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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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山絕頂的風雪,刮過青磚黑瓦,嗚咽不停。

  耿星河牽著無常月,走在結了冰的青石板上,靴底碾壓積雪的動靜,單調,沉悶。

  他走得很快,脊背挺得筆直。

  那封要命的血書,已經被他親手丟進了火盆。

  紙張捲曲發黑,最後變成一灘灰燼。

  隨著那股灰燼散去的,還有壓在他肩頭二十年的宗門大義。

  他不覺得自己欠了誰。

  為了泰山派,他流過血,替師父擋過劍,甚至死過一回。

  如今,他懷裡揣著從暗格里摸出的七顆桂花糖,心裡盤算著,帶身邊這個小丫頭下山,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買兩畝薄田,安安穩穩地活。

  這大概就是最好的收場了。

  耿星河在心裡這麼告訴自己。

  可走在身側的無常月,卻在風雪裡嘆了口氣。

  聲音極輕。

  「耿星河。」

  無常月停下腳步,小手從他掌心掙脫出來:「你不該那麼對宋當歸。」

  耿星河愣了一下,厚重的皮靴在雪地里拖出一道白痕。

  他皺起眉頭,眼神有些迷茫。

  「我燒了那封信,天門老賊就不會再盯著一個燒火的雜役,我救了他的命。」耿星河語氣平淡,帶著幾分名門正派首徒理所應當的傲氣:「我給了他一條活路,有何不對?」

  「你搶了他的糖。」

  無常月看著他,語速很慢:「我瞧得真切,那幾顆糖對他很重要。那是他活在這世上,唯一還想抓在手裡的東西。」

  耿星河扯了扯嘴角,牽動了胸口的斷骨,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發出一聲嗤笑。

  「這世道,人命賤如草芥。半個長了霉的糙面乾糧都能換一條人命,幾塊廉價的桂花糖,能有多重要?」

  他搖了搖頭:「你死人見得多了,死人不需要甜味,只需要一個活下去的藉口。」

  「可那就是他的奔頭。」

  無常月沒有被他說服。她轉頭望向漆黑的後山:「耿星河,你知不知道泰山柳?山底下多得是。粗鄙野木,做不得棟樑,連當柴火都嫌煙大。」

  耿星河漫不經心。

  「可你知不知道,在那些餓得連觀音土都吃不上的年頭,寺里的人是怎麼活下來的?」

  無常月的聲音有些飄忽:「剝樹皮,吃樹葉。春寒料峭的時候,泰山柳還沒抽芽,我們就去刨樹根,那味道又苦又澀,咽下去的時候,嗓子眼全是血腥味,可只要咽下去了,肚子就不叫了,人也就沒死。」

  耿星河沉默了,腳步不自覺地放緩。

  「後來日子好過了些,寺里的兄弟姐妹,都很護著院子裡那棵泰山柳。春天雪還沒化,它就先冒出綠芽。夏天枝條垂地,能遮出一大片陰涼,我們在底下讀書練劍,累了就靠著樹幹打盹。秋天葉子黃了,落了一地,在那灰撲撲的山谷里,那是唯一能讓人覺得日子還有點盼頭的東西。它在亂世里硬扛著,枝幹枯瘦,卻總也不斷。」

