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算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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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厚重的木質車軸碾過青石板上的薄霜,嘎吱,嘎吱,聽得人牙酸。

  老漢佝僂著背,牽著那匹直吐白沫的健馬,小心翼翼地跨過少林後院那道高高的門檻。

  「吁——慢著點,這畜生腳底滑!」

  老漢扯著嗓子吆喝。

  那張滿是風霜溝壑的老臉上,堆著見慣了的大寺廟的敬畏與惶恐,一雙粗糙的大手凍得通紅,骨節處的凍瘡破了皮,滲著絲絲縷縷的血絲。

  車轅上,縮著個長滿麻子的小廝,單薄的身子在風中瑟瑟發抖,雙手死死抱著肩膀,偶爾壓不住喉嚨里的癢意,便悶悶地咳上兩聲。

  行簡走在前頭帶路,雙手合十,步履極穩。

  這位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少林大弟子,面上不顯山不露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藏在寬大僧袖裡的那雙手,攥得有多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的肉里。

  太真了。

  不管是老漢那透著市儈與卑微的嗓音,還是拉拽韁繩時全憑蠻力的笨拙,甚至連身上那股常年混跡馬廄才有的酸臭味,都挑不出一絲破綻。

  可世間的道理,往往是物極必反,這種毫無破綻的真,讓行簡沒來由地覺得冷,就像山裡的老獵戶,聞見了看不見的老虎的腥風。

  「大師兄,卸在這兒?」

  福林的聲音打斷了行簡的思緒,馬車已停在主院中央,這裡平時清淨,牆角堆著幾口大水缸,空氣里飄著淡淡的酒糟味。

  「嗯,卸這兒。」

  行簡點頭,視線卻沒離開老漢:「讓戒律堂的師弟們搭把手。輕點,封泥若是破了,住持師父可是要罵娘的。」

  「得嘞!」

  福林挽起袖子。

  老漢一聽,趕緊從車轅上跳下來,點頭哈腰地作揖:「哎喲,幾位小師父,使不得!俺們爺孫自己來就行,哪能讓菩薩幹這粗活!」

  說著,轉頭沖那麻子臉男孩吼了一嗓子:「還愣著幹啥!等死啊?趕緊滾下來搬酒!磕了碰了,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小男孩嚇得一哆嗦,連滾帶爬下了車,伸出髒兮兮的手去抱那沉重的酒罈,可身子骨實在太弱,剛抱起一壇,腳底踩了爛泥,整個人猛地往前栽去。眼看那貼著汾字的酒罈就要砸在青石板上。

  「你個敗家玩意兒!」

  老漢大罵一聲,身子猛地一沉,跨出極難看的一步,一條腿死死抵住壇底,右手順勢一巴掌扇在男孩後腦勺上,打得男孩摔進泥水裡。

  老漢一張臉憋得通紅,額頭青筋暴起,喘息粗重。

  男孩沒哭,只是死死咬著嘴唇,眼眶通紅,眼淚在打轉。那副委屈驚恐的模樣,任誰看了都得嘆口氣。

  行簡微微眯起眼。

  老漢剛才那一步,發力點全在腰腿,沒調動哪怕一絲一毫的氣機。莊稼漢純粹的蠻力,做不得假。

  難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福林看不下去了,上前拉起男孩,抱怨道:「老施主,孩子體弱,下這麼重的手作甚?佛門清淨地,莫要打罵。」

  「是是,小師父教訓得是。」

  老漢搓著手賠笑,又狠狠剜了男孩一眼:「還不快謝謝菩薩!」

  武僧們正搬著酒。

  「吱呀——」

  主院正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被人慢吞吞推開了。

  一股子濃得化不開的沉香味,混著茶氣,飄了出來。

  一個老頭跨出門檻。

  個子極矮,不到五尺,穿一件洗得發白、袖口打著兩塊補丁的灰布僧袍。

  塌鼻樑,厚嘴唇,稀疏的白眉毛垂在眼角,眼神渾濁。

  看著就像哪個鄉下破廟裡掃地的老和尚,沒半點高僧氣度。

  可就這麼個老頭一露面。

  院裡的武僧們,連同大大咧咧的福林,瞬間停了手裡的活,齊刷刷放下酒罈,雙手合十,深深低頭。

  行簡轉過身,恭敬低頭:「師父。」

  這兩個字一出,老漢正擦汗的手猛地僵住。

  少林住持,苦何!

