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撥弄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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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靜室里的空氣,像是被北地臘月的風雪給凍住了。

  副將手裡那把百鍊精鋼打造的北涼刀,就那麼毫無徵兆地搭在了天門道長的脖頸上。

  刀鋒極薄極冷。

  割破了老道士鬆弛的皮肉,沁出一線殷紅,順著刀身緩緩蜿蜒。

  天門道長整個人僵得像一塊茅坑裡的石頭,前一刻還因為前山大火而激奮扭曲的老臉,這會兒只剩下死灰一般的呆滯。

  他不敢轉頭,只能斜著眼珠子,瞥見身後那抹冰冷的鐵灰色。

  「大……大人……」

  老道士喉嚨里像是塞了把乾草,擠出兩個破損的音節:「您這是……什麼道理?」

  差之毫厘,便是身首異處。

  半炷香前,他還做著一統泰山、做個陸地神仙的春秋大夢,覺得搭上了河北道節度使這艘大船,以後就是享不盡的榮華富貴,怎麼一眨眼,這富貴就變成了架在脖子上的催命符?

  李從溫沒去看他。

  這位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只是慢條斯理地端起手邊那盞新沏的雨前龍井。

  低頭輕輕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葉梗。

  抿了一口。

  動作輕柔,透著股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從容。

  「大人!」

  天門道長雙膝一軟,砰地一聲重重砸在青磚上。

  他顧不得脖子上隨時能割開氣管的刀鋒,膝行向前,拖出一條刺眼的血痕。新做的紫金道袍,算是徹底毀了。

  「大人明鑑!」

  老道士悽厲哀嚎,像極了被夾住尾巴的野狗,對著拋棄自己的主人就是一頓狂吠:「貧道對您,對泰寧軍,那是把心都掏出來了啊!」

  他仰著頭,死死盯著李從溫那張波瀾不驚的臉,試圖找出一絲開玩笑的意味,可他只看到了深不見底的漠然,那一刻,這位在泰山派上意氣風發的未來掌教心底開始慌了,開始像竹筒倒豆子一般,抖摟著自己那點可憐的家底。

  「為了大人的千秋大業,貧道背著欺師滅祖的罵名,親手把那包無藥可解的牽機藥,下在了師兄的茶碗裡!親眼看著他七竅流血,死在祖師堂的蒲團上!」

  他揮舞著枯瘦如雞爪的雙手。

  「前山那把火,燒乾淨了泰山派幾百年不服王化的硬骨頭!那個耿星河,百年難遇的練武胚子,貧道連眼睛都沒眨,直接把他逼進了火海!」

  老道士喘著粗氣,唾沫星子亂飛:「貧道在這山上,低三下四當了幾十年的孫子!就為了今天!」

  他用力捶打著胸口,砰砰作響:「只要留著貧道這條老命,這泰山派上下,就是大人您最聽話的狗!貧道能給您斂天下香火,能給泰寧軍源源不斷地送去武林好手!貧道是有用的啊!」

  字字泣血,句句掏心。

  在這間逼仄的靜室里,天門道長把他這輩子能想到的斤兩,全都擺上了台面,只求換這位大人物一個高抬貴手。

  角落裡。

  江北門少主凌展雲,死死貼著冰冷的牆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耗子,抖得停不下來。

  他看著那個平日裡仙風道骨、高高在上的天門真人,此刻就像一條斷了脊樑的癩皮狗。

  凌展雲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這就是山上神仙的棋局?這就是一枚棄子的下場?

  他根本無法想像這其中的暗流涌動。

  決定人生死的到底是什麼?

  一句話?一個心情?

  李從溫終於放下了茶盞。

  瓷器磕碰桌面的脆響,打斷了老道士瘋狂的內心自白。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天門道長。沒有憤怒,沒有悲憫,甚至連殺氣都沒有。就像在看一塊用破了準備扔進灶膛的爛抹布。

  李從溫笑了。

  嘴角扯出一個極小的弧度,卻讓人從骨頭縫裡往外滲寒氣。

  「你說的這些。」

  李從溫嗓音平淡:「跟本官,到底有什麼關係?」

  天門道長張著嘴,像條被扔上岸的魚,發不出一絲聲音。

  「你好像沒弄明白一個道理。」


  李從溫身子後仰,靠在紫檀木太師椅上:「我不在乎你們泰山派是名門正派,還是邪魔外道。也不在乎你天門是個梟雄,還是個連畜生都不如的爛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腳下的青磚:「我只在乎這塊地。在乎這山底下埋著的東西。」