  無常月自顧自地說著:「我們在亂世,泰山柳也在亂世。人能活下來,靠的從來不是刀劍鋒利,而是心裡的那點奔頭。」

  無常月咬重了奔頭兩個字:「你是高高在上的泰山大弟子,你覺得底層人為了半口吃的能頭破血流,能出賣一切。但你不能真以為我們只是為了活著而活著。」

  風雪小了些。

  「窮人可以窮得叮噹響,但孩子就是未來。當爹娘的,生下孩子,不是為了讓孩子長大後供養自己。他們是想讓孩子,看一看這世上不一樣的天。」

  耿星河徹底停住了。

  他僵在雪地里,任由寒風吹亂結了血痂的頭髮。

  一股從未有過的寒意,順著脊梁骨往上竄。

  他以為自己燒了血書是給宋當歸活路,搶了糖是為了哄無常月開心。

  可他沒問過,那個趴在泥水裡的宋當歸,願不願意要這份施捨的活路。

  他不知道。

  那顆糖里,有宋當歸對師妹八年的痴心,有對這苦澀世道唯一的一點甜味眷戀。

  耿星河忽然覺得,自己剛才單膝下跪行那個江湖禮,滑稽得很。


  他隨手捏碎了信徒手裡最後的一炷香。

  黑暗的松林邊緣,忽然響起幾聲擊掌。

  啪。

  啪。

  啪。

  不急不緩。

  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從樹影里走了出來。

  腰間斜掛著一個磨掉漆皮的牛皮酒壺,隨著腳步發出悶響。

  男人臉上掛著鬆弛的笑,打量著無常月。

  「好。」

  男人大聲讚嘆:「小小年紀,把這人間苦樂看得通透。」

  無常月沒有退縮,脊背挺直,雙手抱拳,行了一個極其規矩的江湖禮:「慈悲寺無常月。敢問閣下尊姓大名?何故藏頭露尾,偷聽小姑娘說話?」

  男人沒惱,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也站定身形,回了一禮。

  手掌寬厚,指節粗大,滿是常年握刀磨出的老繭。

  「水賊,王虎。」

  男人咧嘴一笑,透著股草莽氣,他解下酒壺,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大口燒酒:「首先,我就在這裡,我比今晚的月亮來得都早,是你自己沒瞧見。」

  王虎用手背抹了把嘴角的酒漬:「第二,你這番話說出口,就不再是個小丫頭,是個江湖人了,江湖人說話,被偷聽、被算計,是常事。你得習慣。以後還得習慣,怎麼拿著刀,去把聽了不該聽之人的耳朵切下來。」

  聽到水賊二字,耿星河的臉色沉了下來。

  名門正派的首徒,骨子裡瞧不上這種混跡泥灘的草寇。

  「水賊。」

  耿星河冷冷吐出兩個字,腰間的孤星劍發出一聲低鳴。

  他不打算跟這種人廢話,伸手去拉無常月。

  「走。」

  王虎卻動了。

  沒見他如何發力,那魁梧的身軀已經突兀地擋在了前路上。

  王虎臉上的笑意斂去,眼神玩味:「泰山派的大弟子,急著去投胎,也不必非要帶上這麼個懂事的孩子吧?」

  「你要攔我?」耿星河微微眯起眼,殺氣透體而出。

  雖然重傷在身,太清真氣只剩三兩分,但他自信,拔劍的瞬間,就能讓眼前這個水賊身首異處。

  王虎大笑起來,震落了松枝上的積雪。

  「原本沒關係,可現在,關係大了去了。」

  王虎側過身,隨手指了指後頭破敗的柴房。

  「那裡躺著個人,叫宋當歸。」

  王虎的聲音低沉下來,很認真:「他是我的朋友,哪怕他只是個燒火的泥腿子,一輩子沒摸過銀錠,他也曾分給我一口吃的。現在,他最重要的東西被人搶了。那個搶東西的人,還覺得是在施捨。所以,我得幫他把這筆帳,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風雪驟然狂暴。

  耿星河眼皮微跳。

  這是極度憤怒的徵兆。握劍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

  「你要跟我動手?」

  耿星河發出一聲輕蔑的冷哼。

  他緩緩鬆開無常月的手,太清劫境的威壓,即便殘破,依舊朝王虎壓了過去:「在這泰山上,還沒誰敢為了跟我耿星河談討帳。」

  耿星河往前踏出一步,腳下的青石板發出細碎的開裂聲。

  「看在你待那雜役不薄的份上滾。否則,我一劍殺了你。」

  語氣平淡,帶著骨子裡的自負。

  王虎卻點了點頭,那張被江風吹得粗糙通紅的臉上,沒有半點退意:「我知道,孤星劍的威名,長江水道上的浪花都記著。」

  他小心翼翼地把酒壺掛回腰間,緩緩扯開緊實的蓑衣。

  一柄厚背大砍刀露了出來。

  刀身寬大畸形,布滿豁口和暗沉的血垢。

  一柄在江灘泥沼里切魚骨、剁人命的兇器。

  「我肯定打不過你。」

  王虎咧嘴一笑,坦蕩得很:「但我還是得來。」

  他雙手握住刀柄,脊背微彎,蓄勢待發。

  「宋當歸是我朋友,他被天門道長欺負,被長老踩在泥里,他得受著。但在我面前,他不能被你欺負。」


  王虎字字鏗鏘:「你覺得自己給了他生路,可你沒想過你那一巴掌拍碎了什麼。你覺得那幾塊糖是破爛,你就還給他。你若給不了,我就拿你的劍抵帳。」

  耿星河怒極反笑。

  「那就成全你這份可笑的情義!」

  耿星河動了。

  雪地里拉出一道白影。孤星劍出鞘。

  泰山劍法,岱宗東升。

  劍光清冷,仿佛把天邊的殘月都拽了下來。

  就在劍尖即將刺穿王虎心口的剎那。

  「耿星河!」

  一聲嬌喝從側後方炸響。

  無常月的嗓音悽厲,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怒意:「你被豬油蒙了心!你再動手,以後連個野爹都不是!你這輩子也別想進我家的門!」