  「哎喲我的親娘祖奶奶哎!」

  老漢像被雷劈了,發出一聲誇張的驚呼,連滾帶爬撲倒在泥水裡,拉著男孩,腦袋像搗蒜一樣瘋狂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響。

  「活佛老爺!俺們鄉下泥腿子沒見過世面,衝撞了活佛,千萬別降罪啊!」

  帶著濃重鄉音的哭喊,滑稽,又透著幾分底層人的心酸。

  「阿彌陀佛。」

  苦何站在台階上,那張橘皮老臉上綻開個和氣的笑,他沒擺方丈的架子,擺擺手:「起來起來。佛門不興官場上磕頭蟲那一套。老施主風雪送酒,是老衲該謝你。」

  說罷,他慢吞吞走下台階,沒理會老漢,徑直走到行簡跟前。

  老和尚抽了抽鼻子,渾濁的眼裡爆出一團光。

  「好沖的酒氣!」

  他不顧眾弟子看著,直接從板車上抱起一壇汾酒。

  乾枯的手指在紅封上一摳,啪的一聲,封泥碎裂。

  辛辣刺鼻的烈酒香,瞬間在冷風裡炸開。

  苦何深吸一口氣,滿臉陶醉。

  緊接著,這位少林掌舵人,竟雙手捧起十幾斤重的酒罈,仰起頭,咕咚咕咚對口狂飲。

  酒水順著乾癟的下巴流下,濕了僧衣,他渾不在意。

  「哈——!」

  灌了三大口,苦何重重打了個酒嗝,毫無血色的老臉泛起紅暈。

  「好烈的素酒!夠勁兒!」

  他用破袖口一抹嘴巴,嘖嘖讚嘆:「苦禪這老小子,平時摳搜得連燈油都算計,弄酒倒是他娘的個天才!十五年的山西老汾,這兵荒馬亂的世道,一兩黃金換不來一滴,他竟弄來五十壇!」

