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我的糖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收藏,隨時隨地繼續閱讀《十國俠影》。

  無常寺的夜,總是比別處更長些。

  屋子裡瀰漫著那股生機,耿星河躺在一張勉強能稱為床的破木板上,肚子上那道幾乎將他腰斬的口子,被人用粗糙的麻布裹了一層又一層,敷著不知名的草藥,辛辣刺鼻,卻硬生生幫他把那口本該散去的氣給續上了。

  他醒著。

  只要一閉眼,腦子裡就是那座百年名山下,掩藏在香火鼎盛里的吃人泥潭,還有那張像極了小師妹霜遲的臉。

  屋裡沒點燈,窗外漏進來的幾絲慘白雪光,像刀片一樣切在泥地里。

  「吱呀——」

  極輕微的一聲響,是老舊木椅榫卯摩擦的聲音。

  耿星河渾身肌肉瞬間緊繃,常年遊走在生死邊緣的本能,讓他下意識去摸手邊的劍。

  「醒了就喘口氣,別擱這兒裝死。」

  耿星河忍著牽扯五臟六腑的疼,緩緩偏過頭。

  床榻半步外,一條缺了半條腿的破木凳上,坐著個瘦小的身影。

  雪光剛好打在她半邊臉上。

  七分神似霜遲。

  無常月。

  那個幾個時辰前,指著他鼻子叫野爹的七歲丫頭。

  耿星河原本就微弱的呼吸,停了半拍。

  以他昔日大宗師的修為,竟沒察覺到一個丫頭片子何時摸到了床邊。

  人若心死了,這副皮囊也就跟著鈍了。

  無常月雙手抱胸,兩條夠不著地的小腿在半空中輕輕晃蕩。

  她看著床上那個面無人色的男人。

  「命保住了。」

  小丫頭語速平緩,帶著市井裡打滾磨出來的油滑:「用了不少好藥。苦窯里拿真金白銀換來的。」

  她伸出兩根指頭,像模像樣地搓了搓:「診金,一百七十貫。」

  接著,她又極其大度地擺擺手:「看在你泰山派大師兄這塊招牌還算響亮的份上,抹個零頭,一百五十貫。」

  一百五十貫。

  擱在山下那個連樹皮都被啃光的世道,能買十條精壯漢子的命,或者一處能遮風擋雨的宅子。

  耿星河看著那張臉。

  那張本該在泰山之巔,迎著朝陽練劍,春天看花秋天看雲的臉。

  此刻卻在這不見天日的無常寺里,跟一個廢人算計著幾兩碎銀子。

  他那乾裂得起皮的嘴唇,艱難地扯動了一下。

  他笑了。

  笑得撕心裂肺,剛結痂的傷口再次滲出血水,染紅了白布,他卻像是個毫無知覺的木頭人。

  笑自己,笑江湖,笑那座狗屁的名門正派。

  無常月沒出聲打斷,只是微微皺著眉頭,看傻子一樣看著他。

  笑聲漸歇。

  耿星河大口喘著氣,死死盯著那雙清澈的眼睛,嗓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你的生辰,是哪一天?」

  沒頭沒腦的一句。

  小丫頭撇撇嘴,似乎覺得這人雖然瘋,但回答個問題也不掉肉:「二月初三。」

  七年前。

  二月初三。

  耿星河緩緩閉上眼,眼角劇烈抽搐。

  有些事,不是忘了,是人本能地不敢去想。

  七年半前,他奉命下山剿水匪,一去半載。

  中秋夜歸山,他興沖沖拿著揚州城買的上好水粉去敲霜遲的門。

  之後整整半年,泰山派再沒人見過這位掌門千金。

  師父說,她閉關了,下山歷練了。

  原來,神仙洞府里藏的全是見不得光的腌臢事。

  「砰。」

  無常月從凳子上跳下來,走到床沿。

  小臉湊得很近,死死盯著耿星河那張滲滿冷汗的臉。

  眼底滿是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怨毒。

  「我娘懷胎十月,肚子一天天變大,你們山上那些活神仙,是全瞎了眼,還是連心都被狗吃了?」


  小丫頭的聲音尖銳起來,像銼刀。

  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那些突然寬大的道袍,那些小心翼翼護著腰腹的動作。

  只是在那座規矩森嚴的山頭上,只要窗戶紙不破,大家就還是除魔衛道的正人君子。

  耿星河咬緊牙關,口腔里泛起濃重的血腥味。

  「別說了。」

  他聲音顫抖,帶著近乎哀求的意味。

  他別過頭,不敢看那雙眼睛:「你想不想……跟我走?」

  沒有鋪墊,只是一個溺水之人想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無常月愣了一下。

  隨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眉眼彎彎,卻滿是嘲弄。

  「走?」

  她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怎麼,想借著帶我走的由頭,把那一百五十貫的帳給賴了?」

