,若沒有賈瑄參與此事、太上皇未必就會注意到自己,即便注意到、也未必就會多那一句嘴。

  畢竟自己是永正帝的人。

  有時候因為一個人、上位者一個微妙的態度轉變,就會改變很多事情。

  林如海宦海沉浮多年,看得清。

  賈瑄自然明白林如海之意,聰明人談話就是這樣。

  「姑父,你這麼做值得嗎?」賈瑄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林如海在揚州做的事兒,於官場中人看來、是太剛了。

  為了那樣一個冷漠無情的帝王,落得個妻死子亡,真的值得嗎?

  據賈瑄所知,林如海在得知黛玉入賈家處境身體日日變好、又有了陳皇后賜了兩個女官兒給黛玉之後,他對八大鹽商的又嚴厲了許多,以至於這幾個月、他本人又經歷了好幾次刺殺…

  林如海神色一變、似也想起了過往種種,沉默半晌之後才道:「瑄哥兒,宦海沉浮、許多事情一旦入局就身不由己了,一開始我也沒想這樣、誰又料得到…」說著,他的眼中泛起了一抹恨色,不過很快這一抹恨色就被平靜代替了。

  正如林如海所說、他初掌鹽政時也不是這樣的,也想著用柔和的手段把事情處理好,可往往事與願違。

  世人常說、觸及利益往往比觸及一個人的靈魂更難,更何況是鹽務這等每年數以千萬計利潤的事兒。

  皇帝和朝廷交託的任務又不得不完成,鹽商們和他們背後的主子們胃口又越來越大。漸漸地事情也就變了樣了,到後來兒子被人害死了、妻子也死了,送走女兒之後,他也豁出去了。

  大丈夫生不得五鼎食,那就五鼎烹!

  你們既讓我絕嗣,那我也不讓你們好過,索性便與這些人斗到底了。

  另外,林如海走到今天這步田地、也是永正帝隱隱相逼的造就的。據賈瑄掌握的情報、林如海除了每年需要收到足夠的稅銀之外,還需額外送永正帝一大筆銀花歲貢,以幫助毫無財政大權的永正帝維繫一些特殊開支。

  比如,永正帝效仿前秦始皇帝組建的中車府,這些人相當於永正帝親自掌握的皇家密探。

  若沒有林如海這邊支撐著,他的中車府根本建不起來。

  這些事兒太上皇也是知道的、甚至是默許的。

  當然前提是每年上繳的鹽稅銀子不能少…

  朝廷的任務必須完成、皇帝的私人任務也推脫不得。

  彼時林家已經衰落,賈府這個外援也半死不活、自身難保,再無人助他逃脫這個樊籠,只能被逐漸逼了入死局。


  林如海的情緒控制能力很強,轉眼已經恢復平靜。

  「瑄哥兒,你可知道鹽務這塊的利益有多大?」

  賈瑄搖了搖頭:「知道的不是很清楚。」

  林如海沉聲道:「自太祖開始到太宗年間、大秦的鹽稅隨丁口提升逐漸提升,最高時每年得鹽稅一千五百零八萬兩,之後每況愈下、至永安五年【永正帝年號】已經下降至六百七十五萬兩…