  李從溫收回手,輕輕撣了撣袖口,「至於你,至於泰山派……和我沒關係,我也不在乎你們是生死,還是榮辱。」

  輕飄飄的一句話。

  判了死刑。

  天門道長渾身劇顫,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

  他終於懂了,自己算計了半輩子攢下的那點身家,在人家眼裡,連個屁都不算,人家只是要一塊墊腳石,現在橋鋪好了,留著一塊沾屎帶血的石頭,嫌髒。

  「不!」

  老道士發出一聲非人的尖叫,猛地彈起,張牙舞爪地撲向李從溫,就算死,也得濺他一身血。

  李從溫連眼皮都沒抬,只是極其隨意地揮了揮手,像是在趕一隻蒼蠅。

  唰。

  一道清冽如秋水的刀光亮起。

  沒有任何泥水,刀鋒切開筋肉,斬斷頸椎。

  撲通。

  一具無頭屍體借著慣性砸在桌案前,腔子裡的血柱沖天而起,洋洋灑灑,落在那名貴的紫檀木上,也濺上了雪白的窗戶紙。

  吧嗒,吧嗒。

  一顆戴著紫金道冠的腦袋,在青磚上彈了三下,骨碌碌滾到了凌展雲腳邊。

  死不瞑目。

  那雙渾濁的眼睛,正死死盯著縮在牆角的凌展雲,滿是怨毒。

  凌展雲連呼吸都忘了,渾身血液像是結了冰。

  在揚州城,他聽過無數飛鳥盡良弓藏的江湖評書,自詡見慣了商場上的人走茶涼,可當這血淋淋的道理擺在眼前,他才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在這裡,人命不值錢,價值這兩個字,比窗戶紙還薄,能不能活,全憑高座上那人的一念之間。

  凌展雲癱在地上,閉上眼,連求饒的力氣都沒有,只能聽天由命。

  但他沒死。

  角落的陰影里,那個從頭到尾一言不發的少年將軍,終於動了。

  甲片摩擦,發出一串令人牙酸的金屬聲。

  少年站起身,沒去看地上的血泊和人頭,

  只是大大咧咧地伸了個懶腰。

  「既然麻煩清了。」

  少年嗓音粗糲,透著股漫不經心:「剩下的掃尾活兒,李大人受累。」

  他邁開步子,軍靴踩在血泊里,噗嘰作響,走到門口,少年停下腳步,沒回頭。

  「我只管看著,明兒一早,這泰山上的新光景,咱們見分曉。」

  說罷,一頭扎進門外的風雪夜色中。

  李從溫坐在太師椅上,看著那道背影,眼底閃過一抹極其複雜的笑意。

  他抬起手。

  「來人。」

  兩名玄甲近衛入內。

  「帶將軍去後院最清淨的跨院歇息。」

  李從溫語氣客氣:「記著,找最懂規矩的人伺候,誰敢驚擾了將軍,提頭來見。」

  門關上了。

  靜室里再次死寂,只剩下持刀的副將和瑟瑟發抖的凌展雲。

  血腥味越來越重,直衝天靈蓋。

  無頭屍體還在緩慢地往外滲血。

  副將扯下一塊粗布,慢條斯理地擦淨北涼刀上的血跡。

  噹啷。

  刀入鞘,聲音清脆。

  副將轉過身,那張被頭盔遮了半邊的粗獷臉龐上,寫滿了不服。

  「大帥。」副將嗓音低沉,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死屍,「這老狗死不足惜。可那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您何苦這般忌憚?」

  他雙手按在刀柄上,煞氣逼人。

  「那七處鐵礦,是咱們泰寧軍兄弟拿命填出來的家當!現在他人就在咱們眼皮子底下,只要您一句話,末將帶人把他剁成肉泥,往懸崖底下一扔。這荒山野嶺的,死個把人,誰能查出個子丑寅卯?礦,還是咱們的。」