  耿星河搖搖頭,認真道:「我會給你很多錢。帳不會賴,只要你跟我走。」

  小丫頭果斷搖頭,羊角辮一晃一晃的:「我只要你欠我的那筆帳。我娘說過,不是自己的錢,拿了燙手。況且……」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耿星河:「想做我爹,你還不夠格。你們老一輩造的孽,那是你們的爛帳。別指望我念著什麼血緣,就跟著你去過刀口舔血的日子。再說了,你到底是不是我親爹,還得兩說呢。別上趕著當冤大頭。」

  冤大頭三個字砸碎了耿星河最後一點自欺欺人。

  是啊,自己算什麼?

  屋子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能聽見窗外呼嘯的風雪聲。

  不知過了多久。

  耿星河臉上突然浮現出一種奇怪的神情。

  不是悲涼,而是一种放下一切包袱後的釋然。

  就像是一個背著大山走了一輩子的苦行僧,突然決定把山扔了。

  規矩,顏面,宗門,統統見鬼去吧。

  他轉過頭,眼神亮得嚇人。

  「有酒麼?」

  ……

  土屋裡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下。

  無常月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床上這個男人,剛才還像條被人打斷了脊樑的喪家犬,就這三個字的功夫,身上突然迸發出一股子鋒利無匹的死氣。

