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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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雪在達摩堂前肆虐,寒意刺骨。

  沉重的腳步聲踏碎了青石板上的冰層。伴隨著這腳步聲的是刺耳的甲片摩擦聲。

  一個身材魁梧猶如鐵塔般的將領,大步流星地跨入了達摩堂的院落。

  他身上穿著大晉最精良的重裝鎧甲,頭盔下的面容粗獷而猙獰,滿臉的橫肉在風雪中透著一股常年浸泡在血水裡的兇悍。

  他是杜重威手下最為得力的悍將。

  這嵩山腳下那三百鐵騎,便是他的兵。

  將領的目光越過滿地狼藉的屍體,越過那些盤膝而坐的少林高僧,直接落在了倒在血泊中的趙九身上。

  他的眼神里沒有對天下第一的敬畏,只有毫不掩飾的輕蔑。

  「這就是那個姓趙的?」

  將領冷笑了一聲,聲音猶如洪鐘般在院落中迴蕩。

  他大步走到趙九身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看似已經油盡燈枯的少年,猛地拔出腰間的厚背軍刀,刀鋒在雪地里反射出森寒的光芒,他根本不在乎什麼江湖規矩,也不在乎趙九此刻正在傳功。

  他只知道,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都說你趙九命硬,老子今天倒要看看,把你的腦袋剁下來,你還能不能喘氣!」

  將領怒喝一聲,雙手握刀,就要朝著趙九的脖頸狠狠劈下。

  「當!」

  一柄帶著刀鞘的制式佩刀,精準地橫在了那厚背軍刀的下方。

  趙十三沒有起身。

  他依然懶散地坐在雪地里,單手握著刀鞘,硬生生地架住了悍將這勢大力沉的一擊。

  「將軍,急什麼。」

  趙十三微微抬起頭,那雙冷酷的眼睛裡透著一絲漫不經心:「他是個江湖人。既然是江湖人,就該用江湖的辦法來解決。」

  悍將的動作被迫停滯,猛地轉過頭,死死地盯著趙十三,眼中的凶光大盛,他狠狠地往雪地里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江湖規矩?姓趙的算個什麼東西?你他媽的真不如我胯下的一條腿!」

  悍將猛地抽回軍刀:「老子今天帶了三百鐵騎上山,這三百甲,夠不夠當個天下第一?老子要殺誰,輪得到你來教我做事?」

  趙十三的面色沒有絲毫改變。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近在咫尺的刀尖,只是緩緩地將自己的佩刀收回腰間。

  「將軍。」

  趙十三的聲音依然平緩:「還請給我一個面子。」

  悍將死死地盯著趙十三。

  他雖然狂妄,但也知道趙十三是帶著皇命來的,雖然山高皇帝遠,他只認杜重威不認石敬瑭,但趙十三可是杜重威的結拜兄弟,不看僧面要看佛面,他冷哼了一聲,緩緩收起軍刀:「這面子,我當然給你。但別人若是知道了,會覺得我很沒面子。」

  悍將扭了扭粗壯的脖子,骨節發出咔咔的爆響。

  他的目光突然一轉,落在了緊緊守在趙九身側的朱珂身上。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瞬間燃起了一股毫不掩飾的淫邪之火。

  「我等著的時間,可是很寶貴的。」

  悍將咧開嘴,露出了一口黃牙,指著朱珂說道:「不如,就讓這位姑娘陪我一起等著吧,也好消遣一下老子的情緒,我最近火氣很大。」

  朱珂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她的目光依然死死地鎖在趙九那蒼白的臉上,仿佛周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她的手依然按在趙九的傷口邊緣,隨時準備應對任何狀況。

  理會悍將的,是安九思。

  安九思緩緩站起身,拍了拍長衫上的雪花,收起手中的摺扇,面帶微笑地向前走了一步,他對著悍將恭敬地拱了拱手。

  「大人,可還記得我?」

  安九思的聲音溫潤如玉,透著一股讓人如沐春風的從容。

  悍將愣了一下,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文弱的書生,片刻之後,他突然仰起頭髮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大笑。