  大秦承平日久,如今丁口數目至少有太宗年間兩倍,食鹽產量銷量至少應該也是兩倍,市價不僅未見降低、還提高了不少。

  這種情況下,鹽稅卻只有一半…你說那些碩鼠吞吃了多少?」

  賈瑄神色微斂,私鹽泛濫、官商勾結、碩鼠成災,每年千萬的巨利就這麼被鯨吞了。

  鹽稅,自漢武帝開始就一直是封建王朝的財政命脈之一,一旦這塊崩潰了,那朝局也就要開始走下坡路了。

  加之如今的大秦土地兼併嚴重,文武官員、宗親世家占了大片良田卻只用交少量的稅賦,財政已到了瀕臨崩潰的邊緣。

  今年開年以來,戶部連京官的俸祿都給不起了,雖然追繳戶部欠款回了一波血,到底還是入不敷出之局。

  若繼續下去,必至財政崩潰。

  一個皇朝如果財政崩了,那麼距離完蛋也就不遠了…

  林如海:「瑄哥兒此次南下、鹽商那邊太上皇應該有所安排吧?」

  林如海身在局中自然深知,太上皇不會讓自己留下一個不好接的攤子給下一任的。

  否則、就這樣把鹽務交給下任,只怕大秦的鹽政又要重蹈八九年前的覆轍了。

  賈瑄點了點頭,他能聽出林如海在提到「鹽商」二字時身上透出的寒意。

  「姑父慧眼如炬,太上皇的確是要讓我配合你、處置了這批鹽商。」

  林如海沉吟了一下,道:「這些年我也抓了他們不少罪證,不過想要憑藉這些東西將他們繩之於法還是不夠的。」

  賈瑄笑道:「姑父,我以錦衣衛身份辦事兒,先拿人後審問不怕找不到罪證。」

  「不妥、不妥。」

  林如海一邊搖頭,同時正色看著賈瑄:「瑄哥兒錦衣衛那套,特殊時期用用還可以,平時不要隨便亂用。

  你是武勛、不是誰的爪牙,鹽商也不是舉旗造反的逆賊。即便你辦的是皇差、也需以大秦律為準,不能無憑無據就抄家拿人。」

  你是武勛,不是誰爪牙!

  賈瑄心中一震。

  的確、自己是武勛,是大秦之矛,不是誰的爪牙!

  這一路下來,不知不覺間竟有些飄了。

  事實上對錦衣衛這樣的皇權爪牙,無論是勛貴還是文臣其實都是恨之入骨的。

  用錦衣衛的手段辦事兒的確是很省事兒、很輕鬆。

  無需罪證、只需懷疑就可以將人抄家入罪,先拿後審。

  你有沒有罪不重要,我懷不懷疑你有罪才重要。

  沒有程序正義,無視律法規矩。

  為何歷代錦衣衛指揮使都難得善終,究其原因還不是幫皇帝幹了太多見不得人的事兒,為平民憤【其實是官憤】,最後被皇帝賜死的。

  「多謝姑父教誨!」賈瑄起身,神色莊重的施了一禮。

  林如海見他如此、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沖他揮了揮手示意他坐下,「你與我的路子不同,倒也無需在意這許多,不過、多守點規矩總歸不會錯。」

  賈瑄點了點頭:「對了姑父,還有一封信,是皇后娘娘給我的,不過我覺得她似乎也想讓你看看。」說著將皇后娘娘送的信遞了過去。

  林如海展開一看,眉頭先是一皺,隨即又舒展開來。

  賈瑄好奇道:「姑父,這覃家怎麼樣?」

  「覃家在八大鹽商之中算是比較安份的,他們不僅販鹽,還有海貿…就算皇后娘娘不說,這家我也不準備打死。」林如海拿著信站起身來,眼神中隱有殺機閃爍。

  「有了這封信,事情就好辦多了。」

  八大鹽商只要撕開一道缺口,很多問題就會隨之浮出水面,屆時順藤摸瓜、拔出蘿蔔帶出泥。

  林如海將那信裝好,也沒交還給賈瑄,語氣鄭重的道:「瑄哥兒,皇后娘娘那邊、你不要沾惹過多。」

  「姑父,我明白。」

  賈瑄沒見過這個陳皇后,不過從她一次次出手就可以判斷,這個女人不簡單,她這麼謀算、怕不止是為了讓皇帝坐穩位置、還有為端重郡王考慮的吧…

  林如海點了點頭,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轉而道:「江南大營和鹽商,你準備先辦哪個?」

  賈瑄笑道:「先碰一碰鹽商、讓他們緊張起來,然後…」

  兩人在書房足足談了一個多時辰,直到林黛玉來催吃飯的時候才停了下來。

  午飯過後,林如海就動手了。

  鹽政衙門官差四出,一口氣將八大鹽商的覃家、白家、方家、李家的幾個嫡系公子及幾名管事捉拿歸案。

  這些人都是有著明確的犯罪證據的,以前是怕打草驚蛇沒有動,現在正好拿來震一下八大鹽商,讓他們緊張起來。

  一時間,揚州城內風聲鶴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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