  像是一把斷劍,要在臨折斷前,再拉上幾個人墊背。

  「要錢。」

  小丫頭不為所動,規矩就是規矩。

  耿星河沒廢話。

  他抬起那隻滿是血污的右手,探入懷中,用力撕開早已被血水浸透變硬的內衣夾層。

  嘶啦一聲。

  他掏出了一樣東西。

  微弱的雪光下,那是一塊溫潤的羊脂玉佩,正面雕著烈日雲海,背面是古篆天門二字。

  泰山派掌門信物,天門玉印。

  這玩意兒,代表著泰山八百里基業,代表著上千名劍修的生殺大權。

  為了它,天門道長能殺兄弒父,掀起血雨腥風。

  耿星河被人開膛破肚跳崖時,都死死護在心口的東西。

  他隨手一拋。

  吧嗒一聲,這件無價之寶就像塊破石頭一樣,被扔在了粗糙的床板上。

  「泰山玉印。」

  耿星河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晚的月色:「換一壺酒。剩下的,抵你的藥錢。」

  無常月盯了那玉佩半晌。

  「行。我拿去給苦窯的大掌柜掌掌眼。要是敢拿假貨糊弄我,扒了你的皮。」

  她轉身推門而出。

  門沒關嚴,夾著冰碴子的風灌進來,吹在耿星河赤裸的胸膛上。

  他沒覺得冷,只覺得胸口有團火,越燒越旺。

  半炷香後。

  風雪中傳來腳步聲。

  無常月推門進來,左手拎著一壺土燒酒,右手一揚。


  「啪。」

  那塊沾著血的泰山玉印,被原封不動地扔回了破被子上。

  耿星河愣住了。

  「怎麼?嫌少?」他嗓音沙啞。

  無常月把酒壺重重頓在凳子上,拍了拍手,學著大人的腔調嗤笑道:「大掌柜發話了,玉是真玉,好東西。」

  她指了指那壺酒,像只狡黠的小狐狸:「大掌柜還說,看在泰山派跟咱們做了這麼多年鄰居的份上,這壺酒,算他私人送的。至於那一百五十貫藥錢,大掌柜也順手替你結清了。」

  耿星河看著那塊自己拿命護著的掌門玉印。

  這塊讓泰山派幾代人爭得頭破血流的至寶,在一個殺手組織頭目眼裡,居然連一壺劣質燒酒都不如。

  人家甚至嫌髒,直接花錢平了帳,像打發叫花子一樣丟了回來。

  荒謬。

  所謂的名門正道,所謂的千秋大義,在這荒郊野外的黑店裡,就是一文不值的狗屎。

  「好……好一個大掌柜!」

  耿星河眼眶通紅,猛地大笑起來。

  笑聲里透著信仰崩塌後的慘烈。

  他沒去碰那塊玉,而是一把抓起桌上的土燒酒。

  拇指一挑,崩飛泥封。

  劣質辛辣的酒氣瞬間瀰漫。

  他仰起脖子,將壺嘴對準乾裂的嘴唇。

  「咕咚,咕咚。」

  烈酒如刀,順著喉管一路向下劈砍,砸進胃裡,瞬間點燃了四肢百骸里最後一點生機。

  酒水溢出嘴角,沖刷著胸膛上的血污。

  「啪!」

  陶壺被狠狠砸碎在地上。

  一壺烈酒入肚,耿星河那乾涸的氣海中,竟奇蹟般地燃起了一絲霸道無匹的太清真氣。

  迴光返照。

  他雙眼亮如鬼火,猛地從床上翻身躍起。

  傷口瞬間崩裂,鮮血淌下,他卻渾然不覺。

  一步跨出,大手一探。

  「你要幹嘛!」無

  常月只覺眼前一黑,整個人像小雞仔一樣,被這頭狂暴的野獸死死夾在了腋下。

  耿星河撞碎了那扇破木門,一頭扎進了漫天風雪之中。

  風雪如刀,刮骨削肉。

  無常月在耿星河鐵鉗般的手臂下拼命掙扎,小手捶打著他堅硬的胸膛,指甲劃出血痕:「你個瘋狗!放開我!你要帶我去哪!」

  耿星河踩在沒過腳踝的積雪裡,步履沉穩如山。

  「去哪?」

  他迎著風雪,聲音被烈酒燒得粗糲不堪:「我耿星河活了半輩子,活得像個笑話!但我這輩子,沒幹過虧心事,沒逃避過一回!」

  他緊了緊手臂:「我這就帶你去問個明白!去問問山上那些神仙,你到底是不是我耿星河的種!」

  「我不去!那是魔窟!放開我!」

  小丫頭急得大喊。

  耿星河充耳不聞,雙目赤紅:「如果是,如果真是我欠了你們娘倆的。那塊破石頭,我不要了。那封能毀了泰山的血書,老子親手撕了。泰山派欠你們的,我連本帶利討回來!」

  風雪中,男人的聲音透著不講道理的決絕:「然後我當著他們的面,自廢這身太清真氣。挑斷手筋腳筋,帶著你去找你娘。哪怕去要飯,去撿破爛,老子也養你一輩子!」

  這是他僅剩的道理。

  破棚底下拴著兩匹黑馬。

  耿星河一把扯斷韁繩,將還在掙扎的無常月扔上馬背。

  他轉過頭,衝著黑暗中的寺放聲大吼:「馬錢記在我耿星河帳上!我不死,連本帶利還你!」

  夜色如墨,烏雲壓頂。

  耿星河翻身上馬,雙腿猛地一夾馬腹。

  一聲悽厲的馬嘶撕裂風雪。

  一人一馬,頂著漫天白毛風,如同一柄出鞘的斷劍,直指那座高高在上的泰山之巔。

  去送死,去討債,去問一個明白。

  這一夜,泰山註定要下紅色的雪。


  ……

  風停了。

  泰山極頂的風雪,像是個罵街累了的潑婦,在這個深更半夜毫無徵兆地閉了嘴。

  後山通往伙房的青石板路上,結著一層厚實的硬冰。

  兩個披著厚重蓑衣的執法堂弟子,提著防風燈籠,縮著脖子在暗處來回踱步,像兩隻聞著血腥味的老鼠。

  這是天門道長撒在周邊的樁。

  一隻邊緣磨得起毛的皮靴,悄無聲息地踩在結冰的積水潭上。

  沒半點聲響。

  一名執法堂弟子猛地停下,揉了揉凍僵的眼皮,手下意識按住腰間劍柄。

  燈籠那點昏黃光暈里,空蕩蕩的。

  可這弟子卻覺得胸口像是被人用生鏽的鐵錘悶了一記,氣血翻湧,連喘口氣都覺得喉嚨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被蠻不講理的威壓生生截斷了呼吸。