  「哈哈哈哈!當然記得!」

  悍將指著安九思的鼻子,大聲嘲弄道:「當年你猶如喪家之犬逃出洛陽的時候,若非老子那天不當值,你今日哪有命站在這裡跟老子說話?」


  安九思那張俊朗的臉上堆滿了更加謙卑的笑容,他再次拱手,賠著笑臉說道:「大人說的是。當年的救命之恩,在下一直銘記於心。」

  趙十三站起身。他笑著走到悍將身邊,自然地摟住了悍將粗壯的肩膀。

  「將軍,坐。」

  趙十三拉著悍將,一同走到了趙九的身側。

  兩人就那麼大馬金刀地坐在了趙九的旁邊。

  安九思依然面帶微笑,緩緩坐回了對面的位置。

  風雪在三人之間穿梭。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呵呵呵……哈哈哈……」

  趙十三突然笑了起來,笑聲從小到大,最後變成了肆無忌憚的狂笑。

  他看著對面的安九思,眼神里滿是嘲弄。

  「之前在汴京,你要和我喝兩杯,我不怪你。」

  趙十三止住笑聲,目光猶如毒蛇般盯著安九思:「可今時今日,你一條喪家之犬,憑什麼能和我喝兩杯?」

  趙十三抬起手,指了指山門的方向:「你知不知道,這山下有多少人?」

  安九思打開摺扇,輕輕搖了搖。他淡然地笑著,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殿前指揮使,無兵無卒。」

  安九思看著趙十三的眼睛:「你能帶過來的,無非是兩種人。若是在嵩山,你帶來的只能是杜重威的兵。」

  安九思合攏摺扇,輕輕敲擊著掌心:「以杜將軍的氣度,給你三百,已是最大的恩情了。」

  趙十三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沒有否認。

  悍將更是揚起了下巴,只是他有些奇怪,為什麼自己要的女人現在還沒有到懷裡來,眼睛再次看向朱珂,從上到下,從下到上。

  嘖嘖嘖。

  真他娘的好。

  「三百重騎,足以橫掃少林。」

  趙十三冷冷地說道:「什麼宗師化境,什麼天下第一,擋不住的。你說呢?」

  趙十三從懷裡掏出一個精緻的酒壺和兩個酒杯。

  他舉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將另一個倒滿的酒杯,遞給了對面的安九思。

  安九思伸手接過酒杯。

  他沒有猶豫,仰起頭,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滾下,安九思長長地呼出了一口熱氣,他轉過頭,看了一眼依然在閉目傳功的趙九,嘴角勾起了一抹深不可測的笑容。

  「趙將軍不辭辛苦跑到這裡,就是為了給我講故事?」

  安九思看著趙十三,語氣中帶著幾分調侃:「倒也不辛苦你走這一遭。趙將軍自然要比我們這些無常寺里長大的孩子,要懂得多一些。」

  悍將在旁邊聽得不耐煩了。他用力拍了一把大腿,粗暴地插話道:「你倆說話,我怎麼越聽越煩呢?繞來繞去,到底殺不殺?」

  悍將猛地轉頭,惡狠狠地盯著趙十三:「姓趙的,人你殺不殺?不殺,別怪我不給你面子!老子現在就活劈了他!」

  就在悍將話音落下的那一瞬間。

  半空中。

  那一直連接在趙九與趙匡胤之間、猶如實質般的銀色真氣絲線,突然斷裂了。

  銀絲化作點點星光,紛紛揚揚地灑落在了潔白的雪地上。

  傳功,結束了。

  趙十三和安九思幾乎在同一時間停止了所有的動作。

  兩人隔著風雪,極其默契地對視了一眼。

  隨後,兩人一起站起身來。

  趙十三往旁邊退開了半步,對著悍將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既然將軍急著動手,那我也不好阻攔。」

  趙十三的聲音冷得像冰:「將軍,請。」

  那悍將冷哼一聲,根本沒有察覺到周圍氣氛的異樣。

  他不說二話,猛地握緊手中的厚背軍刀,正要起身動手。

  忽然,他覺得一陣古怪。

  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

  仿佛周圍的空氣瞬間被抽乾,連風雪都停止了流動。


  悍將下意識地轉頭看去。

  他愣住了。

  趙九,那個明明已經被一劍穿心瀕臨死亡的趙九,不知何時,已經站起身來。

  他的面色,卻已經完全恢復了紅潤。

  甚至比之前更加<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透著一股讓人心悸的生機。

  悍將沒有察覺到的古怪,周圍的所有人,卻在同一時間察覺到了。

  那是一種細微卻又讓人頭皮發麻的聲音。

  「嘶嘶……滋滋……」

  聲音仿佛是春日裡破土而出的春筍,又像是無數條細小的蟲子在血肉之中瘋狂地交織、蠕動。

  那是皮肉在融合。

  是經脈在重新連接。記住這個名字:可樂小說。記住這個域名:。好書不迷路。

  是那具天下無雙的肉身,在進行著常人根本無法理解的自我修復。

  趙九的神情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他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沒有痛苦,沒有虛弱,只有一種看透生死的淡漠。