  耿星河的動作猛地一滯。

  那抹完美的劍光在半空中顫了一下。

  劍尖懸在王虎鼻尖前三寸。

  冰冷的劍氣在粗漢臉上割出一道血口,鮮血滴在雪地上,冒著白氣。

  耿星河硬生生收住劍勢,整個人跌落在地。

  強行撤力,牽動了破碎的肺腑。

  「哇——」

  一口烏黑的濃血噴在雪地上。

  耿星河單膝跪地,用劍撐著身子,死死盯著那個單薄的小丫頭。

  他不解,憤怒,還有前所未有的挫敗。

  他不明白,自己為何在這個丫頭面前,連殺一個水賊的勇氣都會崩塌。

  「為什麼?」

  耿星河嗓音嘶啞,透著軟弱:「無常月,你告訴我,我到底錯在哪了?」

  無常月站在風雪裡。單薄的紅襖貼著身子:「你大錯特錯。你想做你想做的事,你就覺得是對的。你覺得燒血書是保護,搶糖是寵溺。你問過他了嗎?」

  耿星河猛地站起身,咆哮出聲:「難道我想做我想做的事,就是錯的?我必須照顧每個人的情緒?我失去了心愛的女人,親眼看著師父橫死,失去守了一輩子的道義,我不想擔了,就是錯了?我就必須去報仇?必須去做點什麼證明我沒錯嗎?」

  他踉蹌著後退,眼眶赤紅,眼淚混著血水流淌:「我累了!我不想管什麼天下蒼生,不想管什麼宗門延續!我只想帶你走,帶我最後在乎的人離開這狗屎一樣的地方!」

  他指著自己的心口,手指顫抖:「難道給你們一個平安的下半輩子,也是罪嗎?!」

  風雪似乎停滯了。

  王虎默默收起刀,蹲在一旁,摸出酒壺,喝了一大口。

  面對這個破碎的劍客,敵意顯得很廉價。

  無常月深吸了一口氣,冷空氣灌入胸腔,臉色蒼白。

  她看著耿星河,眼底生出深深的憐憫。

  「耿星河。」

  「你錯在……」

  她一字一頓,用盡全力大喊:「我!根本!不需要!」

  那一刻,風雪凝固在了那張縱橫天下的臉上,泰山派大弟子的傲氣被一個小姑娘的吼聲震得七零八落。

  耿星河看著她,茫然地望著她:「你不想要……一個家麼?」

  他像是在問她。

  卻更像是在問自己。

  他太想要一個家了。

  當年母親為他而死,父親為他而死,弟弟妹妹皆是為他而死。

  他的固執,他的執著,不是為了無常月,而是為了當年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自己。

  這雙緊緊攥著孤星劍的手,總是要握住些什麼,他遙遠的目光,廣袤的心胸,在這一刻蕩然無存,他不過就是想要抓住眼前的擁有,即便這些擁有看起來那麼可笑,那麼虛無縹緲。

  他累了。

  他是真的累了。

  他癱坐在雪中,凝視著遙遠的夜空。

  像是在凝視著自己。

  酒壺,倏地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王虎舉起酒壺:「喝一口?」

  耿星河氣還沒有喘勻,茫然的轉過頭去,半晌一句話都沒有說出口。


  「哎。」

  王虎放下酒壺,坐在了他的身側:「你著相了。」

  耿星河沒想到一個水賊的嘴裡能說出這個詞彙,深吸了口氣,眯著眼望著他:「你到底……要做什麼?」

  「告訴你一件事。」

  王虎微笑著說:「你師父的棺要被燒了。」

  耿星河的手攥緊了,但他還是沒有站起來,胸口起伏,那條粗壯的胳膊壓著孤星,劇烈地顫抖著。

  劍並沒有動。

  他壓得也不是劍。

  而是那顆跳動著的心。

  「陪著你師父下去的,還有……」

  王虎拉長了聲調:「他的女兒。」

  劍動了。

  有些事是壓不住的。

  「她在哪兒?」

  耿星河站起身來,這一刻,他已不考慮生死了。

  「前面。」

  王虎的手指指向了前方:「如果你現在去,還來得及。」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耿星河已經帶著無常月竄了出去。

  有些人,有些事。

  他丟不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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