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借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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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刻,行簡想到了很多。

  他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自己那隻剛剛鉗制住了明月彎刀的手掌,眼底閃過一絲恍然大悟的清明。

  少林苦修二十載的氣,已經在他的丹田內徹底蕩然無存。

  失去了那股至陽至剛力量的支撐,他這具看似千錘百鍊的肉身,在此刻竟顯得如此脆弱。

  經脈中傳來的,不是真氣流轉的充盈感,而是一陣陣仿佛被千萬根鋼針同時扎入的劇烈刺痛。

  那是丹田枯竭後,肉身本能發出的哀鳴。

  他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只是那雙垂在身側的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

  他猛地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摳進掌心的血肉里,試圖用外在的疼痛來抵禦內腑的空虛,但僅僅是一瞬,那拳頭又無力地鬆開了。

  一縷殷紅的鮮血,順著行簡那清瘦蒼白的嘴角緩緩溢出,滴落在潔白的雪地上,砸出一朵刺目的紅梅。

  但他沒有退半步,脊背挺得猶如一桿不折的標槍,那是他為了護住少林百年聲譽,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決絕。

  直到這一刻,行簡終於明白了趙九那句「散了它」里所隱藏的全部玄機。

  散去真氣,並非是自廢武功,更不是引頸就戮,而是將那股原本被死死禁錮在丹田裡的力量,徹底散入四肢百骸,讓這具身體變成一個完美無瑕的容器。

  這一句話,在場那麼多宗師、天才,只有當時處於絕境心境猶如白紙般的行簡聽明白了,所以他照著做了,也照著動了。

  他很清楚,方才自己那一掌打出去的,根本不是什麼從天地間借來的氣,他哪有那等驚天動地的境界?

  那股化解了蠱毒、震退了明月彎刀的浩瀚真氣,是散入他四肢百骸的餘韻,再加上原本就縈繞在他周圍的……趙九的真氣。

  這真氣的主人,從來都只是那個站在風雪中,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年。

  「你……你到底幹了什麼?!」

  一聲猶如野獸被踩中斷了脊骨般的悽厲嘶吼,轟然撕裂了達摩堂前的死寂。

  朵里兀猛地向後躍出數丈,她死死地盯著自己手中那兩把引以為傲的明月彎刀,那雙原本就布滿瘋狂的眼睛裡,此刻更是爬滿了密密麻麻、猶如紅色蛛網般的血絲。

  她引以為傲、甚至不惜自殘身體激發出來的蠱毒真氣,竟然在那一瞬間,被一個連真氣都沒有的小和尚給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理智在這個女魔頭的腦海中徹底崩盤。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朵里兀的五官扭曲在了一起,嘴角抽搐著,露出了森白的牙齒:「老娘的蠱毒天下無雙!沾之即死!你這個連內力都散盡了的廢物,憑什麼擋得住我?憑什麼!」

  隨著她的暴怒,她那乾癟的身軀里再次爆發出比之前更加狂躁的漆黑罡風。

  「嗤嗤——嗤嗤——」

  這一次,所有人都能清晰地聽到空氣中傳來的恐怖聲音。

  那是漫天飛舞的風雪在接觸到她周身瀰漫的蠱毒時,被瞬間腐蝕、溶解所發出的死亡。

  伏虛與福林站在行簡的後方,兩人對視了一眼,皆從對方的眼底看到了難以掩飾的驚駭。

  「福林……你、你看清了嗎?」

  伏虛那猶如銅鈴般的大眼睛瞪到了極限,連聲音都在發飄:「行簡師弟他……他剛才分明已經散去了所有的少林真氣!他現在就是一個沒有內力的普通人!他到底是怎麼爆發出那種足以碾壓化境偉力的?」