  他低下頭看了看那雙手。

  原來朵里兀的意思,竟然是這般……

  他緩緩轉過身,面向著那個依然坐在地上的悍將,抬起雙手,對著悍將拱了拱手。

  「多謝將軍。」

  趙九的聲音溫和而平靜。

  悍將瞪大了眼睛,仿佛活見鬼了一般。他握著軍刀的手心已經滲出了冷汗,但他依然強撐著狂妄的勁頭。

  悍將咬著牙,惡狠狠地罵道:「你知道老子是來要你的命的嗎!」

  趙九沒有生氣。

  他微微向前傾身,靠在悍將的身側。

  他低下頭,在悍將的耳邊低聲地笑了起來:「若非將軍來了,我四弟的差,是真的不好交。」

  趙九輕聲說完這句話。

  悍將怔了怔。他沒聽懂趙九話里的意思。

  什麼四弟?

  什麼差事?

  他想要開口詢問,想要握緊手中的刀。

  但他發現,自己動不了了。

  悍將的身體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僵硬地坐在雪地里。

  他覺得脖子有些發涼,想要低下頭,看一看自己的身體到底出了什麼毛病。

  他的視線開始下移。

  他看到了自己的胸膛,看到了自己的鎧甲,看到了自己握刀的手。

  然後,他發現自己的視線並沒有停止下移。

  「咕嚕嚕……」

  一顆碩大的戴著精鋼頭盔的頭顱,從悍將的脖頸上滑落,重重地砸在了青石板上。

  頭顱在雪地里滾出了很遠,留下了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那雙眼睛依然死死地瞪著,充滿了迷茫與不可置信。

  鮮血猶如噴泉般從那具無頭屍體的腔子裡噴涌而出,瞬間染紅了大片的積雪。

  秒殺。

  沒有任何人看清趙九是如何出手的。

  沒有劍光,沒有罡氣,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殺氣外泄。

  一個統領三百重甲鐵騎的悍將,就這麼在眾目睽睽之下,身首異處。

  趙九緩緩直起身。他隨意地捏了捏手腕,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他轉過頭,看向了不遠處的趙匡胤。

  趙匡胤此刻已經完全恢復了清明。

  他體內的氣息平穩而深厚,那股屬於宗師境界的嫁衣真氣,已經被他徹底壓制在丹田之中。

  趙匡胤也抬起頭,看向了趙九。

  兄弟兩人,在這血肉橫飛的場中,在這漫天飛舞的風雪之下,目光交匯。

  在這一刻,他們露出了同樣的笑容。

  那是一種只有他們自己才能懂的默契。


  是一種在生死邊緣遊走後,將天下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從容。

  坐在後方的少林四大法師,此刻均是震驚得無以復加。

  苦若大師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趙九。

  「這……這怎麼可能?」

  苦若大師的聲音都在發顫:「他明明已經將全身的真氣都散給了那個少年,為何……為何他此刻的氣息,一丁點都沒有減少?」

  不僅沒有減少,反而更加深不可測。

  那是一種完全超越了武道常理的境界。

  仿佛他的身體就是一個無底洞,無論散去多少真氣,天地間都會有源源不斷的力量補充進來。

  就在將軍的頭顱落地的剎那。

  趙九動了。

  「輕眉,刀。」

  爭!

  他要什麼,蘇輕眉就會給他什麼。

  即便是她藏在褻衣內,用來保命的刀。

  這把刀只有她知道,也只有他知道。

  趙九沒有理會周圍震驚的目光,接住刀的那一刻,探出手一把抓住了那顆還在滾動的頭顱的盔甲邊緣,腳尖在雪地里輕輕一點,整個人猶如一隻展翅的黑色大鵬,縱身一躍。

  身形沒有絲毫停滯,趙九提著那顆滴血的頭顱,直奔山門之外而去。

  直到此時,山門外那三百重甲鐵騎,才終於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他們的將領,那個悍將,竟然在短短几息之間,被人在少林寺的院落里斬了首。

