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這一腳,踏碎了誰的江湖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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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州城的雨似乎永遠也下不完,但那股籠罩在西湖上空的血腥氣,卻隨著一場晨霧悄然散去。

  錢塘江心,一葉烏篷船正破開迷霧,順流而下。

  江面寬闊,晨風帶著濕冷的寒意,吹得船頭的蘆葦帘子嘩嘩作響。

  「用力不代表有勁。」

  趙九坐在船頭,手裡剝著一顆帶著泥土氣的新鮮花生,眼皮都沒抬一下:「小虎,你那是在給蚊子趕路?」

  船頭上,一個虎頭虎腦的少年正憋紅了臉,呼哧帶喘地打著一套長拳。

  拳風看似剛猛,每一拳揮出都帶著呼呼的風聲,但在趙九眼裡,全是破綻。

  「九爺!俺用力了!」

  小虎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委屈地說道:「俺感覺這一拳能打死一頭牛!」

  「牛沒死,你先累死了。」

  趙九將花生仁扔進嘴裡,嚼得嘎嘣脆:「拳不是這麼打的。氣在丹田,意在拳先。你那是蠻力,不是內力。過來。」

  小虎屁顛屁顛地跑過去。

  趙九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小虎的眉心:「閉眼,吸氣。別想怎麼打人,想你是一棵樹,根扎在船板下面,一直扎進江底的淤泥里。」

  隨著趙九的引導,一股溫潤卻厚重的氣息順著他的指尖渡入小虎體內。

  那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傳功,只是《混元功》最基礎的呼吸法門,他只是想要引導小虎體內真氣的流動,並且示範這混元功的真氣,該怎麼動。

  但這對於小虎來說,就像是給乾涸的溝渠里注入了一股清泉。

  船艙內,沈寄歡透過帘子的縫隙,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她在和夢小九這個安靜的丫頭一起整理草藥,指尖依然殘留著淡淡的藥香。

  看著那個背著定唐刀、一臉懶散教徒弟的男人,她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那是安心,也是隱憂。

  安心的是他還在,活生生地在眼前剝花生、罵徒弟。

  隱憂的是,她把脈時感受到的那股深不見底的虛無。

  他變強了。

  強得讓她這個枕邊人,偶爾都會感到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夢小九悄悄地看一眼沈寄歡,又看了一眼趙九,羨慕的眼睛眨了眨,低下了頭。

  「九爺,前面這片蘆葦盪不太平。」

  正在船尾搖櫓的溫良突然開口。

  他的動作很有韻律,每一次竹篙入水都沒有濺起半點水花,那隻雖已復明卻仍顯僵硬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翻湧的霧氣。

  「嗯。」

  趙九應了一聲,手裡繼續剝著花生:「感覺到了。」

  「有殺氣?」

  小虎興奮地睜開眼,擺出一副要干架的姿勢。

  「有窮氣。」

  趙九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還有一股……酸腐氣。」

  話音未落。

  「嗖——!」

  一支響箭刺破迷霧,帶著尖銳的哨音釘在了烏篷船的桅杆上。

  緊接著,原本寂靜的蘆葦盪里突然衝出七八艘快船。

  這些船不大,卻極快,船頭掛著骷髏旗,船上站滿了手持分水刺和撓鉤的漢子。

  為首的一艘船上,站著一個身穿白色長衫、手裡卻提著一把鬼頭刀的年輕人。

  這打扮不倫不類,既像是趕考的書生,又像是劫道的土匪。

  「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

  那白衫年輕人站在船頭,鬼頭刀往江面上一指,竟是先清了清嗓子,朗聲道:「江上寒風起,扁舟載客來。若無買路錢,管殺不管埋!」

  四周圍著的那些水匪頓時鬨笑起來,有人敲著船幫起鬨:「少當家,好詩!好濕啊!」

  船艙里,沈寄歡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掀開帘子走出來,看了一眼那白衫年輕人,低聲對趙九說道:「是蘇家的人。當年揚州的世族,後來敗落了,被逼得落草為寇。這人叫沈如悔,是個出了名的酸秀才,沒想到竟然混成了這一帶的水匪頭子。」