  一道灰暗的人影,貼著院牆那片枯藤,如水銀瀉地般滑入了伙房所在的破敗院落。

  耿星河沒驚動任何人。

  他左手提著那把卷了刃的孤星劍,右手死死攥著一隻冰涼稚嫩的小手。

  無常月任由他牽著,一雙烏黑的眸子四下打量著這座號稱天下正宗的道門祖庭。

  反正跑不脫,那就安於當下。

  耿星河的腳步走得很沉,落地卻又輕得像是個無處還鄉的孤魂野鬼。

  他繞開了正殿那邊燒透半邊天的火光。

  沒去找天門道長拼命,也沒去那間他曾牽掛了七年的香閨找小師妹霜遲。

  那把曾經挑翻了半座江湖挺直了半輩子的孤星劍,今夜劍尖低垂,連帶著握劍之人的脊樑,也肉眼可見地塌了下去。

  他推開伙房那扇半掉不掉的破木門。

  「吱呀——」

  屋子裡那股味道,能把人熏個跟頭。

  刺鼻的血腥味,混著草木灰和屎尿的惡臭。

  滿地狼藉。

  砸得稀爛的米缸,碎成渣的粗瓷大碗。

  在那堆濕漉漉、早歇了火的柴火垛角落裡,蜷縮著一團黑乎乎的影子。

  耿星河停下腳步。

  那影子單薄得像一張紙,渾身上下沒一塊好肉。

  皮肉翻卷著,血水結成了黑紫色的硬痂。

  這是他以前最看不上眼,卻又在最讓人絕望的關頭,把身家性命全託付出去的底層雜役。

  宋當歸。

  此時的宋當歸,正燒得迷糊。

  身子在乾草堆上不受控制地打著擺子。

  每抽搐一下,大腿根部那個被匕首捅出來的血窟窿,就往外滲著黃綠色的膿水。

  傷口上胡亂糊著一層不知名的黑草藥,勉強吊著這爛命一條。

  耿星河鬆開無常月的手。

  他踩著滿地碎渣,一步一步走到草堆前。

  高大的身軀,緩慢蹲下。

  破布條摩擦著皮肉,他伸出那隻布滿老繭和血污的右手,輕輕撥開宋當歸臉上結了塊的頭髮。

  「你在幹什麼?」

  這兩個在幾個時辰前剛把命拴在一根繩上的男人,在這間滿目瘡痍的破伙房裡,再次對上了眼。

  宋當歸的眼皮重得像掛了鉛。

  那隻沒瞎的右眼,原本只剩下一片死灰。

  可在視線對焦,看清眼前這張臉的瞬間,宋當歸不抖了。

  他那張糊滿爛泥和膿血的臉上,猛地迸發出狂熱。

  那是快渴死的人,看見了一汪清泉。

  他沒哭。

  也沒開口倒苦水,說自己怎麼被碎了骨頭,又是怎麼被心心念念的女人捅穿了大腿。

  他只是極其艱難地,把那隻完全變了形的左手,從乾草堆里抬了起來。

  幾根斷掉的手指,像扭曲的枯樹枝。

  宋當歸咬著牙,用盡全身最後一點力氣,將食指點向了那面被煙燻得烏漆墨黑的灶台牆壁。

  指著那個連耗子都找不著的暗格。

  耿星河順著看過去。

  他站起身,走到灶台前,拔出孤星劍。

  劍尖挑入那塊鬆動的黑磚縫隙,手腕一壓。

  黑磚落地。

  耿星河探手進去。

  摸到了那團硬邦邦、被草木灰和干血裹成了泥團的破布。

  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天門道長勾結藩鎮、毒殺親兄的腌臢事。

  這是泰山派最後一塊能翻盤的遮羞布。也是宋當歸用命換來的道理。

  宋當歸癱在草堆上,嘴裡像破風箱一樣喘著粗氣。

  眼底卻亮得嚇人。

  那是底層泥腿子,用血肉之軀硬生生扛下泰山壓頂後,對老天爺最慘烈的炫耀。

  他守住了。

  沒讓大師兄跌份。

  他硬是在這爛透了的世道里,撕開了一道口子。

  耿星河捏著血書。

  低頭看著這團散發著腥臭的物件。

  上面沾著師父的血,自己的血,現在又糊上了宋當歸的血。

  這玩意兒,真他娘的髒。