  福林死死咬著牙,不斷倒吸著涼氣,搖了搖頭:「我看不懂……我真的看不懂!那絕不是我們少林的武功!那種氣息,太可怕了,簡直就像是整座嵩山壓下來了一樣!」

  另一邊。

  倒在地上的苦若大師,強忍著體內蠱毒反噬的劇痛,用那寬闊的肩膀死死地將同樣中毒的妻子苦海大師護在身後。

  他那雙猶如怒目金剛般的眼睛,死死盯著場中的局勢。

  「老婆子……」

  苦若的聲音沙啞無比:「行簡這孩子,是不是頓悟了?」

  苦海大師靠在丈夫的懷裡,面色慘白,但她那雙看透世事的溫柔眸子裡,卻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

  「不是頓悟。」


  苦海大師輕輕喘息著,目光越過行簡的肩膀,落在了那個依然站在遠處的趙九身上:「是他……借了他的手。」

  「禿驢!老娘不管你用了什麼妖法!今天,你們全都得死!」

  朵里兀怒極反笑,笑聲尖銳刺耳,猶如夜梟啼血。

  「嗡——!」

  她手中那兩把明月彎刀,在這一刻竟然發出了令人牙酸的震顫聲,緊接著,一層濃稠得猶如實質般的黑色毒血,在刀刃上瘋狂地沸騰起來!

  那黑血翻滾著,散發出一股令人聞之欲嘔的甜腥氣。

  這一次,在場的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雙刀上沾染著何等恐怖的氣息,那絕對是沾之即死、觸之即亡的絕世殺招!

  行簡看著那越來越近的死亡氣息,深吸了一口氣。

  他強撐著那具因失去真氣而搖搖欲墜的身體,猛地向前跨出了一步,正要以這具殘軀去迎接那必死的一擊。

  突然。

  一隻溫潤修長,卻仿佛蘊含著安定世間所有風暴力量的手,輕輕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行簡渾身一僵。

  下一秒。

  趙九那張帶著溫和笑意的側臉,已經直接從他身側走了過去,擋在了他的身前。

  「行簡大師。」

  趙九的聲音很輕,很溫柔,就像是春日裡拂過柳枝的微風,沒有半點身處絕境中的緊張感,他微微偏過頭,笑著問了一句:「手中棍,可否一用?」

  此時大難當頭。

  行簡很清楚,齊眉棍是他在這少林寺里苦練了十幾年、也是他在這場浩劫中唯一能夠安身立命的法子。

  此時若是沒了這根棍子,他這樣一個內力全無的廢人,又拿什麼去擋住前方那鋪天蓋地、被毒蠱包裹著的致命雙刀?

  但他沒有半點猶豫。

  因為在趙九的手觸碰到他肩膀的那一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順著他的肩胛骨,瞬間流淌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行簡那原本慘白如紙的面色,在這股暖流的滋養下,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為了紅潤,連經脈中的刺痛感都消散一空。

  兩人目光交匯。

  趙九的眼底,是平靜的包容。

  行簡的眼底,是毫無保留的信任。

  行簡將那根沾著雪水的齊眉棍,雙手捧著,鄭重其事地遞到了趙九的面前。

  「此棍,重三十斤,乃後山鐵木所制。」

  行簡的聲音擲地有聲:「請。」

  趙九微笑著伸出手,接過了那根齊眉棍。

  朵里兀看著這一幕,感受到了一種莫名讓她抓狂的煩躁。

  她討厭這個少年!

  從這個少年站在庭院裡的那一刻起,她就討厭他那種無論天塌地陷都閒庭信步的姿態!

  「你算個什麼東西!」

  朵里兀停下腳步,雙刀指著趙九,厲聲喝問:「乳臭未乾的黃口小兒,你究竟懂不懂這江湖上的規矩?老娘在殺人,你敢來插手?你想比他們死得更慘嗎?」

  面對朵里兀的瘋狂質問,趙九甚至沒有看她一眼。

  他握著那根齊眉棍,停下了腳步,緩緩地抬起頭,目光越過了高高的佛殿,看向了半空中。

  在那裡,被黑色繩索倒吊著的賀貞,已在寒風中凍得發抖。

  「嘎吱——嘎吱——」

  那根承受著巨大重量的黑色繩索,在狂風的撕扯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斷裂聲,仿佛隨時都會崩斷。