  「蘇家?」

  趙九挑了挑眉,他在無常寺里並不久,這些世家公子了解的比較少。

  「就是那個號稱蘇半城,結果你師父當年為了籌軍餉,殺得他全家不敢上岸。」

  沈寄歡點了點頭:「他們不算是窮凶極惡,多半是劫富濟貧,或者是……劫富濟己。」

  此時,那沈如悔也看清了從船艙里走出來的沈寄歡。

  雖然沈寄歡一身素衣,未施粉黛,但那股子清冷出塵的氣質,在這渾濁的江面上就像是一朵盛開的白蓮花。

  沈如悔的眼睛直了。

  「好……好標緻的小娘子!」

  沈如悔手裡的鬼頭刀都垂了下來,眼神瞬間變得輕佻:「剛才那首詩作廢,本少當家再賦詩一首!呃……那個……江上見美人,心頭小鹿撞。不如跟了我,做個壓寨……那個……」

  他卡殼了。

  「壓寨俏新娘?」

  旁邊的水匪很有眼力見地接了一句。

  「俗!俗不可耐!」沈如悔一腳踹在那個手下屁股上:「那是壓寨夫人!什麼新娘!沒文化!」

  他轉過頭,用刀尖指著趙九,一臉的囂張:「喂,那個剝花生的!看你這窮酸樣也拿不出什麼銀子。這樣,把這小娘子留下,再把你背上那把刀留下,本少當家放你們一條生路!」

  還挺識貨。

  趙九終於剝完了最後一顆花生。

  他將花生仁扔進嘴裡,拍了拍手,然後慢慢地站了起來。

  隨著他這一站,原本平穩的烏篷船,竟微微下沉了一分。

  「要人?」

  趙九看著沈如悔。

  「對!還要刀!」

  沈如悔被趙九那眼神看得有些發毛,但仗著人多勢眾,依舊挺著脖子吼道:「兄弟們!給我上!男的扔江里餵魚,女的帶回去今晚拜堂!」

  「殺啊——!」

  七八艘快船同時加速,如離弦之箭般撞向烏篷船。

  幾十名水匪舉起手中的兵刃,叫囂著,嘶吼著,那一股子混雜著汗臭和貪婪的殺氣,瞬間將這片江面籠罩。

  「九爺!」

  溫良握緊了竹篙,小虎也擺開了架勢。

  趙九輕輕擺了擺手。

  他看著那些衝過來的快船。

  他沒有拔刀。

  他只是輕輕地,在船頭跺了一下腳。

  這一腳,很輕。

  但就在腳底觸碰到船板的那一瞬間。

  「轟——!!!」

  一股暗金色的波紋,以烏篷船為中心,瞬間向四周擴散。

  那不是水波。

  那是氣。

  是被壓縮到了極致,然後瞬間爆發出來的氣。

  原本平靜流淌的錢塘江水,在這一瞬間,沸騰了。

  方圓百丈之內的江水,像是被煮開了一樣,無數個巨大的氣泡翻滾著湧出水面,發出咕嘟咕嘟的恐怖聲響。

  那些沖在最前面的快船,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

  「咔嚓!咔嚓!」

  堅硬的船板在這股暗金色氣浪的衝擊下,脆弱得如同紙糊一般,瞬間崩解,化作漫天的木屑。

  「啊——!」

  幾十名水匪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就感覺身體一輕,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拋向了半空,然後重重地砸進了那沸騰的江水中。

  這還沒完。

  那沈如悔畢竟有些功夫底子,眼見不妙,抬手就是三支袖箭射向趙九的面門,想要圍魏救趙。

  「去死吧!」

  那袖箭淬了毒,藍汪汪的,速度極快。

  趙九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就在那三支袖箭距離他眉心還有三尺距離的時候。

  停住了。

  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捏住,懸浮在半空,不得寸進。

  趙九看著那三支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止戈。」

  他輕聲吐出這兩個字。

  隨著話音落下,那三支精鐵打造的袖箭,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開始扭曲、變形,最後無聲無息地崩解成了鐵粉,簌簌落下,融入了江水之中。

  這就是《天下太平決》第七層——止戈。

  萬物皆可為兵,萬物皆可止戈。

  在這三尺禁區之內,說停,風也得停。

  「撲通!撲通!」

  江面上全是落水的水匪,一個個像是下餃子一樣在沸騰的江水中掙扎。

  好在那沸騰只是真氣激盪的假象,並非真的高溫,否則這江面上此刻漂的就不是人,而是熟肉了。

  沈如悔趴在一塊破碎的船板上,渾身濕透,發冠也歪了,哪還有剛才那副吟詩作對的瀟灑模樣。

  他看著那個依舊站在船頭、連衣角都沒有濕半分的男人,牙齒劇烈地打顫。

  魔鬼……

  這是魔鬼!

  這哪裡是江湖鬥毆,這簡直就是神仙手段!