  副將喘著粗氣,「白送五座礦山去給朝廷長臉,這買賣,虧到姥姥家了!」

  李從溫沒發火。

  他只是看著這個跟了自己多年的莽夫,輕輕嘆了口氣。笑容里透著深深的無奈。

  「你也跟了我多年。」

  李從溫嗓音平緩:「你知不知道,這天底下能坐鎮中軍的大將軍,靠的是什麼?」

  沒等副將答話,他自顧自說道:「靠的是手底下敢打敢拼的驕兵悍將。」

  他指了指門外的黑夜。

  「可咱們大晉這位大將軍呢?手底下連個牽馬的卒子都沒有。是個徹頭徹尾的孤家寡人。」

  李從溫站起身,繞過桌案,走到副將面前,死死盯著他的眼睛:「但他能做到的事,你做不到,我,也做不到。」

  李從溫負手而立,緩緩踱步:「上兵伐謀。他的刀劍,不在手裡,在腦子裡。」

  李從溫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他孤身一人,連件像樣的兵器都沒帶,就這麼大搖大擺地進了這殺機四伏的泰山極頂。」

  李從溫指著剛才少年坐過的椅子。

  「就那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膽氣,便輕而易舉地鎮住了我山下那八百重甲!八百人啊,刀劍出鞘,被他一個人壓得大氣都不敢喘!」

  李從溫厲聲反問:「換了你呢?給你十萬人馬,扔進這等殺局裡,你能像他一樣全身而退?能靠兩片嘴唇,從我李從溫手裡硬生生摳走五座鐵礦?」

  副將啞口無言,卻還是強撐著面子冷笑:「大帥,您這是長他人志氣。哪有什麼活神仙?不過是仗著朝廷的勢,一場髒買賣罷了。您太高看他了。」

  李從溫看著他,眼神瞬間冷若玄冰。

  「蠢貨。」

  李從溫毫不留情,「你以為,他剛才是在跟我商量?他是在通知我!這分明是洛陽那位天子給我李從溫開的緩刑價目表!」

  李從溫壓低聲音,咬牙切齒:「殺他?不僅這八百鐵騎走不出泰山,整個泰寧軍,頃刻間就會灰飛煙滅!你若不想誅九族,就把這蠢念頭爛在肚子裡!」

  「更何況……你真的以為,你一個人帶著幾個兄弟,就能去把他綁了?這位爺的手段,多到你根本無法想像,我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的威風,因為在他的面前,我們沒有威風,他也沒有志氣,這不是你看到的那麼簡單,這裡面隱藏的東西很多。」

  副將如墜冰窟,終於怕了,低著頭退到一旁。

  李從溫吐出一口濁氣。

  轉過頭,看向縮在牆角的那隻鵪鶉。

  「你,站起來。」

  凌展雲渾身一哆嗦。

  雙手死死撐著沾血的青磚,軟綿綿的雙腿試了三次,才勉強站直。

  冷汗早把綢緞衣衫濕透了。

  他不敢抬頭,死死盯著腳尖前那顆還在滲血的人頭。

  李從溫打量著這個廢物,忽然笑了,帶著貓戲老鼠的意味。

  「凌少主,你背後的那個神仙,到底是誰?」

  這句話像一記悶棍,敲得凌展雲眼冒金星,他艱難地抬起頭,滿眼驚恐與茫然,那一瞬間他想了很多人,可無論是誰,都不該有這通天的本領。

  江北門?

  在這等神仙眼裡算個屁。

  「小人……不知大人何意。」凌展雲聲音嘶啞,「小人背後,只有江北門……」

  李從溫走到他面前,近得能聞到沉香混著血腥的味道。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為什麼能全須全尾地站在這兒?為什麼沒像地上這老狗一樣掉腦袋?」

  凌展雲拼命搖頭。

  「因為……」李從溫一字一頓,「剛才那位大人物,親口提了你的名字。」

  凌展雲瞳孔驟縮,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不僅提了你的名字,還說要讓你風風光光地站在這泰山之巔。」

  李從溫揪住凌展雲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像他那樣手眼通天的人,能在這種棋局上提你一隻螻蟻,只能說明一件事——你背後,站著一個能讓他都給三分薄面的人!」

  李從溫手腕一甩,將他扔在地上。

  「回去好好想想,把你背後那尊活菩薩,當祖宗供起來。否則,在這吃人的江湖裡,你活不過三天。」

  凌展雲摔在青磚上,劇痛反而讓他清醒了幾分。

  他大口喘息著,腦子裡亂麻般的線索開始收束。

  揚州城。

  徐彩娥。

  神秘商隊。

  莫名其妙的合作。

  一路被裹挾至此。

  風雪夜裡,凌展雲閉上眼,在無邊的恐懼中,他似乎終於猜到了,那隻撥弄風雲的巨手,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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