  耿星河轉過身,面向灶台那口黑漆漆的鍋洞。

  宋當歸拼命偏過頭,想親眼看著大師兄拿這血書去大殺四方去討個公道。

  耿星河卻從懷裡摸出個帶著體溫的火摺子。

  拔蓋。

  輕輕一吹。

  一點暗紅色的火星,在黑夜裡亮起。

  耿星河沒半點猶豫,將那封血書湊了上去。

  火苗子貪婪地舔舐著乾枯的布帛,瞬間照亮了這間逼仄破敗的屋子。

  耿星河連看都沒看一眼上面的字,就那麼隨手一拋,將這團燃燒的火球,輕飄飄丟進了還有餘溫的鍋灶里。

  順手還抓了把乾草扔進去。

  火一下竄高,噼啪作響。

  血腥味混著布料燒焦的糊味,在屋子裡瀰漫開來。

  宋當歸那隻紅腫的眼睛,瞬間瞪到了極限。

  他張大嘴,乾裂的嘴唇扯出血絲。

  整個人像塊石頭一樣僵在草堆上。

  視線死死咬著那口噴吐火苗的鍋灶。

  腦子裡那根繃了半輩子的弦,吧嗒一聲,斷得乾脆利落。

  他在幹什麼?

  那是血書啊!

  是能把那幫披著神仙皮的畜生全送下地獄的鐵證啊!

  宋當歸喉嚨里滾出破爛的嗬嗬聲。

  他拼命想爬起來,想去灶坑裡把那張紙搶回來。

  可斷掉的骨頭根本不聽使喚。

  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一縷青煙,順著煙囪,飄散得一乾二淨。

  連點灰渣子都沒給他留下。

  耿星河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居然笑了。

  笑得無比輕鬆,就像是卸下了壓在肩頭幾十年的大山。

  他再次轉身,把手伸進那個空蕩蕩的暗格最深處。

  摸出了幾個油膩膩的紙包。

  耿星河小心翼翼地剝開油紙。

  裡面靜靜躺著七顆晶瑩剔透的桂花糖。

  沾了點草木灰,散發著甜膩廉價的香氣。

  耿星河蹲下身,把這七顆糖,一顆不落,全塞進了無常月那件粗布棉襖的兜里。

  小丫頭眨巴眨巴眼,掏出一顆,熟練地剝開扔進嘴裡,腮幫子一鼓一鼓。

  耿星河直起身。

  大步走到爛泥一般的宋當歸面前。

  臉上的笑意收斂,神色變得前所未有的莊重。

  這位平日裡高高在上、被無數江湖兒郎視為楷模的泰山派首徒,此刻面對著一個最下賤的燒火雜役,極其認真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爛的血衣。

  雙膝一彎,緩慢而沉重地,單膝跪地。


  雙手抱拳。

  在宋當歸渙散的目光中,結結實實地行了一個江湖上最重的大禮。

  「謝了。」

  就兩個字。

  多餘的半句沒有。

  耿星河站起身,牽起無常月的小手,毫不猶豫地轉身。

  那挺拔的背影,直接切碎了宋當歸眼裡最後一點光。

  一隻滿是污泥和膿血的手,突兀地從側面探出。

  死死拽住了耿星河灰白長袍的下擺。

  力道大得驚人。

  指骨的關節刺穿了單薄的皮肉,鮮血瞬間染紅了那塊洗得發白的布料。

  耿星河停下腳步。

  沒回頭。

  風順著破窗縫隙往裡灌。

  宋當歸大口吞咽著冰碴子一樣的冷空氣,胸膛劇烈起伏。

  他借著拽住衣角的那點微弱力道,硬生生把半截快壞死的身子撐離了地面。

  那隻血紅的眼睛,死死咬著大師兄的背影。

  「為什麼?」

  耿星河被這三個字問得愣了一下。

  他回過頭,眼神里竟透著一絲罕見的茫然。

  什麼為什麼?

  是問他對這烏煙瘴氣的門派死了心?

  還是問他看透了那些滿嘴仁義道德背後的男盜女娼?

