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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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陽的秋雨,下得極慢,極冷。

  沒完沒了。

  後堂里站著個一身素雅灰袍的婦人。

  她一現身,周遭的空氣便沉了下來。

  趙夫人背對著兒子,常年操持家務的雙手布滿細繭,此刻卻穩當得很,沒有廢話,僅憑方才那一劍的果決,以及封住兩個女孩聽覺的精準手法,便足以說明,這位從不顯山露水的指揮使夫人,是個實打實的高手。

  門外,趙弘殷癱跪在冰冷的泥水裡。

  原本死灰一片的老眼,在妻子出現的那一刻,閃過一抹極其複雜的痛楚。

  趙夫人沒看門外的丈夫。

  她死死盯著三尺外的白衣女子。

  朱珂。

  當年楊洞村那個跟在趙九屁股後面、在泥坑裡刨食的杏娃兒。

  趙夫人心裡清楚得很,眼前這個年輕女子,能避開府邸所有暗樁,逼得大晉飛捷指揮使跪地求饒,其修為,早不是他們夫妻聯手能擋下的了。

  打,就是死。

  「太清罡氣,藏得挺深。」

  朱珂看著她,傾城絕色的臉上瞧不出半點惱怒,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為了護犢子,連不問江湖恩怨的誓言都破了?」

  趙夫人胸口微微起伏。

  她不接茬,緊繃著下頜,一步一步往後退。

  每退一步,青磚上便留下一個極淺的水漬。

  她退到被定住的趙匡胤身前,用自己不算高大的身軀,將這個向來無法無天的十歲少年擋得嚴嚴實實。

  「你到底想怎樣?」

  趙夫人終於開口,嗓音壓著極端的決絕:「冤有頭,債有主。當年的事,是我們夫妻造的孽。你要命,我給。放過孩子。」

  說話間,她的右手已悄然背在身後,食中二指併攏,真氣瘋狂流轉。

  她不是要出手殺朱珂。

  在這個當口,她只想做一件事,點死趙匡胤耳後的幾處聽竅。

  她寧可兒子這輩子是個聾子,也絕不願讓他聽見接下來的話。

  那個真相,太髒,太重,會把這個少年半生積攢的驕傲與心氣,碾得稀碎。

  指尖即將觸及死穴。

  「娘,別瞞我。」

  一道沙啞卻倔強的嗓音,硬生生砸斷了趙夫人的動作。

  聲音是從趙匡胤被封死的喉嚨里擠出來的。

  十歲的少年,硬是拼著經脈寸斷的危險,狂暴催動體內微薄的真氣,沖開了一絲封鎖。

  趙夫人的手指僵在半空,渾身發顫。

  她回頭,滿眼難以置信。

  趙匡胤那張尚帶稚氣的臉,漲得通紅,青筋暴起。

  眼底布滿血絲,有憤怒,有恐懼,唯獨沒有退縮。

  「小爺……不是孬種。」

  少年咬著牙,字字泣血:「既然有人踩上門來要命,我總得死個明白。我趙家,到底欠了她什麼!那些哥哥們,到底是怎麼回事!」

  趙夫人那顆堅硬的心,瞬間碎了。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不怕死,卻怕兒子那顆純粹的心被撕裂。

  可她沒機會了。

  「聽見了?」

  朱珂冷眼旁觀,嘴角扯出一個嘲弄的弧度。

  指尖輕彈,一股無形氣機瞬間擊潰了趙夫人凝聚的真氣:「你兒子,比你們這兩條老狗有骨氣。」

  朱珂往前邁出半步。龐大的氣機,直接將趙夫人逼得貼在牆上。

  「他確實該聽聽。」

  朱珂的目光越過婦人,直刺趙匡胤的雙眼,「聽聽你們趙家當年的腌臢事。聽聽那個叫趙九的,還有趙十三的,那些你引以為傲的親哥哥們……」

  「那不是他的親哥哥——!」

  一聲悽厲到變調的尖叫,在後堂炸響。

  是趙夫人。

  喊出這句話時,她偽裝了十幾年的端莊與鎮定,轟然坍塌。

  兩行濁淚順著臉頰瘋狂滑落。


  死寂。

  絕對的死寂。

  門外的雨聲,似乎都停了。

  趙匡胤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只剩駭人的蒼白。

  瞳孔劇烈震顫。

  不是親哥哥?