  「還作詩嗎?」

  趙九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淡淡地問道。

  沈如悔想哭。

  他哆哆嗦嗦地張開嘴,想要求饒,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走吧。」

  他對身後的溫良說道。

  溫良此刻正張大了嘴巴,那隻獨眼瞪得溜圓,手中的竹篙差點掉進江里。

  這就是九爺現在的實力?

  這就是……真正的力量?

  一種前所未有的渴望,在溫良的心底瘋狂滋生。

  他握緊了竹篙,手指發白。

  我要變強。

  我也要像九爺一樣,一腳踏碎這江河!

  「是!」

  溫良大聲應道,手中的竹篙猛地一撐,烏篷船破開那一層層漂浮的木板,如利劍般向前駛去。

  小虎還在船頭大呼小叫:「師父!剛才那招叫什麼?我也要學!我也要學!」

  「那一招叫……好好吃飯。」

  趙九敲了他一個腦瓜崩。

  船艙里,沈寄歡無奈地嘆了口氣。

  她從藥箱裡掏出一個白瓷瓶,順手扔向了還在江中沉浮的沈如悔。

  「那是金瘡藥,專治跌打損傷。」

  沈寄歡的聲音隨著江風傳來:「以後別作詩了,難聽。」

  沈如悔接住那個瓷瓶,呆呆地看著那艘遠去的烏篷船。

  半晌,他突然趴在船板上,嚎啕大哭。

  「嗚嗚嗚……太欺負人了……不作詩就不作詩嘛……為什麼要毀我的船……」

  江風浩蕩,只留下一段關於江上龍王的傳說,在這錢塘江上,久久不散。

  ……

  夜幕降臨,江上的風變得更大了。

  烏篷船泊在了一處荒涼的野渡口。

  四周是一望無際的蘆葦盪。

  岸邊升起了一堆篝火。

  橘紅色的火光跳動著,驅散了江上的寒意,也映照出幾張各懷心事的臉龐。

  一口吊鍋架在火上,裡面煮著剛從江里釣上來的鮮魚,乳白色的湯汁翻滾著,散發出濃郁的香氣。

  沈寄歡正往裡面撒著蔥花和薑末,那是她在百花谷學來的手藝,最能去腥提鮮。

  「咕咚。」

  小虎咽了一口唾沫,眼巴巴地盯著那口鍋:「師娘,好了沒啊?」

  「快了。」

  沈寄歡笑著盛了一碗,先遞給了趙九。

  趙九沒接。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酒壺,那是從杭州帶出來的老酒,封泥一拍,一股醇厚的酒香便溢了出來。

  他倒了兩碗酒。

  一碗遞給了坐在旁邊默默擦拭竹篙的溫良,另一碗,卻緩緩傾倒在了面前的江水中。


  「嘩啦……」

  酒液入水,瞬間消散。

  「這一碗,敬那些沒能走出來的兄弟。」

  趙九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沙啞。

  溫良接過酒碗,手微微顫抖了一下。他知道趙九說的是誰。

  是那些死在燕雲十六州被大遼攻破的將士,是那些義薄雲天想要提中原收復失地的江湖豪俠。

  「九爺……」

  溫良仰頭將那碗烈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燒下去,卻燒不熱他心底的那塊冰:「我這雙眼睛,雖然看見了,但有時候,我覺得還不如瞎著。」

  溫良看著跳動的篝火,聲音低沉:「瞎著的時候,我想像的世界是彩色的。可看見了之後才發現,這世道,只有黑和紅。黑的是人心,紅的是血。」

  趙九看著他:「眼睛看見的,未必是真的。」

  趙九拿起一根樹枝,撥弄著篝火:「心看見的,才是真的。溫良,你的劍法夠快,但不夠狠。不是對敵人不夠狠,是對你自己不夠狠。」

  「盲羊補牢,補的不是羊圈,是你的心。」

  趙九伸出手,在空中虛畫了一道:「心若不漏,劍便無缺。你什麼時候能忘了自己是個瞎子,又或者忘了自己是個明眼人,你的劍,才算是真正入了門。」

  溫良若有所思,手中的竹篙在地上無意識地划動,似乎在捕捉趙九話中的那一絲玄機。

  旁邊,一直縮在沈寄歡懷裡的夢小九,突然抬起頭。

  但她那雙清澈的大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趙九。

  那眼神里沒有崇拜,也沒有畏懼,只有透明的純淨。

  被這樣的眼神盯著,趙九竟感覺體內那股躁動的暗金真氣,奇異地平復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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