  趙九的眼神,在這一刻,微微冷了一分。

  「我這人,向來不太懂規矩。」

  趙九收回目光,平視著前方發狂的朵里兀,語氣依然溫和,但每一個字卻都仿佛重逾千斤:「但我知道,拿一個幾歲大的小姑娘來做籌碼,這不叫規矩,這叫畜生。比上次在通天塔見到的那個女人,還畜生。」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達摩堂外,大殿台階邊緣的陰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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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嘶——」


  安九思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身體不可抑制地向前傾斜,死死地盯住了場中那個手持長棍的少年。

  坐在他身旁的陸少安,也在此刻徹底停止了手中轉動的金刀。

  那把純金打造的刀刃,被他緊緊地攥在手裡。

  「他要出手了。」

  陸少安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戰慄:「九思,我這一次絕對不會少看一招。」

  安九思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少安……」

  安九思咽了一口唾沫:「我有預感,你我看完這一場,就能半步入化境了。」

  陸少安沒有回答,只是苦笑了一聲。

  在達摩堂最高處的房檐上。

  風雪更大。

  一身華服的符二公子,站在那個穿著紅衣嫁衣的女子身後。

  他順著女子的目光看去,看著下方那個名叫趙九的少年。

  「他確實是一個值得你追隨的人。」

  蘇輕眉沒有回頭,她頭上那三把開了刃的小刀,在風雪中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謝謝你。」

  紅衣女子的聲音清冷如冰:「你不該來的,我不想任何人看到我的醜態。」

  符二公子沉默了。

  他的心底生出了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在權勢上,他是大晉第一公子,但在那個女子追求的武道巔峰里,他連個螻蟻都不算。

  場中。

  趙九手持那根三十斤重的齊眉棍,沒有擺出任何華麗的架勢,也沒有催動任何耀眼的罡氣。

  他只是很隨意地,將棍端斜斜地指向了地面。

  「死!!!」

  被徹底激怒的朵里兀,終於爆發了!

  她整個人化作了一團漆黑的颶風,雙刀帶起一陣腥風血雨,以一種足以撕裂虛空的恐怖速度,直接封死了趙九所有的退路!

  「嗤嗤嗤——」

  那黑血沸騰的蠱毒罡風,隨著她的刀勢瘋狂瀰漫。

  所過之處,地面的青石板瞬間被腐蝕成了黑色的膿水,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死亡氣息!

  太快了!

  太詭異了!

  那明月彎刀的軌跡,猶如兩條在虛空中跳躍的毒蛇,根本無跡可尋,從兩個完全違背了人體骨骼極限的角度,直逼趙九的咽喉與心臟!

  伏虛和福林甚至閉上了眼睛,不忍去看這慘烈的一幕。

  然而。

  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

  趙九的腳步,微微動了。

  他沒有後退,也沒有硬抗。

  只是在這致命的殺機臨身的前千分之一秒,他的左腳,極輕、極緩地向右前方,錯開了半步。

  就是這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半步。

  「呼——!」

  朵里兀那兩把裹挾著必殺蠱毒的明月彎刀,竟然就那麼貼著趙九的鼻尖和胸口,險之又險地滑了過去!

  連趙九的一片衣角都沒有碰到!

  步法輕盈到了極點,甚至帶起了一種縮地成寸的強烈視覺衝擊!

  朵里兀只覺得眼前一花,自己那勢在必得的一擊,竟然落在了空處。

  她心中大駭,正要變招。

  「避。」

  趙九的口中,輕輕吐出一個字。

  他的身體在錯開的瞬間,右肩微微一沉,整個身子仿佛完全沒有重量一般,在毫釐之間避開了朵里兀那狂暴的罡風餘波。

  更讓人覺得匪夷所思的細節是,就在趙九避開的那一剎那,他周身三尺之內的風雪,竟然像是遇到了什麼不可冒犯的神明一般,自動地向著兩邊分開,根本無法沾染他身體分毫!