  「你瘋了?!」

  門外泥水裡,爛泥一般的趙弘殷,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半支起身子,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發過毒誓的!哪怕帶進棺材,也絕不再提!長埋地下!」

  趙弘殷的雙手死死摳著青石板,指甲崩裂,滲出血跡。

  他捨棄一切,背負冷血罵名,就為了掩蓋這個秘密。

  現在,全毀了。

  「長埋地下?」

  趙夫人靠著牆,大口喘氣,滿是淚水的臉上,擠出一個悽厲到極點的慘笑。

  她伸出顫抖的手,指著朱珂。

  「你以為我想說?你這榆木腦袋,還在做夢!」

  趙夫人衝著門外咆哮:「她認定我們虧待了她,虧待了趙九!今日若不說清楚,她會活剮了我們!玉寧、匡胤,趙家上下幾十口,全得死!」

  「我不想死!我更不想我兒子稀里糊塗替別人背這口天大的黑鍋!」

  「我不想死!我更不想我兒子稀里糊塗替別人背這口天大的黑鍋!」

  謊言被重錘砸碎。

  朱珂微微皺眉。

  看著這個為了活命、為了護子什麼都抖出來的女人,眼底的鄙夷更重。

  「趙夫人,好算計。」

  朱珂冷冷開口,語氣里透著寒意:「為了保兒子,丈夫守了半輩子的死誓,說撕就撕。」

  「好。既然不藏了,那便敞開說。」

  朱珂逼近半步,眼底泛起一抹病態的微紅:「當年南山村,你們有通天的本事,卻讓趙九去啃樹皮。你們有糧,卻看著他挨打。把他扔進石窟,連句交代都沒有!你說他們不是親生?」

  朱珂咬碎銀牙:「那他們是誰?路邊撿來的野種?就活該被你們作踐?」

  「那是李唐的血脈!」

  趙弘殷崩潰了。

  他連滾帶爬地撲進門檻,披頭散髮,滿臉泥污。

  壓抑了十四年的委屈、恐懼、自私與瘋狂,徹底決堤。

  「不是野種!是李唐皇室最後的子嗣!是那個滅亡的王朝,留在世上最後的火星子!」

  趙弘殷喉嚨里發出野獸受傷般的嘶吼:「十四年前,李唐覆滅。天子臨死前,將這五個幾個月大的皇室遺孤託付給我。讓我這個舊臣,護他們一條活路!」

  一道閃電劈開洛陽的夜空,慘白的光照亮後堂。

  朱珂那雙冷酷的眸子裡,第一次出現了震驚。

  李唐遺孤。

  趙九,那個掰開半個餿饅頭分給她的少年。

  那個在亂世泥沼里掙扎的苦命人。

  身上流著的,是前朝天子最尊貴的血。

  趙匡胤如遭雷擊,張大嘴巴,忘了呼吸。

  震撼還未消散。

  趙弘殷的下一句話,將整個房間拉入九幽地獄。

  「你以為我不想護著?你以為我不想給他們一口飽飯?」

  趙弘殷跪在地上,用力捶打著胸口,發出砰砰悶響。笑聲比哭還難聽,透著極致的扭曲:「為了這五個別人的孩子,我趙淮山,放棄了五個親生女兒的命!」

  他雙眼通紅,死死盯著朱珂,一字一頓:「我用五個親生骨肉的命,換了他們五個李唐血脈活下去的機會!我去護著皇帝塞給我的那幾個箱子……我,錯了嗎!」

  ……

  屋脊上,一片青瓦被風掀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粉末。

  這細微的聲響,掩不住趙弘殷那句泣血的宣言。

  五個女兒。

  五個親骨肉的命。

  朱珂僵住了。

  那張覆蓋著白玉面具的臉龐下,平日裡算無遺策的腦子,嗡的一聲,世界開始坍塌。


  怎麼會這樣。

  她以為,當年南山村,趙家只是單純的冷血、偏心。

  嫌趙九是個吃閒飯的累贅。

  真相,竟是用人命填出來的死局。

  亂葬崗上腐爛的屍骨,永遠長不大的女孩……全是為了給趙九那幾個遺孤讓路。

  朱珂胸口一陣氣血翻湧。

  震撼,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巨大荒謬感。

  她愣了很久。

  向來冷若冰霜的眸子,泛起劇烈波動,呼吸徹底亂了。

  半晌後。

  朱珂如夢初醒,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揪住趙弘殷沾滿泥水的衣領,將他半提起來。

  「你們……」

  她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化不開的戾氣與無法理解的憤怒:「你們足足生了五個女兒!」