  宋當歸沒鬆手。

  那渾濁的眼神里,有什麼東西正在一塊塊碎裂。

  「你知不知道……」

  宋當歸咬破了嘴唇,血水順著下巴滴答落地:「我差點為了那封血書……死在這間屋子裡?」

  他聲音抖得厲害。

  他沒提小師妹。

  只是指了指自己那條被捅穿、還在流膿的大腿。

  指了指地上那些屬於自己帶血的碎牙。

  「我把命都搭進去了。」

  宋當歸的聲音里透著深不見底的絕望:「你為什麼……把它燒了?!」

  最後幾個字,是硬生生從肺管子裡擠出來的嘶吼。

  耿星河低頭,看著那隻死死拽住自己的手。

  慘烈,又透著幾分可笑。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沒惱。

  只是伸出左手,溫柔地把躲在身後的無常月拉到身前。推到了宋當歸視線的正中央。

  「這是我閨女。」

  耿星河嘴角扯出一個生硬的笑:「這是我和霜遲的女兒。」

  這兩個字,兩段孽緣。

  在這間破伙房裡,不亞於平地起了一聲驚雷。

  宋當歸根本沒去看那個叫無常月的小丫頭。

  他的脖子像是被鐵鉗夾住,僵硬無比。

  那隻僅剩的右眼裡,眼白瞬間充血,太陽穴上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來。

  霜遲。

  小師妹。

  那個滿身傷疤、像毒蛇一樣在他大腿上捅刀子的狠毒女人。

  大師兄和那個女人的女兒?

  荒唐。

  滑天下之大稽。

  「為什麼!」

  宋當歸根本不管這些狗屁倒灶的門派秘聞。

  他腦子裡只有那封化成灰的血書。

  他死死盯著耿星河那張平靜的臉。

  「你把它……燒了?」

  宋當歸渾身像打擺子一樣劇烈顫抖:「為什麼?」

  那是信仰摔在青石板上,碎得稀巴爛的聲響。

  耿星河破天荒地避開了宋當歸的眼神。

  他低下頭,看著滿地骯髒的血泥。

  「我得帶著她活下去。」

  耿星河低沉的嗓音在冷空氣里幽幽迴蕩。

  「這泰山派。」


  他抬起頭,環顧這間困了他大半輩子的牢籠:「已經跟我沒半顆銅錢的關係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那裡曾經裝著江湖道義,家國天下。

  「我替泰山派扛了一輩子。」

  「現在,我不幹了。」

  耿星河的語氣越來越平淡。那是一種徹底認命後的釋然,也是一種跌入泥潭的墮落:「做人啊,我總能當一回逃兵吧?」

  耿星河疲憊地笑了笑:「為什麼不能呢?」

  他看向宋當歸,眼神深邃得像口枯井:「這天下。你們……不都在裝睡嗎?」

  宋當歸徹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那個曾經在大雪漫天時,教訓他骨頭要輕、拔劍要快的蓋世英雄。

  那個在極頂崖畔,單槍匹馬面對數百重甲死士也不曾退後半步的絕代劍客。

  現在在這個臭氣熏天的伙房裡,心平氣和地承認自己是個逃兵。

  死一般的寂靜。

  連外頭的風都徹底死了。

  宋當歸呆坐了許久。

  那張扭曲的臉上,肌肉詭異地抽搐著。

  先是漏出一聲極輕微的、乾癟的苦笑。

  緊接著,笑聲開始不受控制地放大。

  他猛地仰起頭,沾滿爛泥的長髮凌亂地貼在頭皮上。

  他放聲大笑。

  笑得悽厲。笑得刺耳。

  這笑聲像把鈍刀子,生生割破了這座道門祖庭那層虛偽的面紗。

  他在笑自己。

  笑自己像個傻子,為了一個狗屁不是的正義,為了一個早從根子上爛透的門派,被人拔了指甲,廢了腿。

  為了這個拿親閨女當擋箭牌的逃兵,被自己偷偷念想了八年的女人,當成條野狗一樣踐踏。

  狂放的笑聲扯動了胸腔的舊傷。

  宋當歸大口咳著帶血的濃痰。

  他那狂亂的目光順著耿星河的衣角往下落。

  終於,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無常月的臉上。

  那個生得極為水靈的小丫頭,正鼓著腮幫子,專心致志地嚼著嘴裡的桂花糖。

  那是……

  我的糖!

  精彩章節《第51章 我的糖》已上線,點擊先睹為快!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