  聽著方丈爆粗口,武僧們眼觀鼻鼻觀心,泥塑木雕一般。

  少林三法師,苦何嗜酒,苦禪嗜賭,苦若怕老婆。

  這在山上大抵不算秘密。

  老漢跪在地上,偷偷抬眼皮瞥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愕然,又迅速被驚恐掩蓋。

  苦何把酒罈遞給旁人,轉頭看向行簡。

  笑意收斂了幾分,乾枯的手拍了拍行簡的肩膀。

  「行簡啊。」

  「師父。」

  「你這身骨頭,練得比後山的鐵樺木還硬。」

  苦何聲音不大,卻敲在行簡心尖上:「可弦繃得太緊,會斷的,你心裡藏了太多殺氣,看這世間萬物,便都成了拔刀相向的仇人。」

  行簡心頭一抽。

  他知道,師父在點他。

  「弟子……愚鈍。」

  「罷了。佛祖在樹下坐了七天才想通的道理,你才活了幾天?慢慢走。」

  苦何轉過身,笑眯眯走向老漢。

  老漢嚇得直往後縮。

  「老施主,起來吧。」

  苦何伸出手,看似隨意地在老漢肩上虛扶了一把。

  就這一扶。

  老漢藏在粗布下的肌肉,不可遏制地生出一絲極微弱的本能抗拒。

  因為他感覺到,那隻乾枯的手掌上沒有半點氣機,卻帶著能托起山嶽的恐怖力道。

  返璞歸真,大象無形。

  老漢心驚肉跳,但他把偽裝刻進了骨頭裡,強行壓下肌肉的抗拒,順著力道從泥水裡爬起,依舊戰戰兢兢。

  「謝活佛老爺。」

  「一路風雪,辛苦了。」

  苦何笑著,手腕在袖中一翻,掌心裡多出兩串麻繩串好的銅錢。

  「十貫錢。路上不太平,這是老衲私人的辛苦錢,給孩子扯身棉衣。」

  錢塞進老漢手裡。

  十貫。

  在人命如草芥的亂世,對腳夫來說是筆能讓人發瘋的橫財。

  老漢愣住了。

  他呆呆看著沉甸甸的銅錢,渾濁的眼裡湧出真實的淚水,猛地捧起銅錢,張開焦黃的嘴,狠狠在最上面咬了一口。

  冰冷,堅硬。

  真金白銀。


  「菩薩!真菩薩啊!」

  老漢嚎啕大哭,胡亂用袖子抹著鼻涕眼淚。

  「行了,去帳房結酒錢吧。福林,帶路。」苦何擺手。

  老漢死死抱著錢,拉著男孩,千恩萬謝地跟著福林走了。

  苦何站在原地,笑容一點點收斂。

  秋風卷過,破舊僧衣獵獵作響。

  「師父。」

  「去吧。」

  苦何沒回頭,聲音有些縹緲:「把達摩院後頭那幾間上等客房收拾出來。被褥換了,多加銀霜炭。」

  行簡一愣:「有貴客?」

  苦何嘆氣,撥弄著紫檀佛珠:「哪是什麼貴客。昨夜三更,一陣邪風。淮上會的拜名帖,用一把無柄飛刀,釘在了山門的御賜牌匾上。」

  老和尚仰頭看天。

  「這幫劍客,殺氣比草原上的狼還重,算算腳程,該到山腳了。咱們少林這幾扇破木門,怕是擋不住咯。」

  ……

  帳房。

  大珠小珠落玉盤,到了這兒,就成了算盤珠子飛撥的清脆響聲。

  福林推開門:「苦禪師叔,送酒的來結帳了。」

  屋裡暖和,小火爐燒得正旺。

  太師椅上,苦禪盤腿坐。

  袒露半個胸膛,肥肉隨著呼吸直顫。

  左腳光著,右腳趿拉著破僧鞋。

  他眯著被肥肉擠成縫的眼,雙手在油光發亮的算盤上穿花蝴蝶般撥弄。

  聽見聲音,手一停。

  撩起眼皮,打量老漢。

  「五十壇老汾,封泥沒破吧?」

  嗓音尖銳,透著算計。

  「回大師,一壇不少,封泥連個渣都沒掉!」老

  漢搓著手賠笑。

  「嗯。明算帳。市價一壇六貫,五十壇,三百貫飛錢。」

  老漢眼睛亮得像餓狼:「大師英明!三百貫,一點不差!」

  「慢著!」

  苦禪冷哼,算盤重重一拍,胖臉上浮現出市井奸商的刻薄:「三百貫是送貨上門的價!你個老東西,佛爺驗過貨,有五壇的壇底,沾了極厚的黃泥。壓了秤,髒了酒窖,壞了規矩!」

  胖手指狠狠點著桌子:「去皮、去腳錢、洗罈子的水火錢、還有晦氣損耗……扣你八百文!結你二百九十九貫又兩百文。」

  福林目瞪口呆。

  堂堂高僧,剋扣腳夫八百文?