  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大雪紛飛的寒冬。

  趙九凍得通紅卻滿是死寂的手。

  少年在冰天雪地里,沉默地揮舞破柴刀,一下一下鑿開凍硬的泥土,將夭折的生命掩埋。

  「你們不僅不讓她們活……」

  朱珂眼底湧出駭人的猩紅,比仇恨更慘烈:「你們還逼著趙九,親手埋了你們五個女兒!他那時才多大?他懂什麼!」

  朱珂猛地將趙弘殷砸在地上,怒吼:「你們憑什麼不讓她們活!就為了一個亡國皇帝的囑託?為了護住幾個什麼都不是的血脈?她們是你們身上掉下來的肉!」

  字字誅心。

  是在質問,也是在替那個連死都在為別人著想的傻子討公道。

  若是讓趙九知道,自己活下來,是因為五個無辜女孩被親生父母弄死……那個滿腦子俠氣與底線的男人,會被這比山重的罪孽活活壓瘋。

  趙弘殷像灘爛泥趴在地上,渾身抽搐,一言不發。

  「你問憑什麼?!」

  貼著牆壁、淚流滿面的趙夫人,此刻像一頭被逼入死角的母狼。

  她掙扎著站直,發出一陣悽厲到極點的慘笑。

  笑聲里,有母親的無奈,亂世中人的自私,以及洗不掉的人性之惡。

  「你以為我是鐵石心腸的怪物?你以為我不心疼十月懷胎掉下來的肉?!」

  趙夫人的眼淚沖刷著僅存的尊嚴。她雙膝重重砸在地上,昂著頭,杜鵑啼血般控訴。

  「當年,我們答應了皇帝!發了毒誓,要照顧這五個孩子到明事理,給李唐留根!」

  她大口喘氣,胸口劇烈起伏:「那時,大火燒透半邊天。各路藩鎮的鐵騎像聞著血腥味的野狗,滿天下搜捕李唐餘孽。只要露一點馬腳……全得死!誅九族,凌遲處死!」

  趙夫人眼球上的紅血絲仿佛要炸裂。

  「我們有本事在亂世里活。可沒本事帶著這五個燙手山芋光明正大地活!」

  「只能藏!藏在南山村。裝成最底層的泥腿子。受盡白眼,吃發霉的紅薯和樹皮。連一口飽飯都不敢吃,就怕引人注目!」

  她猛地指向門外漆黑的夜空,聲音撕裂。

  「在那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你說!我生的那些女娃……怎麼留!」

  朱珂被震得後退半步。

  極其冷血的算計,也是亂世最殘酷的法則。

  趙夫人的臉龐扭曲:「窮山惡水,女娃養不大就得餓死。就算僥倖活下來,長大了,到處殺人放火的年景,要麼被人拉去當兩腳羊,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聲音突然低下去,透著深入骨髓的恐懼與極度自私的瘋狂。

  「就算沒成糧草。辛辛苦苦養大,日夜和這五個男娃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

  她死死盯著朱珂,眼神仿佛看到了比死更可怕的東西。

  「萬一,她們被這五個李唐子嗣看上……怎麼辦?!」

  「到那時,我們趙家,便和前朝皇室永世不得分離。不僅一輩子做李家的奴才,連我的親生女兒,也要跟著受無窮無盡的擔驚受怕,永無翻身之日!」

  趙夫人一把撕開最後的體面。

  「憑什麼?!」


  她絕望咆哮,字字泣血:「我們只是想自己活著!想喘口氣!難道就因為皇帝臨死前一句囑託,我們趙家就要捨棄一切,世世代代去守著這不值錢的血脈?」

  「李唐已經滅了!」

  「滅了!」

  最後一句嘶吼,撕碎了洛陽的雨夜,窗欞瑟瑟發抖。

  後堂內,再次陷入能把人逼瘋的死寂。

  只有秋雨,還在外頭不知疲倦地下著。

  趙匡胤眼淚無聲淌滿臉頰。

  心高氣傲的少年,信奉的一切,充滿情義的家,轟然坍塌成一地爛泥。

  父母為了保護沒有血緣的哥哥,親手淹死、捂死五個親生女兒。

  他能出生,能做大少爺,全是因為五個親姐姐的屍骨鋪路。

  命是髒的,家是屠宰場。

  朱珂站在原地。

  那雙能看穿天下算計的眼睛裡,此刻滿是茫然。

  不是悲憫,不是理解,而是信仰遭到毀滅打擊後的失重。

  她恨趙弘殷夫婦,以為把刀架在他們脖子上,就能替趙九討回清白的公道。

  可世上哪有清白的公道?

  他們是惡人嗎?

  是,連親生女兒都殺。

  可他們純粹是惡人嗎?

  絕境中,拼死保住遺孤的命,搭上五個女兒的代價。

  這不是黑白分明的江湖恩怨。

  這是人吃土一生、土吃人一回的世道里,逼出來的血淋淋的畸形人性。

  「所以……」

  朱珂的聲音很輕,透著無盡的悲涼。

  「你們逼著哥哥去埋屍體……是因為,你們連面對親生骨血的勇氣都沒有。」

  「你們在可憐的自我欺騙中,把他當成了一條能替你們承擔罪孽的狗。」

  她緩緩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再次睜眼,桃花眼裡沒了溫度,只剩比長夜更死寂的荒蕪。

  「這爛透了的世道。」

  朱珂轉身,沒管地上的趙弘殷夫婦,也沒解開趙匡胤的穴道。

  一步一步,走向門外漆黑的雨幕。

  「不該只有我哥哥一個人去死。」

  白衣隱入雨中,冷入骨髓的聲音,如古老殘忍的詛咒,在趙家上空盤旋。

  「我要你們,給她們,也給我哥哥……一起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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