  沒有任何真氣外放的轟鳴,僅僅是自然流露出的氣場,就足以隔絕這天地間的風雪。

  這等境界上的絕對差距,讓人窒息。

  「敲。」

  趙九口中再次吐出一個字。


  隨著這個字音落下,他手中那根一直斜指地面的齊眉棍,動了。

  沒有狂風暴雨般的揮舞,也沒有力劈華山的剛猛。

  趙九隻是手腕輕輕一抖。

  那根沉重的木棍,猶如一條靈動的毒蛇出洞。

  「啪!」

  一聲清脆到了極點的聲響,在狂躁的風雪中,突兀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膜。

  那棍端,力道看似不大,卻精準無比、甚至帶著某種天地韻律,輕輕敲擊在了朵里兀握著左手彎刀的手腕內側!

  「啊——!」

  朵里兀發出一聲慘叫。

  她只覺得一股奇異的震盪力,順著手腕瞬間切入了她的經脈之中,那股力道不大,卻像是最鋒利的刀刃,直接截斷了她左臂所有的真氣流轉!

  「噹啷!」

  那把沾滿了蠱毒黑血的明月彎刀,無力地從朵里兀手中脫落,砸在了雪地上。

  全場,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少林眾僧,包括地上的三法師,全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幕。

  「這……這是……」

  癱坐在地上的苦禪大師,那張猶如彌勒佛般的臉上,肥肉劇烈地顫抖著,他死死地盯著趙九腳下留下的那個淺淺的腳印,聲音因為震撼而變了調。

  「師兄!你看到了嗎?!」

  苦若大師也不顧自己重傷的身體,強撐著半個身子坐了起來,那一雙猶如銅鈴般的眼睛幾乎要凸出眼眶。

  他看到了。

  不僅他看到了,伏虛、福林、行簡,在場的所有少林武僧,都看到了。

  「少林……基礎步法?和……少林長棍第三式!」

  福林忍不住失聲驚呼了起來:「怎麼可能!他剛才用來避開那個女魔頭必殺一擊的,竟然是我們少林羅漢堂入門弟子每天都要練的基礎步法——梅花樁步!」

  震撼!

  一個天下第一的絕世高手,面對一個化境巔峰、而且陷入瘋癲的蠱毒魔頭,竟然只用了一招連三歲沙彌都會的少林基礎步法,就輕描淡寫地化解了死局,甚至還打落了對方的兵刃!

  震撼!

  一個天下第一的絕世高手,面對一個化境巔峰、而且陷入瘋癲的蠱毒魔頭,竟然只用了一招連三歲沙彌都會的少林基礎步法,就輕描淡寫地化解了死局,甚至還打落了對方的兵刃!

  這簡直顛覆了他們對武道的所有認知!

  「你……你到底是誰?!」

  朵里兀捂著被敲麻的手腕,踉蹌著後退了三步,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實的恐懼。

  趙九溫柔地笑著:「我是趙九,我告訴過你。」

  他緩緩地,將手中的齊眉棍在身前平舉。

  隨著他的動作,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流,開始在他的周身流轉。

  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改變。

  但就在那一瞬間。

  「嗡——!」

  一股純正、醇厚、浩大到了極點的氣息,從趙九的體內轟然激盪而出!

  那是少林純陽之氣!

  但那又絕不是普通的少林純陽之氣!

  如果說苦若大師的純陽真氣是剛猛無儔的烈火,那麼此刻趙九身上激盪出的氣息,就是包容萬物、普照大地的驕陽!

  這氣息沒有絲毫的戾氣,卻帶著一種不容褻瀆的無上威嚴。

  趙九起手式,定格。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止了流轉。

  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到了生平僅見的恐怖畫面。

  以趙九為中心,方圓三丈之內,那些原本在狂風中肆意飛舞的雪花,突然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硬生生地停滯在了半空中!

  隨後,那些靜止的雪花,在那股醇厚氣機的牽引下,開始圍繞著趙九的身體,緩緩地、極具韻律地激盪、旋轉起來。

  沒有抽象的內力描寫,只有這視覺上極致的氣機變化,將趙九那猶如神明般的武道境界,展現得淋漓盡致。

  他站在雪中,手持齊眉棍,宛如真正的佛門怒目金剛,降臨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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