  「將軍死了!」

  「殺!」

  重騎兵的陣營中爆發出一陣憤怒的咆哮。

  戰馬嘶鳴,鐵甲碰撞,三百鐵騎瞬間開拔,猶如一股鋼鐵洪流,朝著趙九離開的方向涌去。

  然而,他們仰起頭,看到的卻是一道猶如鬼魅般的黑色身影。

  趙九越過高高的城牆,身形在風雪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向外疾馳而去。

  他手中提著的,正是他們將軍那死不瞑目的頭顱。

  「殺!」

  沒有人再管趙十三,也沒有再去管少林寺。

  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

  趙九。

  蘇輕眉、沈寄歡和陳言玥第一時間想追,可她們卻發現,三百重騎的追擊下,他們根本無法趕得上,甚至……幫不上忙。

  朱珂沒有立刻去追趙九。

  她轉過身,面朝著盤膝坐在地上的苦禪大師。

  她雙手抱拳,深深地拜了下去。

  「大師。」

  朱珂的聲音清脆而堅定:「原諒珂兒沒時間敘舊……我得追九哥哥去了。」

  苦禪大師看著眼前這個倔強而痴情的女子,微微張了張嘴,還未開口,朱珂已經直起身。

  她轉過頭,伸手解下了背在身上的行囊,打開行囊,從裡面極其鄭重地拿出了一串佛珠。

  那不是普通的佛珠。

  那是由九顆打磨得極其光滑的骷髏串成的佛串。

  佛串一出,一股古老而悲涼的氣息瞬間瀰漫開來。

  朱珂雙手捧著佛串,走到了苦何大師的面前:「鐵菩提他,為了守護象莊的百姓,險些死於石敬瑭之手,後來……他被李存勖所殺。此物,乃是他生前貼身之物,也算是他的意願……」

  朱珂抬起頭,看著苦何大師那張布滿皺紋的臉:「此事,乃是九哥所願。還請大師收下。」

  苦何大師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伸出那雙枯瘦如柴的雙手,顫巍巍地接過了那串骷髏佛串。

  鐵菩提。

  那個曾經少林寺最傑出的弟子,那個為了天下蒼生甘願背負罵名的苦行僧。

  苦何大師的雙手撫摸著那冰冷的骷髏,感受著上面殘留的歲月痕跡。

  他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地奪眶而出。

  「阿彌陀佛……」

  苦何大師閉上眼睛,淚水順著臉頰滑落,砸在佛串上。


  當他再抬起頭時。

  朱珂已經轉過身,身形輕盈如燕。

  她腳尖在青石板上連點數下,猶如一片楓葉,瞬間躍上了那高高的院牆,朝著趙九離去的方向,毫不猶豫地追了出去。

  行簡看著朱珂離去的背影,眼中滿是震驚。

  「好俊的輕功……」

  行簡喃喃自語。

  他從未見過哪門哪派的輕功,能有如此輕靈飄逸、卻又快若閃電的身法。

  苦禪大師坐在雪地里,看著那道消失在風雪中的紅色身影,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珂兒……」

  苦禪大師的聲音里透著一絲釋然:「原來,她愛的是他。這世上,恐怕能追得上趙九的,也只有她了。」

  風雪依然在下,掩蓋著地上的血跡。

  苦何大師緊緊握著佛串,緩緩站起身,目光深邃地望著山門的方向。

  他雙手合十,低聲念誦了一句佛號。

  「阿彌陀佛。」

  苦何大師的聲音很輕:「趙九啊趙九……你要我報仇,何須讓少林欠下你如此大恩?」

  他低下頭,看著手中的佛串,眼底閃過一絲凌厲的光芒:「僅是鐵菩提這一件事,老衲……便是欠你這一條命了。」

  苦若大師望著趙九離開的方向,喃喃道:「老婆子啊……他……到底已是何種境界?」

  苦海大師正為他的手臂包紮,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溫柔地笑著:「他傳功的同時,為我們修復內力,去了蠱毒,補了經脈。他修煉的這門功法在於捨得,這朵里兀最後算是做了一件好事,他怕是已經過了天下太平決的最後一次,若是你非得給他找個境界……怕是你我都要歸到劫境那一層去了。亂世當道,天下無主,這中原從未如此亂得人心如柴。有少年當此,真不知受他恩惠之人,又如何自保其身,捨得他被亂蹄踏死?」

  苦何深吸了口氣:「少林弟子聽令!速速下山馳援!不得有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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