  而剛才還唯唯諾諾的老漢,一聽扣八百文,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彈了起來。

  老臉漲紅,青筋暴起,眼裡爆出窮人護食的凶光。

  「大師!你這是逼死俺們爺孫啊!」

  老漢徹底撕下偽裝,雙手死死拍在櫃檯上,唾沫星子直飛苦禪臉上。

  「俺們頂著刀子風走了百多里!馬都吐白沫了!黃泥巴抹布一擦就掉,憑啥扣八百文!」

  老漢是個市井無賴:「你這和尚,心肝比炭還黑!大唐的算盤,算得清俺大晉的馬蹄印?!八百文,你咋不去搶!」

  苦禪火冒三丈:「大膽潑皮!佛爺說扣八百就是八百!少林的規矩大如天!」

  「去他娘的規矩!」

  老漢一屁股坐地上,拍著大腿撒潑打滾:「俺沒偷沒搶,掙的血汗錢!你敢扣,俺們爺孫今天就磕死在這帳台上,給少林招牌染染紅!」

  麻子臉男孩立刻哇地一聲撲過去抱住老漢大腿。

  「爺爺——俺不吃糠饃饃了——你別死啊——」

  一老一小,在少林帳房上演了一出市井鬧劇。

  苦禪腦殼嗡嗡作響,肥肉直哆嗦。

  他見過無數商賈,沒見過為八百文連命都不要的滾刀肉。

  「行了行了!閉嘴!」

  苦禪敗下陣來,像趕蒼蠅:「佛爺昨晚贏了錢,當大發慈悲,只扣一百文!當抹布錢!」

  老漢眼淚一收,梗著脖子:「兩文!」


  「你還敢還價?!八十文!」

  「五文!多一文俺就在這上吊!」

  「五十文!就五十文!少一文滾蛋!」

  苦禪踢翻了火盆。

  火候到了。

  老漢像泄了氣的皮球,爬起來拍拍屁股,滿臉肉痛:「行……五十文……沒見過這麼摳的活閻王……」

  苦禪冷著臉點出飛錢,扣下五十文銅板,把剩下的拍在桌上。

  老漢惡狗撲食般抓過,一張張驗過,貼肉藏進懷裡,又恢復了諂媚:「小師父,馬跑了一路,哪兒能餵點草料?」

  福林心力交瘁,指了指門外:「後廚偏僻處有廢棄柴房,別亂跑。」

  「哎!多謝!」

  門關上。

  苦禪臉上的怒容,潮水般退去。

  跌坐回太師椅,趿拉上破鞋。

  摸著扎手的胡茬,小眼睛裡閃過比刀鋒還銳利的精芒。

  他咧開嘴,無聲冷笑。

  「好個要錢不要臉的老貨……」

  他抓過算盤,手指<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珠子,喃喃自語:「可是佛爺算得很清楚。那五十壇酒,比市面的老汾,重了三十斤零四兩。」

  「這素酒的分量……真他娘的足啊。」

  ……

  廢棄柴房。

  風卷落葉,打著旋兒。

  老漢沒去拿草料。

  他轉過身,確認四周無人。那佝僂如蝦米的背脊,一點點挺直。

  市井無賴的酸臭味蕩然無存。

  他蹲下身,拿樹枝在地上亂畫。

  老漢沒說話,伸出布滿老繭的手,「苦禪是個明白人。」

  「破綻?」小男孩皺了皺眉。

  「酒的重量不對,沒哪個腳夫,會在車底焊上三十斤防箭精鋼。」

  小男孩眼神微凝:「他扣錢,是試探?」

  「對。」

  老漢眼底閃過笑意:「少林三法師,沒省油的燈。」

  他替小男孩理了理粗布衣領:「我用底層的命,吵了八百文。他信了我七分市儈,三分疑慮留肚子裡。夠了。」

  ……

  嵩陽山腳。

  風,死一般停滯。

  聒噪的寒鴉被扼住了咽喉。

  古道上,只有一雙雙踏碎冰霜的黑色鐵靴。

  「踏……踏……踏……」

  沉重,整齊,如催命的鼓點。

  青色披風下,是散發寒光的劍鞘。

  這支隊伍像地獄裡的陰兵,帶著窒息的肅殺,步步緊逼。

  隊伍最前方,是一雙手。

  緩緩抬起,握住腰間古樸的重劍。

  「錚——!」

  高亢的劍鳴,在死寂中炸響。

  沒拜帖,沒廢話。

  劍被拔出,狠狠擲向少林山門!

  「轟!」

  流光砸在第一級青石台階上。

  碎石崩飛。

  寬大的劍刃沒入青石三寸。

  劍柄在風中嗡嗡戰慄,如嗜血的嘶鳴。

  陰沉的天光打在劍身上。

  一行字,清晰可見。

  盪盡世間不平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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